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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珑皱着小鼻子嗅了嗅,不是惯常喝的茶叶,竟是一壶药茶。待仔细分辨,枸杞,五味子,龙胆草,虎杖,绿茶,竟是一副滋阴养气血的配方。
灵珑眨眨眼,忍不住将视线移向了古灵儿,这茶汤分明是为女人调配的,显见自家娘亲与礼梵主持之间的关系,定是非比寻常。
“小施主可是喜欢这茶?”
灵珑一颤,连忙收敛了心神,她自觉不着痕迹,却色色落入了礼梵主持的眼底,少不得收了旁的心思,尴尬地屈膝道,“灵珑给主持请安!”
礼梵主持捋着胡须笑笑,不无慈爱道,“小施主有礼了。老衲还要感谢施主,解救老衲于棋海之中呢。”
灵珑愕然片刻,未曾想过德高望重的寺庙主持还会玩笑,便忍不住挠了挠头道,“方丈惯爱说笑,这棋海又不是苦海,苦海尚有上岸的一日,何况是棋海!”
礼梵主持执起茶壶倒了几杯茶,随口接道,“苦海棋海皆是海,只要有海便有岸。只是这岸,有远有近,有易有难,若只是为了上岸,自然会劳心费神不得善终,可若从未想过靠岸,这漂泊无根的船儿,怕早晚会被那浪头狠狠地拍下。小施主以为,这岸,是该上还是不该上呢?”
灵珑瞬间沉默,隐约觉得礼梵大师的话语颇有几分深意,竟不能完全猜透。她忍不住将视线投向斜倚在榻边的古灵儿,似乎从进屋开始,娘亲便未发一语,只是雍容大雅地看着她,慈眉善目。
灵珑张了张嘴,到底没有问出口,略微思索片刻,便朝着礼梵大师开口问道,“大师,既如此,缘何一定要上岸呢?那船儿若驶得平稳,想来那浪头也不是如此能耐,能将海上的船儿都拍翻了去?”
礼梵大师捋着胡须笑了,声音低沉悦耳,却如洪钟般敲入灵珑的心间,“海也,岸也,彼便是此,此也是彼,奈何世人总是看不分明。”
灵珑不懂禅意,自然无法参透礼梵大师的话,却仍旧有种心境开阔的感觉。她想着方才偷听猜忌的行为,顿觉无地自容,索性抚了抚衣袖,盈盈下拜,恭恭敬敬地行了个尊师大礼,“灵珑顽劣,望师父见谅。”
古灵儿见灵珑这般郑重,缓步走近灵珑身侧,同样行了个尊师大礼道,“师父,这是小女灵珑。”
灵珑弄不懂古灵儿为何反复介绍,却见礼梵大师递了两杯药茶过来,“天凉了,这茶便是要常喝才好。”
“是”。
古灵儿颔首,恭敬地接了茶杯,捧回榻上慢慢饮着。
灵珑伸出小手去接,不其然间抬头,竟发现礼梵大师的眼球是灰白色的,像极了寺庙殿堂外卖给香客的砗磲。
砗磲剔透晶莹,且素来有辟邪安神的功效,很受香客们欢迎,可即使这砗磲美若珍宝,若长在眼睛里……
灵珑顿觉失礼,连忙垂了眼眸,她如何也不曾想到,皇家寺院的主持长老竟然目不能视。
礼梵大师丝毫不介意,笑眯眯地将杯子递到灵珑手上,另一只手却将灵珑虚扶而起。
灵珑只觉得身子发轻发热,竟是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子。
那药茶苦涩甘甜,先是一股苦涩顺着喉咙滑入身体,少时,便觉一股甘甜由内向外滋润肺腑,浑身上下竟是暖洋洋的舒服。
灵珑不自觉咽了咽口水,对着礼梵大师施礼道,“大师,灵珑可否再讨一杯?”
礼梵点头微笑,从炉子上取下茶壶,分毫不差地倒入灵珑举着的杯子里。
灵珑纳罕,却瞬间莞尔,难怪人们常说“心如明镜”,即使目不能视,心却是敞亮的。
室内静了下来,礼梵大师闭着眼睛数着佛珠,古灵儿手执佛经在灯下参看。
灵珑却坐在两人对面的窗棂下发呆,她从窗外看到的便是这般景象吧。
灯芯间或跳跃,忽明忽暗地照着一室的宁静,灵珑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幕很美好,似乎经常如此,便也本该如此……
“空”“空”……
钟声响亮而深沉,震动着空气与人心。
天色,竟然悄无声息地亮了起来。
礼梵大师睁开眼睛,嘴里默念,“闻钟声,烦恼轻。智慧长,菩提生……”
古灵儿合上书卷,盈盈下拜,“大师,早课时间到了,小妇人这便带着小女离开。”
礼梵大师颔首,灵珑便随着古灵儿走出了戒心院。
灵珑半夜未合眼,却丝毫不觉得困倦。她抬手遮了遮头顶的阳光,却发现手腕上多了一个光滑圆润的手串。
那手串由十八颗花生米大小的菩提子串成,每一粒皆细腻饱满。
灵珑仔细回想,竟全然不知这手串是何时到了自个儿手上,她朝着古灵儿抬起手,满是疑惑道,“娘亲,您看?!”
古灵儿惊愕,随即笑逐颜开,“珑儿,这是礼梵大师佩戴了多年的手串,他既赠与你,你便好好收着。”
灵珑点点头,将手串珍而重之地藏于袖间。
------题外话------
从下一章开始将会转入第二卷。有亲反应这段时间的内容太琐碎,可能是小巫没有提前交代。第一卷基本在介绍人物,第二卷嫌少出现新人物了,介修师父也会在这一卷出现,希望亲们继续守候。么么哒!(づ ̄3 ̄)づ
☆、094。掖门风波
卯时三刻,天色尚没有大亮,丞相府门口灯火通明。
灵珑站在台阶下,敛了衣裙盈盈下拜道,“父亲,娘亲,珑儿这便出发了。”
古灵儿点点头,端着温婉的笑容看着灵珑。这几日,她与灵珑同桌而食,同寝而居,该交代的一早便交代过许多遍,这会子竟是没有旁的话语好嘱咐。
灵翰霆却是挥挥衣袖,颔首道,“去吧,凡事尽力便好,不要过于难为自己。”
“是!父亲!”
灵珑乖巧地应着,屈膝行礼后,踩着方凳上了马车。
今日便是臣子臣女们入读上书房的日子,陪在灵珑身侧的是冰儿和翠浓。
灵珑接过冰儿递过来的青花瓷茶杯慢慢啜饮,娘亲到底还是不放心,竟遣了翠浓姐姐来随侍。
她想到抱着包袱哭天抹泪的兰儿,忍不住失笑摇头。小丫头被嫌弃年纪小,这会子怕是捧着猪蹄泄愤呢,等下次回来,估计会越发圆润了。
从大悲寺回来,灵珑便懒在璃园没有出门。一来,她想好好陪陪娘亲,哪怕陪着她在佛堂念念经也是好的。娘亲的日子太过寂寥,虽惯常修身养性,到底有些寡淡。这二来嘛,她想临时抱抱佛脚。师父虽然教习了很多知识,但她向来顽劣,只捡着爱学的学一学,至于不爱学的,便是多看一眼都不能的。这会子要进宫,少不得要粗略看看书,虽不指望一鸣惊人,到底不能丢了丞相府的脸面。
时候尚早,走得又是官道,灵珑还未曾感觉到疲累,马车便稳稳地停在了正阳门。
正阳门是皇宫的正门,威严雄壮,气势恢宏,因为居于皇宫正前方且面东向阳而得名。
只是,马车虽停在正阳门,臣子臣女们却是没有资格从正门进入皇宫的。
小姐们要走得是右侧的掖门,公子们则需要通过左掖门进入皇宫。
正阳门不准车马停留,灵珑提着裙角下车,冰儿和翠浓却不得不提着那颇为壮观的包袱赶到了右掖门。
一名老嬷嬷正带着宫女在右掖门搜查,一边搜查一边凶巴巴地嘟囔着,“你入宫是来读书的,不是来摆小姐架子的,带些劳什子的翡翠朱玉做什么,数念珠玩吗……”
灵珑一听这话,忍不住侧着身看去,瞬间目瞪口呆。她只当古灵儿是亲娘亲,这才可着劲儿地索罗可心意的东西命她带着,只怕她在宫中受了委屈。这会子看了旁人那堆如小山的行装,才发现自个儿那三大包袱的东西,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灵珑少不得松了口气,就连冰儿和翠浓也相视而笑。
“嗳,你是哪个府里的小姐?”
灵珑抬眼看去,竟是位圆脸圆眼睛圆下巴的小姑娘,可爱至极。她微微颔首,勾唇浅笑道,“我是丞相府的灵珑!”
小丫头不可思议地捂着小嘴,指着灵珑叫道,“啊,你就是灵珑啊!”
灵珑抚了抚脸颊,怎么,她在闺秀圈里很有名气吗?
小丫头见灵珑困惑,顿时尴尬,反手指了指自己,笑眯眯地说,“我是太子太保的孙女,我叫路嫣然。祖父嘱咐我要多跟有才识有修养的小姐为伍,我悄悄派了府里的管家打听了,他们说丞相府的灵珑小姐会作画会下棋,年龄又与我相仿,我一早便打算与你结交的!赶巧今日咱们就见面了,真是有缘!”
路嫣然讲话很快,且声音尖细。
灵珑听得不太完整,可那句“年龄相仿”却是真真切切地听进了耳朵里。
她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路嫣然,眨眼问道,“那个,路小姐,请问你今年贵庚?”
路嫣然嫣然一笑,果然不负“倾城不博嫣然笑”的美貌,“我比你略长,刚满十三岁!”
灵珑悄悄地松了口气,想起曾经误会颜鹤是幼童之尴尬事,好在方才不曾鲁莽。她原该叫路嫣然姐姐的,可她瞅着对方那小身板有些难以开口。
可是难以开口还是要开口,这是娘亲一早嘱咐她的。
灵珑深吸口气,才要屈膝道一声“姐姐好”,那嬷嬷却叉着腰对着人群喊道,“不许喧哗,真真是起子多嘴多舌的东西,马上要进皇宫了,竟还闭不上嘴皮子……”
灵珑皱眉,她只当皇宫里规矩森严,却未曾想过有如此狐假虎威的嬷嬷。她悄悄沉了脸色,却将那嬷嬷的容色记在了心里,如此口没遮拦的人物,日后怕是要小心应对了。
路嫣然撅撅嘴,有些不高兴地转回了身子,却是丝毫不惧地瞪了那嬷嬷一眼。
那嬷嬷凶残地掀了掀嘴角,将眼前的小姐往旁边一拨,指着路嫣然道,“你,过来!”
路嫣然轻哼一声,扬着小下巴就走了过去,“如何?”
“如何?除了衣裳,其他物件一件不准拿,你是自个儿挑拣出来,还是等着嬷嬷我来挑拣?嬷嬷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的人手下没个斤两,若摔了伤了什么物件,你可就怨恨不得了!”
灵珑紧了紧手里的帕子,不着痕迹地走到了路嫣然身侧。
路嫣然见灵珑如此仗义,忍不住笑眯了眼睛。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墨黑色的玉佩,直接砸在了那嬷嬷身上,“挑拣?好啊!这玉佩是皇后娘娘赏下的,嬷嬷不如先把这玉佩捡了去,省得本小姐日日揣着疲累。”
那嬷嬷一听是皇后娘娘赏赐,连忙跳起来抱个满怀,舔着脸子求饶道,“小姐真是说笑,奴婢哪里敢挑拣您的物件啊,不过是与您开个玩笑,您请,您先请,您这边请。”
“哼!”
路嫣然傲娇地轻哼,扯着灵珑的手腕便进了掖门,冰儿和翠浓也连忙跟着路嫣然的丫鬟一同进了皇宫。
“嫣然姐姐,那玉佩真是皇后娘娘赏赐的吗?”
灵珑虽不知道太子太保权势多大,可即便权势滔天,他的孙女也绝不敢拿着皇后的赏赐来胡闹。万一摔碎了,莫说那嬷嬷逃不了干系,就连太保府怕是也要落个护卫不周的罪责。
路嫣然“哧哧”地笑道,“哪儿啊,不过是个瞎了狗眼的嬷嬷,我才没那么傻呢。那是我祖父送我的生辰礼,虽不是皇后娘娘赏的,但是我祖父的礼物也是很贵重的。”
灵珑笑笑,亲人的礼物自是贵重的。
☆、095。大树底下好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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