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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一落,那张还染着困意的小脸瞬间明亮了许多,像是一堆灰烬明知道将要燃尽却还努力的绽放最后的一点光芒,不炽热,不强烈却有力量。像她这样的姑娘在这个世道无异于身陷囹圄,身家安全其实全系于弄权者手中。
他笑了笑,又逗她:“你这跬步积累颇多了,虽不至于缩地成寸到千里之外,也勉强登上了三重天,等你踏上灵霄宝殿我便许你一个愿望如何?”
这次宁泽却看着他,只点点头好一会没说话。
半天才清了清嗓子唱了一曲元好问的《摸鱼儿·雁丘词》,其中有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
她想倘若感情也能以沈霑这种攻城略地的方式来谈,攻下一城是一城的话,那又何来的“无人不冤,有情皆孽!”(注)
她觉得沈大人把感情想的太干脆了,哪里有明确的感情本来就是粘粘缠缠的物事,拖泥带水的,不是干净利落的一二三四。
她琢磨着把沈大人拉下青天比登上去更好,她只想做芸芸众生,并不想“会当凌绝顶”,只看着别人快活,却不惹红尘,又有什么意思?
但是她唱完发现沈大人的脸色明显变灰了,她忽然意识到上次沈大人突然冷冷清清的对她好像也是在她唱过一曲之后。
宁泽脑袋垂了垂,想了一番,脑袋又垂了垂,整个人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好半天嗫嚅道:“大人,你是不是知道了些什么?”
沈霑忽然欺身上前,怀中人倒是十分乖觉温温柔柔像水一样贴了上来,做出了一副双目含情娇羞柔媚的样子,他本来要追问一句的,见她这种样子又问不出来了,沈霑忽然觉得有些俗之又俗的手段其实对他也挺有用,笑了笑说:“今日倒有件事让你去做,你要是做的好呢,我就什么也不知道。”
宁泽忙问:“什么事?”
沈霑道:“你嫁过来也有些日子了,该去一趟大长公主府了,你去了也不用说别的,就告诉大长公主刘瑾来找过我,至于怎么告诉大长公主,你自己看着办。”
宁泽下巴搁在他的臂弯上,倒是认真考虑起来。
但话到此处,难免想起前世,最后宁泽那样死掉,他觉得那是一种自我放弃。
沈霑道:“喜怒哀乐是你自己的,不要轻而易举就让别人左右了你的情绪,进而轻言生死有些懦弱了。“
又说,“你要知道有时候放弃自己比死于非命更可恶。”
而后又照着她的脑袋打了一下,说:“虽然我不喜欢三纲五常的理论,但是以夫为天地你倒是可以遵守,好好想想,我走了。”
这几句话砸下来,宁泽却是久久不能平静,石榴院中吴青石已经擎着火把在等,沈霑走过去在火把照引下慢慢走远,她此时心中冒出许多想法,也意识到自己恐怕是暴露了,然而这些却都顾不得,她有些受不住这些翻翻滚滚的情绪,埋在被子中哭了一阵,情绪宣泄完,才想沈霑这几句话戳中了她,或许她这次真的逃不掉了,不再是成全谁,不再是懦弱的逃避,也不再是放弃自己,恐怕是要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了。
她此时才算是深切的明白,她对不起卫风,卫风也对不起她,两两相欠,而她终究是心狠的那个。
迷迷糊糊中又睡着了,直到采苹和菱花端着盥洗用具进来,她才迷迷糊糊的问:“几时了?”
采苹绞了帕子,指挥着菱花上前服侍她穿衣服,道:“已经快要辰时了。”
昨日她两人本也找来了石榴院,采苹的意思是要请宁泽回到猗竹院中,石榴院毕竟是外院,但是走到门口却被陈大岭拦住了,菱花又指着他骂了一阵,奈何这位陈大爷是个木头脸,一个表情都没回给菱花,最后菱花愤怒的踢了他一脚,拉着采苹气哄哄的走了。
今日一早陈大岭却又主动去到猗竹院找她们,菱花拿乔不愿意过来,但到底是不愿意让别人过来服侍宁泽,又踹了陈大岭一脚,才过来了。
宁泽不知道其中纠葛,看菱花气鼓鼓着一张脸,还以为她是因为大公鸡的事生气,笑说:“你也别气了,以后不会有了,那只公鸡已经被送到厨房,恐怕已经成了鸡汤了。”
只是她话音刚落,就听到了一声咯咯叫,宁泽皱眉,走出屋一看,见一个六七岁的男娃娃垂着头在一下一下抚摸着大公鸡。
男娃娃穿着雨过天青的小短袍,头发乌黑如缎,在朝阳下泛起一层微光,只一眼宁泽便认出来这娃娃是宁溱。
宁溱看到大公鸡显见的十分开心,不复昨日伤心的样子,笑盈盈问:“陈师父,你是从哪里抓的它,这好像是只野山鸡!”
陈大岭见终于有人识货,罕见的挤出来点笑容,笑眯眯说:“从京郊的红螺山中抓到的,很是费了一番功夫,你要是喜欢,便送给你。”
宁溱忙摇头:“这不行,母亲常常说我顽皮,养我都十分辛苦了,我之前养兔子都不许的,野山鸡更不行了。”
他又摸了摸站在地上,一点也不害怕依旧雄赳赳气昂昂的大公鸡,想了想说:“陈师父,不如我今日跟着你习完功夫,便把它放回山中去吧。”
话落,抬头看到宁泽,经过昨日,宁溱心里有些生气,更多的还是难过,又对陈大岭说:“陈师父,我之前太小,有些事做的不够好,让我的三姐”
又摇摇头说:“不,不是三姐,总之有那么个姐姐她大概不愿意看到我,我们还是出去找个别处你再教我吧。”
他这奶声奶气的话一说出来,宁泽鼻子又酸了,对着他招招手说:“宁溱你过来。”
宁溱放开公鸡,愣了愣,也就愣了那么一下,便高高兴兴的跑到宁泽面前,眼睛亮晶晶的说:“三姐姐,叫我何事?”
宁泽拉过他,摸了摸他的头,前世宁溱见到她时从未说过从前,现在想来前世的他恐怕也是自小都念着她的,其实前世并没有谁放弃她,终究是她自己承担不了那些错误,自我放逐了。
宁泽道:“你知道有个词叫指鹿为马吗?”
宁溱点点头,宁泽才又说:“你必须指鹿为马混淆视听,你三姐姐才能活着,这样你能明白吗?”
说完她又有些后悔,觉得难免教坏小孩子,又想宁溱已经快要七岁,而前世的他在十六岁时已经名动四方,现在这个年龄也该是要面对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宁溱小眉毛皱成虫,好一会问:“为何?我会护着姐姐的,我会学好功夫,不让别人伤害你。”
已经聪明的改了称呼,不再叫三姐姐了,宁泽让菱花给他拿了糕点过来,给他吃了一块又让他吃了些米粥,才又继续说:“大丈夫当朝游碧海而暮苍梧,你是个男子汉应当胸怀天下,莫要只念着自己的家人。我自然会顾好自己,你且不要为了我去做什么,也不要为了我去记恨什么人,且问问你自己到底想做什么,是真的想学功夫,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想做,懂了吗?”
宁溱见她说的认真,想了想珍重的点了点头。
她这才放他出去跟着陈大岭练武,她带着菱花、采苹回了猗竹院换了诰命服回到石榴院时,宁溱还在扎着马步。
等他习完,她上去给他擦汗,说:“走吧,我送你回你母亲那儿。”
宁溱却不大乐意,他还想着去放野鸡,
宁泽牵着宁溱走了没多久刘氏已经找了上来,看到她笑说:“宁溱淘气,一早晨便跑没了影,原来是去了世子夫人哪儿。”
宁泽一句母亲压在喉间,却没办法叫出来,她看了看刘氏,还想问柳叶的母亲柳姑姑怎样了,然而也没办法问。
她的身份纵然全部被沈霑看破却还是不能坦白,沈霑背后还有国公爷国公夫人以及大长公主或者是整个天下人,沈霑明显是不喜礼教规矩的人,他不介意她,别人呢?
尤其还有她同徐呈的那遭事。
刘氏见她陷入沉思,平常机灵的眼中浮上许多歉意,掩掉了许多俏皮。
她走进了几步,低声道:“世子夫人,许多时候阴差阳错造成了不可挽回的错误,你有错却无罪,过于自责终究不好。”
她牵起宁溱又说:“事有对错,却绝非只有正反两面,你曾经踏入了灰暗的地方,今后如何走就看你自己了,我养了一个姑娘十年,只望着她能好好的。”
作者有话要说: 无人不冤,有情皆孽!是陈世骧先生对《天龙八部》的评论,此处引用。这章还有几处诗词化用,年代久远,应该无碍我就不标了。
☆、第49章 为母
刘氏嫁给宁正平的时候; 宁泽只有三岁。宁正平学问好,在政务上也勤勉,却不是个顾家的父亲。
幸而还有柳叶的母亲柳姑姑照看着她; 只是宁泽这个小丫头外表看着憨实,其实最为机灵。
刘氏第一次见到宁泽的时候,她怀中抱着个绣球自己坐在院中的长席上,几个丫头嬷嬷围坐在她周围; 年纪也不大的柳叶好像是摔了一跤,柳姑姑着急过去安抚,她憨憨笑着问:“柳姑姑,柳叶没事吧?”
三岁大的小丫头口齿清晰; 说话流利,周围好像也并没有注意到她; 依旧三三两两的各自忙活各自的; 她说完话自己抬头看了眼柳叶,又低头拍起了绣球。
刘氏出自清河前詹事府刘家,她是家中庶女,虽然自幼养在老夫人跟前; 到底还是因为身份的缘故受到了许多排挤,察言观色的能力自然比别人强上几分。
她也就这么看了宁泽一会,便知道这个姑娘是个主意大的,心中有她自己的计较,便是只有三岁恐怕也不好控制。
这时有嬷嬷上前把她抱过来,说:“小姐; 这是你母亲,快叫人。”
小丫头抬头看了看她,很认真的行了大礼,小小一团跪在地上说:“泽儿给母亲请安。”
一副十分知礼的样子,很像是严谨的宁正平教出来的,她知礼进退有据,刘氏便也像对待大人一样客气的同她说话。
也就这样相安无事的过了十年,去年宁泽私奔的事被宣扬出来,她气急打了她一巴掌,心里却觉得她做出这种事不能算是意外。
柳姑姑有自己的女儿柳叶要照顾,她进门一年多又有了宁渝,也无暇分心照顾她,每次看她在饭桌上让丫鬟给她布饭或者她一个人默默扒饭时,她也想过到底怎样对她会好,却终究没跨过去。
宁泽做出的事她不能接受,便是至今仍够不能认同她,当时宁正平同她讲要火烧了她,她震惊心痛却也没劝宁正平打消念头。
德容言功是女子必备的品德,宁泽一样都不好好学,还竟然做出私奔这种有伤风化大逆不道的事情,她觉得这十年的日子被她背叛了,怒火上袭压着她终究没开口救她。
她也想过这件事如果换成宁渝她会不会救?然而得出来的结论是宁渝怎么都不会这么去做,打从一开始她对宁渝的教导就不会让她做出这种事来。
当知道宁泽逃掉了,没有死在大火中的那刻,她才忽然觉得难受,是她这十年做的不够好才让宁泽行为偏差走上了歪路。
也是在这之后她才发现,这个女儿镇静沉稳的超乎她的想象,而且竟然是个有担当的,活得竟然比她这样的妇人都要通透几分……
刘氏牵着宁溱走了不远,宁溱停下晃了晃她的手,拉着她要她附耳下来,问道:“母亲,她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