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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王碑出现后呢?”
之后啊…
梁南渚默半晌:
“其实,直到官府出兵镇压,百姓们才知晓山贼原是逆贼。”
梁宜贞眉头紧了紧。
怎么会这样?
这…很奇怪啊。
自古起兵谋逆者,为了名正言顺,总是要传出些舆论造势。既然三王碑已出现,为何没有后续动静呢?
这一切,似乎不像在谋逆。
反而,像个阴谋…
她沉吟一阵,道:
“其实,袁浩楠他们真的只是山贼,不是逆贼吧?
所以,公堂之上他才敢说他要翻案,说自己犯的不是诛九族的罪。说他的儿子,其实不必死。”
梁南渚散漫的目光渐渐聚拢,落在她身上:
“我没这么说。”
这种话…不必说,也不能说。
皇帝的忌惮,说不得。
王碑出,天子现。皇帝要杀的,不只是逆贼,而是一切谋逆的可能。
所谓的“逆贼”一旦被剿,日后再有人利用三王碑造势,也会不有说服力。
好狠…好绝…
不过,为何要如此防备川宁府,连其下州县也不放过?
前有夔州兵变,后有徐故监视。
如果不是蒋貅闹事牵扯出山贼,缙云山的贼寇之乱,会不会演变成另一个夔州兵变?
梁宜贞倒吸一口凉气,背脊隐隐冒冷汗。
梁南渚已然举步往回走,竹叶簌簌落,只闻得细碎脚步声。
“大哥!”她忽唤住。
梁南渚顿步,回眸。
梁宜贞抿唇,噔噔跑上前:
“咱们继续操练吧。”
梁南渚打量她:
“你不是嚷嚷要吃鸡么?”
梁宜贞正色:
“我更要命。”
她忽然意识到,上京的路,或许比想象中更危险。
梁南渚肩头抖两下,竟是…笑了?!
“原来你这么怕死啊?”他玩味看着她。
梁宜贞气得哭笑不得。
平日不见你笑,偏偏说正经话时,笑这般厉害!
“我就是怕死啊。”她撅着嘴,“死过一次的人,你又不懂。”
他轻蔑一笑:
“谁还没死过?”
“嗯?”梁宜贞一怔。
梁南渚不理,只加快步伐:
“急功近利成不了事。你每日练什么、练多久,我都做了详细计划。而现在,先给我歇息、吃饱!”
“多练一刻是一刻嘛。”梁宜贞追道。
“饿死累死算谁的?”
“你的啊。”
……
竹林深处,两个身影一个走一个追,渐渐消失在片片竹叶中。
…………
老两口在农舍中等得焦急。
饭菜已凉透了,孩子又不停问方才的大哥哥何时回来,搅得人心头发慌。
老妪紧抱孩子:
“是不是晋阳侯世孙后悔了,心虚了,要带小袁去报官?”
老汉窝在角落编竹篾,面色同样紧绷:
“你别自己吓自己…”
咔!
话音未落,竹篾忽断。
老两口相视一眼,一口气提到嗓子眼。
嘎吱——
柴门推开。
小袁眼睛一亮,挣开老妪,冲向跨门而入的梁南渚。
“大哥哥!”
梁南渚顺势将他抱起,摸摸头。
梁宜贞嘀咕:
“难道不是叔叔么?”
梁南渚眼刀扫来,她立马闭嘴。
老两口见着他们,心下一沉。老妪磨着步子上前,吞吞吐吐:
“世孙,您身份尊贵,怎么忽然来农舍?是不是小袁的事…”
“是凑巧。”他道,又看一眼梁宜贞,“方才带着个麻烦,还没问你们,昨夜为何不走?”
老妪拉过小袁,叹一口气:
“不是不想走,实在是心疼小袁。”
老汉放下编一半的竹篾,亦上前:
“小袁自打出生,就没见过他爹几面。他爹做下的混账事,我们也是近日听人说才知晓。
只是,他爹虽大恶,好歹有生的恩情。如今人头落地,头七还是不要断了香火的好。
省得日后怨气深重,害了小袁啊。”
梁南渚看向小袁。
那孩子一脸天真,对眼下的情况没有丝毫不安。
梁宜贞摇头叹了声:
“如今要紧的是活人,不是死人。老婆婆,你们再不走,只怕就走不掉了。
府衙一旦察觉蛛丝马迹,不仅孩子,你们也保不住性命!”
老妪与老汉双双一惊,畏畏缩缩望着梁宜贞。
真有那么可怕?
梁宜贞无语,又待开口,梁南渚方抬手制止。
他转向老两口:
“今夜必须走。再不走,我就报官。”
老两口一瞬惊恐,将小袁抱得更紧。
梁南渚又道:
“腾子会来送你们。安顿之后,不要擅自与川宁联系。”
原来,是吓他们啊…
老两口才松口气。
他们看看小袁,又看看梁家兄妹,眼圈一瞬泛红。
只听噗通!
老两口齐齐跪下。
兄妹二人一怔,忙去搀扶。
“世孙与小姐都别扶,我们山野农家,没什么可报答的。只有一跪。”老汉道。
老妪附和:
“小袁与我们虽非血亲,可五年来,我们已把他当做亲孙子、命根子。世孙的救命之恩,救的何止小袁?”
“小袁,来!”老妪揽着小袁也跪下,“给恩人磕头。”
小袁学着庙上人拜佛的样子,万分虔诚对着梁南渚:
“大哥哥是神仙啊。”
老妪打他一把:
“什么大哥哥!是大恩人!”
梁南渚摇摇头,朝梁宜贞使个眼色,二人再次去扶。
“世孙小姐且慢,”老妪道,“听老婆子说完。”
她遂将小袁的头揽入怀中,眼神温和而悲悯:
“这孩子命苦,如此身世,日后免不得隐姓埋名。他爹取的名是袁富国,说是富可敌国的意思。”
老汉在一旁恨恨嘀咕:
“呸!人都没了,要钱有什么用?”
老妪又拉着小袁磕头:
“世孙若不嫌弃,还请赐个名。一来,小袁重获新生,世孙与小姐就是再生父母;二来,让他时时记得晋阳侯府的恩情,日后出息,必定报答恩人。”
兄妹二人一时感慨,强扶起他们。
梁南渚遂道:
“生而为人,存浩然正气,于天地立身。改名‘袁正’吧。”
圆于世情,正于筋骨。俯仰之间,莫失本心。
梁宜贞转头看向他。
星辰之眸璀璨清亮,似暗夜的明灯。
他好美…散发光芒的他,更美…
第一百四十七章 弃子
自那日送走小袁与老两口,已有是来日光景。
连日来,兄妹二人日日往郊外操练。回到晋阳侯府时,多是掌灯时分。
梁宜贞今日使了真剑,尤其疲累,只与梁南渚同骑白虹马,靠在他胸膛闭目养神。
“别流口水啊。”
梁南渚道,也只是顺口一说,不指望她会听。
梁宜贞喃喃:
“我没睡,想事呢。”
他睨她一眼:
“你有何事可想?”
“那可太多了。”梁宜贞依旧闭着眼,“近来事情连连发生,大哥说,徐大人会不会上报京城?”
“当然会。”他道,“剿匪是件大事,相比之下,他强娶你的事根本不值一提,他为何不敢报?”
梁宜贞微叹:
“这很麻烦啊。”
他轻笑:
“哪有你麻烦?”
梁宜贞一愣,瞬间睁眼,只撅着嘴回头瞪他。
梁南渚下颌微扬,道:
“你别怕麻烦。麻烦中,总是蕴藏着机会。”
“怎么说?”
“你且看吧。”
说罢马缰勒紧,白虹加快脚步。咯噔咯噔,消失在夜色中的小巷。
…………
“陛下还气着?”
大殿之中金碧辉煌,青铜嵌金仙鹤香炉吐出丝丝轻烟。重重帘帷后,一个妖娆侧卧的影,嗓音却暴露了苍老。
华服宫女低垂着头,恭敬行礼:
“是,又砸个瓷瓶。”
帘帷后的声音沉吟:
“还是为川宁蒋氏勾结山贼一事?”
宫女颔首:
“回太后的话,正是。陛下骂川宁人目无王法,婢子才见段总管去传召宰相大人。这蒋家,怕是保不住了。”
“废物。”太后轻轻吐出二字。
宫女心下一紧,忙俯首跪下,丝毫不敢动。
“废物,不必保。”声音自帘帷的缝隙钻出,阴冷刺骨。
宫女不由得瑟瑟发抖。
太后又道:
“你去同陛下说,哀家身子不适,请他来看看。处理废物的话,还是要哀家自己说才好。”
宫女应声而去。
大殿之中,又陷入一片诡异的沉默。
太后只撑着头闭目养神,似乎什么事也不曾发生。
风平,而浪静
…………
“快些走啦!”
女孩子身着青粉衣衫,笑吟吟去拉小伙伴。
“慢些,人家簪花呢!”女孩子对镜比划。
“又不是见情郎!”女孩拽她,“谢夫子就要到京城了,你别误时辰!”
“知道了知道了!”女孩子一面被拖着走,一面回头看镜子。
……
姜素问立在窗前,看着匆匆奔往大门的人群,掩面咳了两声。
茯苓忙掩上窗:
“小姐大病初愈,就别抵在风口了。”
姜素问退开一步,并不争辩。她自己的身子什么样,自己总是清楚的。
茯苓又道:
“鉴鸿司都空了,全挤在大门口。小姐怎么还不动身?”
姜素问悠闲坐下:
“再等等吧”
茯苓笑嘻嘻递上茶:
“也对!小姐是谢夫子最喜欢的学生,自然更高贵些,不用和她们挤。回头直接去谢夫子书房!”
姜素问下巴抬了抬,又道:
“川宁来信了?”
“是呢。”茯苓拍脑袋,“晨间到的,险些忘了。”
她含笑呈上:
“小姐快看看。虽说盈盈小姐不在了,不能来鉴鸿司陪您,可蒋貅少爷是越发出息了,日后来京城也是一样照拂。”
“蒋盈?”姜素问轻笑,眼皮也不抬一下,“本也没打算让她来啊。那般草包,让她来拖我后腿么?”
茯苓自知说错话,一脸尴尬。
她又讨好笑两声:
“信上说些什么?可是蒋貅少爷长进了?”
近来的信件,多是说这个。
“蒋貅坐牢了。”姜素问将信一折,面色无悲无喜,“还让我把信转交哥哥,看能不能帮一把。”
茯苓一惊:
“茯苓现在就去禀报姜大人。”
“不必。”
姜素问从容将信塞回信封,借着蜡烛火苗点燃。
噼呲噼呲,火圈渐渐晕开。
茯苓失色:
“小姐作甚啊!”
姜素问不语,默默等着信纸烧成灰烬,方才作罢。
这件事,她管不了,也不想管。
蒋家…弃子而已。
她又转向茯苓,含笑道:
“哥哥为官辛苦,这点小事不要打扰他。我相信,姨妈他们会处理好的。”
茯苓愣愣点头,目光扫过那团灰烬,又有些不服:
“到底谁这么大胆?不知蒋家是姜家的表亲么?这也敢得罪!”
“的确很大胆啊…”姜素问自语。
“小姐认得?”茯苓瞪大眼。
怎么会不认得?
春鸿会史上交白卷第一人,谢夫子亲收的入室弟子。
姜素问抬眼,目光悠远,望向窗外:
“梁。宜。贞。”
…………
闷热。
连日的闷热。
川宁上空黑云片片,整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