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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扭了扭身子:
“哀家不管。人是在川宁没的,就是要让晋阳侯府负责!”
说罢又掩面啜泣,直像个被恼了的小姑娘。满屋子的宫女面面相觑,都颇是慌乱,不知如何是好。
“母后这话可不讲道理了。”皇帝进屋道,随意坐了。
一屋子宫女齐齐行礼,又舒了口气。哄太后,还得是皇帝。
姜太后一怔,这才慢慢止了哭。只是泪痕还挂着,满脸的委屈。若再年轻几十年,也是位我见犹怜的大美人。
皇帝遂扶她上座:
“治理川宁的是徐故,母后要怪,也怪不到晋阳侯府头上啊。您说,是不是不讲道理了?”
“哀家就不讲道理。”姜太后嗔道,“那皇上让徐故去查啊!哀家不信晋阳侯府真就干干净净!”
皇帝无奈摇头,挥了挥手。
宫女们才纷纷施礼退开,殿中唯余母子二人。
皇帝呷一口茶,又开始慢悠悠盘核桃:
“母后,儿臣以为,此番算了吧。”
“算了?”太后瞪大眼。
由于年纪大了,眼袋不小,眼皮耷拉下来,可她还是极力睁大眼。
皇帝接道:
“朕才厚赏了晋阳侯府,此时为一个宦官向他们问责,不是打自己的脸么?”
何况,是那样一个声名狼藉的宦官。
不得民心啊…
而民心是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姜太后哼声:
“那郭知春就白死了?好歹是条人命,可惜啊!”
她自然不是说一个宦官的命可惜。
一个人的死,能发挥大小不同的作用。没有物尽其用咬晋阳侯府一口,自然可惜。
皇帝看向姜太后:
“是可惜,但也只能如此。晋阳侯世孙与懿德公主之女双双坠崖,咱们威逼利诱难得安抚住他们,不能再惹怒了。”
他沉吟一阵:
“现在,不是时候。”
姜太后本还怄着气,闻听此语,霎时默然。
好一晌,
啪!
姜太后忽拍案几:
“要不是他们手中握着两个筹码,早该杀了一了百了!”
皇帝摇头:
“母后上回还是太冲动了。逼死了晋阳侯世孙与懿德公主的孩子,不是什么好事。”
晋阳侯府更慌了,更容易被激怒。
姜太后狠叹气:
“可哀家就是气啊!”
但更多的,是怕。
怕他们手中有那份莫名失踪的先皇圣旨,怕崇德太子的孩子还活着。
任何一种情况,都是对他们致命的威胁。
“皇上,”姜太后凝眉,眼角的媚气早变作寒光,“你说,会不会他们根本没有圣旨,是咱们想多了?
晋阳侯府、公主墓,任何可能的地方都搜查过了,连圣旨的影子也不见。
还有那个孩子…当年驿馆付之一炬,尸骨焦黑难以分辨。
咱们查了这么多年也没查出什么,会不会他根本就是葬身火海?只是咱们疑神疑鬼?”
自作聪明么…
皇帝盘核桃的手一顿:
“不可能。”
他眸子凝住,隐见狠辣之气。
“绝不可能。”他又道,“在继承人晋阳侯世孙已死的情形下,他们丝毫不乱,还能从容设计杀郭知春。
这心是有多大?出殡在即,分不清孰轻孰重?”
如果不是心大,那就是有更深的谋算。
除了晋阳侯世孙,他们还有更大的倚仗。
那个孩子,那份圣旨…
一定都在。
藏在某处,等着给这个皇位致命一击!
皇帝忽身子一闪,脚掌猛触地,核桃在地板上弹两下,滑向角落。
“皇上!”姜太后惊道。
只见皇帝面色发白,坐在圈椅上摇摇欲坠。
“皇上!”姜太后趋步过去,试他额头,“孩子?好好的,怎么坐也坐不稳?”
坐不稳…
坐不稳…
皇帝猛惊,一瞬弹起:
“坐得稳!朕一定会坐稳!”
找出圣旨,毁了它!
找出孩子,灭了他!
还有晋阳侯府,全都去为他们的太子陪葬吧!
这个皇位是他的。他坐了十三年,还会坐第二个十三年,第三个十三年…
“皇上…”姜太后扶住他,有些担心。
皇帝却一把拂开,踉踉跄跄行出宫殿,后背已是整片冷汗湿透。
…………
川宁。
郭知春的死讯并没有激起太大涟漪,不到一日,就散的干干净净。
只因川宁有更值得关注之事。
皇上的奠仪已到,三日后世孙与小姐就该出殡。一切按部就班,丝毫未被郭知春的死影响。
其实有甚影响呢?本来就是不相干的人。
徐故一身素服行在街头,在人群中毫不起眼,身后跟着摩拳擦掌的赵阿四。
“大人,”赵阿四试探,“晋阳侯府本就不待见您,何苦穿这样讨没趣呢?说不定,他们还当您闹事!”
徐故脚步不停:
“我穿我的,为宜贞小姐穿,与他们何干?”
赵阿四蹙眉。
这样的素服,大人只穿过两次。第一回是秦夫人过世,第二回便是今日。
他无奈,只得跟着徐故走。
堂堂知府,为一个非亲非故的女子戴孝,算怎么回事啊?!
第二百零五章 十里长街送世孙
可越行近晋阳侯府,赵阿四越觉得,自家主子这样实在算不得什么。
一群女孩子身着素服,哭声震天,自对街成群而来。
“世孙去了,丢下咱们可怎么办啊?”
“我还没见过世孙几面,谁知就再见不到了!”
“我是愿意减寿数换世孙的!”有女孩子一口气上不来,哭晕过去。
也有女孩子直接撞墙:
“别拦我,我要随世孙去!”
……
而另一条街,一群少年似读书人模样,鱼贯涌来。口中似乎念着悼亡词,文采飞扬。
“春红魁首,落英诗才。”
“无字无句换冰心。”
……
这是赞梁宜贞春鸿会交白卷的事啊。
赵阿四讪讪摇头。什么时候交白卷也能被歌颂了?
少年人啊。
一路向前,人越来越多。除了少男少女,也有市井百姓。
他们自然不似追车女孩子的疯狂,也不是惜才爱才的读书人。可带着御赐奠仪上路的,少不得一番围观。
这在川宁还是头一份呢!
晋阳侯府门前,白晃晃的一片。丧幡飘摇似白浪,人似陷在雪海中。
老夫人打头,晋阳侯府众人排成两列。一个个神情哀楚,泣不成声。
鄢凌波站在角落,扶住墙根,强忍着不落泪。
他始终坚信,他们只是生死未卜,也万分清楚,今日这场出殡,不过是为了配合皇帝的奠仪。
晋阳侯府,没有一个人会承认他们的死亡。
可是…
身临其境,他才知道,其实,他们生还的希望很渺茫吧。
即使寒潭下是可以避祸的崇德太子墓,即使宜贞精通下墓之道…
可那是悬崖啊!是寒潭啊!
晋阳侯府每个人都知道,几乎就是死了吧。可每个人都强撑着,强撑着不愿信。
因为他不能死啊。
他死了,十三年的筹谋就像是一场笑话。
而人生没有几个十三年,也没人愿意变成笑话。
但整条街此起彼伏的哀嚎,看不见确能触摸到的排排丧幡…这不是希望,这是最真实的哭丧,是最真实的葬礼。
最真实的…死亡…
鄢凌波猛吸一口气,紧咬着牙。
“少爷,”小宝一把扶住,早已哭得泪眼婆娑,“你要保重啊。宜贞小姐的在天之灵,定然不希望你如此。”
在天之灵…
她已成在天之灵了么…
心口一阵刺痛,就不能平息。
而两副棺椁旁,梁宜萱与梁南清只抱着嚎啕大哭。
“梁宜贞你再爬起来啊!”梁宜萱一脚踹棺材,“不是诈过尸吗?你再诈啊!拉着大哥一起诈啊!”
“梁南清!”她拽过小弟,“你不是会踢棺材么?你踢醒他们啊!”
梁南清扶额痛哭,半趴在棺材上不停抖肩膀。
月余了,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可以平静以对,不再像刚知道噩耗时那般歇斯底里。
但他们错了。
他们做不到,连表面的克制也做不到。
因为他们是亲人。
彼此最亲的人。
梁南淮亦同姐弟二人一起抱着棺材。
大哥去世,世孙就是他的了吧。终于不用争抢,唾手可得。可是,为何还有些心痛,有些想落泪?
是丧礼的氛围么?是众人的哭声带动么?
“大妹,小弟,逝者已矣,咱们不能让大哥与贞妹妹担心啊。”他劝道,“这棺中也无人,你们放开,让他们安心上路吧。”
梁宜萱一怔,一把打下他的手:
“无人?无人!掉落悬崖尸骨无存,凶手还查不到,连报仇都不知道找谁!只有你这起子黑心小人,才会巴不得放手!”
“我…”梁南淮语塞,“我没有…”
梁宜萱泪眼模糊,白他一眼:
“梁南淮,你不就是做着世孙梦吗!我告诉你,即使大哥不在,世孙之位也不会落到你头上!”
“大姐,”梁南清拉住她,“今日别吵了。大哥二姐看着呢。”
“要看起来看啊!还魂啊!”她甩开小弟,眼泪如雨,“死了看锤子!”
“都给我闭嘴!”
忽一声厉吼。
老夫人拐杖杵地:
“再闹都给我滚!”
四下一瞬安静。老夫人声音不大,气势却震天。
街边大哭的女孩子、少年也吓得一颤。有人时不时啜泣两声,又猛地咽回。
老夫人包着一汪热泪,四下扫一圈:
“出——殡——”
丧乐忽起,哭声霎时爆发。
队伍开始向前,周围相互感染,一个比一个哭声大,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国丧!
“等等!等等!”
一小子连滚带爬,挥动手臂挤着人群上前。
“等等!没死!没死!”
没死?!
什么意思?
四下一惊,瞬间鸦雀无声。
哐当!
抬棺材的吓得一松手,纷纷散开。
不会真又诈尸吧?
上回宜贞小姐诈尸,棺材里还有人;这回就一副衣冠冢还能诈?
青天白日的,别吓人啊!
人群纷纷散开,伤心和眼泪中都添了一丝畏惧。
那小子见让开道,唰地就冲出来。
老夫人由薛氏扶着趋步上前,晋阳侯府的人也迅速聚拢。
“你是谁?”老夫人声音颤抖,“谁没死?说清楚!”
一群人似要吃了他,那小子咽了咽口水。话在喉头,一时竟说不出。
鄢凌波蓦地冲上前,站将不闻,所幸小宝扶住。
“洛阳的刘能?”
“凌波少爷,是小人。”刘能抱拳道。
他是鄢氏在洛阳道上的人,专门负责消息传递。
鄢凌波粗喘几大口气,忽笑了,还笑出声。
他回身一把握住老夫人的手:
“祖…老夫人,他们没死。我就知道,他们没死…”
话音未落,丝帛渗出水渍。
原来真正让人落泪的不是死讯,而是绝望到底,却重燃希望。
“好,好。”老夫人语无伦次,激动坏了,“赏,都赏!”
一时目光晃到鄢凌波。
猛惊,招手:
“老二、老三,快请薛神医!”
府中众人霎时反应过来,出殡的队伍又陷入另一片慌乱。
来送葬的少年少女们有些懵,晋阳侯府的人匆匆而去,留下的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