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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婆子冷哼一声,大声道:“前头车上坐的就是我家老头子,不瞒你说,我们老头子早在郡公爷跟着太祖皇帝起事前,就在他跟前侍候了。郡公爷上战场,我们老头子还跟着杀过十来个敌兵呢,满侯府都找不到第二个比他资历更老的。侯府的事,没一件能瞒得过我们。当年老郡公在世,还要叫我老头子一声乌大哥,叫我一声嫂子呢!”
路人顿时哗然,跟她搭话的那人也肃然起敬,特地跑到老乌头跟前竖起大拇指:“实在是失礼了。小的眼拙,没认出来,原来您老也是位开国英雄哪!”
老乌头非常有气度地微微一颌首:“您客气。小老儿不过是跟在我家郡公爷身后做个跟班罢了,过去的事也没什么好提的。”声音苍老,带着嘶哑。却给人以历尽沧桑的感觉,轻描淡写地证实了老妻的说法,但又足够谦虚,反而更让人信服。
老乌头夫妻这一路招摇过去,沿路都有真假路人插科打诨,对话间就把事情给路人科普了十来遍。重复又重复地,赵玮事先安排的“路人”又再给周围围观群众们科普些赵家昔年的八卦传闻,九分是真,一分是假,真假掺杂。但全都是说小长房不好的,小二房厚道。有知道真相的对其中有错漏的地方反驳回去,或做些补充说明,也有人听信了原先赵玦与牛氏散布出来的谎言,跟其他人争辩起来的。事情越辩就闹得越大,越争就会让越多的人知道。眼下还不觉,但正月里人们亲友往来频繁,有什么话题好聊的?过上一两个月。事情就能传遍整个京城了。到时候就算牛氏与赵湘祖孙俩察觉有异,到处熄火,也来不及了。她们只有两人。如何能敌得过满京城的八卦大军?
后事且不提,先看回老乌头夫妻。他们带着人,驾着车,终于来到了永济寺胡同,身后还跟了不少来看热闹的闲人,当中也有几个是赵玮事先安排好的。到了牛氏祖孙暂住的院子门口。便有仆人前去敲门,里头传出个女声。问是谁,敲门的仆人一听。就知道是赵湘的丫头佩儿,回头对老乌头和乌婆子使了个眼色,老乌头端坐车上不动,乌婆子跳下地来,端端正正地走上前去,虽然不见有多恭敬,却也不卑不亢,自报了家门:“我们是建南侯府老夫人与小侯爷打发来,给炯大太太和湘姐儿送东西来的。”
院子里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开门声,接着隐隐约约有女子说话的声音。乌婆子也不着急,好整以暇地指挥着仆人们卸车,将车上拉的东西取下。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赵湘穿着一身宝蓝素绸棉袄,外罩冰蓝缎面的交领羊毛背心,下身是浅紫缎地马面裙,头上插着金花簪,手上戴着碧玉镯,一脸高贵冷艳的矜持小姐范儿,袅袅婷婷地站在那里,高抬着下巴正要跟乌婆子说话,却被门外围观的人群给吓了一跳,连忙缩了回来,抬起袖子遮了脸,瞪着佩儿质问:“外头怎会有这么多的人?!”
佩儿哪里知道?她也是开了门才见到围观群众的,也不知如何回答。乌婆子不紧不慢地说:“得了吧,湘姐儿,你也是惯了在外抛头露面的人,在大街上哭闹,跟人家门房里的男仆叫骂,你都没腼腆过,这会子害什么臊?!”
围观的群众有好些人在偷笑,也有人仿若无意般跟身边的陌生人吐嘈:“我说这个姐儿……好象还在守重孝吧?不是说她老子刚因谋反被砍了头么?这一身光鲜的,不象穷得要讨饭的样子呀?”旁人自然地接上了话:“她要是不说得这么惨,侯府今儿也不会送东西上门了,十几岁的小姑娘也够精明的。至于守孝,脸皮都不要了,还讲究什么孝不孝呢?”
赵湘听着周围的议论,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恨恨地甩开袖子,就要关门,却被侯府的男仆一步抢上前去挡住。她吓得花容失色地躲到边上:“你要干什么?!”
乌婆子背对着人群,只让赵湘看到自己脸上的不屑:“姐儿方才没听清楚?我们是奉了老夫人和小侯爷之命,来给你和你祖母送东西的。不是说,你们已经穷到看不起病,吃不起饭了么?原来传言有误?姐儿也真是的,既然还没难到那个地步,丢下家里生病的祖母跑出去跟人诉什么苦?一天里倒有三四家人跟我们老夫人递话,叫老夫人别跟不懂事的小辈们置气,怎么也是郡公爷的血脉,应当接济些。老夫人这才叫我们送东西来的。没想到……”她上上下下打量了赵湘的衣饰一番:“姐儿这身裙子莫不是今年才新做的?料子不错,做工也佳。”
赵湘的衣裳是在汪家时做的,自然是好料子,好做工。她听明了这陌生的老婆子是存心要当着众人落自己的面子,自然没有好脸色,气道:“原来曾祖母和小叔叔还记得我和祖母呢?我只当他们都忘了我们!今儿送的什么东西?别又拿点儿不值钱的物件还打发叫花子!”
乌婆子不理她:“炯大太太可在?”
“我祖母正病着呢,有什么话跟我说就是了。”赵湘一脸傲慢。这些日子,她生活虽“艰难”,却是头一回尝到了当家作主的滋味。此刻面对旧日仆从,她也不自觉地端起了千金小姐的架子。
乌婆子却仍旧是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那就请姐儿验收吧。”她从别的婆子手里接过了礼单,把上头列明的一应柴米油盐都大声宣读出来。礼单是赵琇写的,为了显得东西多,她特地将每一种物品都列清楚了,数量也都列明。乌婆子读得快,旁人听了不及细想,只觉得建南侯府送来的东西虽然都是日常用品,但数量种类繁多,丝毫都没有苛待的意思。
赵湘认认真真听下来,发现侯府送来的都是普通东西,竟然没有一两银子,只在最后,由乌婆子送上了一个蓝布袋,里头沉甸甸的,说是“建南侯府老夫人给湘姐儿过年的封包”。赵湘接过来一摸,脸色就变了。里头全是崭新的铜钱,足足有两吊——也就是两千个。
赵湘气得将布袋摔到地上:“这是打发叫花子么?”两吊钱,就是二两银子,这点钱够做什么的?她从前一个月的脂米分银子也要花上二两。
有婆子立时抢上前去,把布袋拾了回来,却故意松开袋口,露了点金灿灿的颜色,围观的人离得远,还当是一袋金子,眼睛都瞪大了。婆子却迅速将袋子收了回去,一点都没再让人瞧见,令不少路人暗叫可惜。
乌婆子不紧不慢地对赵湘说:“姐儿这样可不好,长辈所赐,你嫌少不肯收,这哪里是有教养的人家女孩儿该守的礼?”接着又压低声音,只让赵湘一个人听见:“炯大太太素来行止有差,你跟在她身边,自然学不到什么好东西,但该守的礼还是要守的。你已是罪臣之女,前程不明,若是连教养都没有,将来如何嫁人?只怕连贩夫走卒都看不上你!”
赵湘气得脸都红了,抬起手就要打人:“你是哪里来的贱婆子,竟敢这样说我?!”
几个仆妇一拥而上护住了乌婆子,七嘴八舌地数落起赵湘:“姐儿怎么打人?”“乌妈妈跟乌老爷子可是侍候过郡公爷的人,你见了面原该叫一声奶奶,怎能如此无礼?”“真是歹竹出不了好笋,反贼的闺女就一点教养都没有!”
她们虽骂得厉害,但因为先前乌婆子那番话说的声量不大,围观的群众只听见她前半截,只当她是好意管教赵湘,却反遭赵湘辱骂。虽说二者有主仆之别,但一来赵湘已经被逐出家门,不再是乌婆子的主人了,二来跟随乌家夫妇前来的路人中,都已知道他们是建南郡公身边的老家人,赵湘即使仍旧是侯府千金,身为郡公爷的曾孙女,对待曾祖父身边的人如此无礼,也不是有教养的行径。再有人提起她在重孝期内打扮富贵,明明生活富裕却到处向人哭诉,讨要银子,顿时将围观群众心中的厌恶都激发出来。不一会儿,连原本住在胡同里的人也都纷纷出来看热闹,听着人家的说法,都跟着责备起赵湘来。
赵湘成了众矢之的,气得哭了,连声叫佩儿:“快关门!把他们都给我赶出去!”
☆、第三百零九章 揭皮
乌婆子怎会轻易让赵湘把门关上?那样她这场戏还要如何做下去?
她连忙使了个眼色,便有强壮有力的仆妇上前挡住佩儿关门的动作。赵湘气愤地尖叫:“你们还想要做什么?欺负我们一家子老弱妇孺么?!”
“姐儿说话当心些,谁欺负你了?!”乌婆子大声将她的话压了下去,“当日你家人丁繁茂的时候,对我们家老夫人与小侯爷、大姑娘一门老弱妇孺也不曾手软过,如今倒反而说我们欺负你了。若有心欺负你,今日我们老夫人和小侯爷也不会叫我老婆子来给你祖孙二人送这么多东西。你不心虚,慌什么?这里人来人往的,我还能拿你怎么办?!”
赵湘哪里是乌婆子的对手,顿时被她说得无言以对,只能色厉内荏地叫喊:“那你……你想做什么?”
乌婆子淡定地说:“自然是要把东西送进去。若你不肯让我们进门,那也无妨。只是这两车东西,姐儿的丫头一个人可有能力逐一搬进门?”
佩儿怎会有这样大的力气?如果真的任由建南侯府的人把东西丢下就走,赵湘主仆俩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另行雇人手来搬运,自家又只有女子,若有人图谋不轨,那就真的大事不妙了。赵湘不蠢,只一想就明白了这个道理,只得忍气吞声,强撑着千金小姐的架子:“那就叫你的人把东西搬进来吧。不许乱走乱碰,放下东西就给我出去!”
乌婆子对此嗤之以鼻,就连其他男女仆妇们也大不以为然。赵泽租下的这个院子,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半旧宅院。前后只有一进,连屋瓦墙头都有些破损了,否则租金也没那么便宜。赵泽当初住在铺子里,赵演是早就下决心要离开,因此没人做过修补。此时的房屋看起来未免有些破破烂烂的。侯府这一群仆人,虽然被逐出来后,日子也过得不怎么样,但好歹也见识过侯府繁华,住过体面的屋子,对这种小院哪里会有兴趣?他们搬东西进院门。顶多就是悄悄打量一下,这院子里的房子有多寒酸罢了。
乌婆子倒是着意往正房的方向张望了几眼,看见牛氏撑开些许窗缝往外瞧,却看不真切。她心中冷笑一声,不紧不慢地带着人往外走。嘴里道:“湘姐儿,东西呢,我就放下了,外头人人都能瞧见。只盼着你受了我们侯府的恩典,就知道感恩才是。别再到处胡说八道,说我们老夫人和小侯爷不顾你们祖孙的死活。”
赵湘仿若未闻,不过是一些柴米油盐,能顶什么用?她先把东西收下来。等需要时,自会再找人哭诉去。若她没有向人哭诉,建南侯府的人也不会送东西来了。可见这着实是个好法子。她瞥了那一布袋的铜钱一眼。给佩儿使了个眼色,示意后者将布袋拣起来。虽然钱少了些,但也聊胜于无。
乌婆子活了八十多岁,一看就知道赵湘心里想的是什么,心中冷笑,嘴里口风一转:“还有一件事。你别怪我老婆子多嘴。当日郡公爷在时,喝多了酒。还肯听我劝一句喝酒伤身呢,想来老婆子还有资格说你几句。”
赵湘心里虽然不把乌婆子放在心上。但也知道现在不好反驳。外头那么多围观的人还在,若叫他们知道,连曾祖父都肯听这婆子相劝,自己做小辈的却无视对方,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