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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那妖没对女子下过手,明若柳一个弱女子,晚间孤身走在荒野,怎么也不妥当。顾琢斋朝她保证,“明姑娘,你放心。这次我一定不会像上次一样,半路抛下你。”
想起那回的事自己还没对正是她说声对不起,顾琢斋便有些不好意思。
“上次是我过分了,我向你道歉。”
“你也知道自己过分啊!”明若柳反问,低低的声音里有几分委屈。
她语气不像质问,反像娇嗔。顾琢斋心神一荡,抬手摸了摸鼻子,掩饰窘迫。
“对不起。”他低声说。
这话听着顺耳,明若柳眼眸流转,不自觉泛起笑意。
“你这次可得说话算话。”
“一定。”顾琢斋忙不迭答应。
明若柳一仰下巴,故意做出恶狠狠的声气。
“要是这次你胆敢再抛下我一人,我就再也不让你进我集芳堂的门!”
“不会的!”顾琢斋再次保证。
明若柳神气活现时明眸善睐,娇艳非常,顾琢斋看到她这副形容,紧张的心情终于放松了两分。
两人相视而笑,心里皆弥漫起一股难言的奇妙情绪。水阁四面临风,阁外荷花潋滟开成一片,一阵风过,送来满室凉爽与清新荷香。
满室旖旎静好,明若柳和顾琢斋相对而坐,不免有几分羞怯。她腼腆扫过顾琢斋,起身向水阁外走去。
“你去哪?”顾琢斋脱口而问。
明若柳一愣,不好意思地笑笑。
“我去换件衣服。”
大热天的,呆在这儿快一个时辰,她贴身的衣服都已经汗得透湿。
“啊。”
顾琢斋反应过来自己这话问得唐突,赶紧收回目光。刚刚明若柳起身的一瞬间,他竟然体味到当年太液池旁,汉成帝见赵飞燕恍若仙去时的慌张。
明若柳走后,顾琢斋快步走到栏边,吹着凉风想要让自己清醒一点。
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他今日不知犯了什么毛病,处处多有失礼。
五日后就是为程安亭践行的日子,顾琢斋放工后与明若柳一起出城,往孟家走去。明若柳没怎么和人打过交道,此次得人邀请赴宴,十分新鲜,一路便上兴高采烈。
顾琢斋手里提着一堆明若柳送给樵青的玩意儿,已经习惯了她滔滔不绝的话。
“对了,你怎么不去参加乡试?”明若柳说得兴起,一时话不过脑。她说完想起顾家的情况,立即捂住嘴向顾琢斋道歉。
“对不起。”
哪壶不开提哪壶,她这张嘴啊!
“没关系。”顾琢斋倒是不甚介意。
读书人,自然梦想齐家治国平天下。可这么多年过去,他早已接受了这个事实。
顾琢斋嘴上说着没关系,脸上却有着掩不住的落寞。
明若柳赶紧安慰他:“不能做官,也没什么不好的。我看那些写诗作文的人,做了官也不见有多快活。”
“那些文人雅士,进朝入仕就想着放归山野,在田间隐居又觉得怀才不遇,还不如就像你一样做个画师,是不是?”
“走吧。”顾琢斋勉强一笑,只是催明若柳快点动身。
他不甘,不甘十年苦读终成空,不甘满腔才情付东流。
不想明若柳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
“你不同意吗?”她在他身后追问。
“在我集芳堂做一辈子画师,我保你此生衣食无虞,再不用为生计奔波烦忧,你说好不好?”
顾琢斋停步转身,无奈至极。
“明姑娘,你又在说傻话了。”
“我没说傻话,我是认真的!”
明若柳愤而不平。她来报恩,为的就是让顾琢斋安稳度过此生。
面前的姑娘表情严肃,似是当真想养他下半辈子。
难道她是认真的?顾琢斋莫名感到阵慌乱。
初见那日,明若柳在自己家说的那些匪夷所思的话,他嗤之以鼻。可今日她这几句类似的话,却是让他惭愧不已。
他飘零于世,难承此情,愧受情深。
“明姑娘,我一生所求,从来都不是安稳度日,锦衣玉食。我想要用我一身才学济国□□,想要用一腔热血投身社稷。”
“这是我不可能实现的抱负,也是我最想实现的抱负。”
顾琢斋这番话不禁让明若柳想起江焕当年意气风发的神气。
江焕当年何尝不是尽忠尽职,为国效力。可到头来,换得了什么?不过是换来自己死后身败名裂,而他以为会绵延万世的前朝,在他死后五十年就崩坍待尽。
江焕万箭穿心的场景犹在眼前,明若柳脸色难看的很。
“你九死不悔,此朝就能永固?”她语气冷然。
什么江山风雨,什么百姓黎民,通通不过是过眼云烟。既然万事皆如浮云苍狗,还不如逍遥一世,求得此生完满。
“我不同意。”顾琢斋正色反驳。
太多人一生都在乞食过活中挣扎,如何让自己活下去,这个从未困扰过明若柳的问题,才是他们最大的困难。
人之一生,无论是繁花锦簇或贱如蝼蚁,总归是由生到死。但能否过得得完满平和,虽有天定,亦靠人为。
总有人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两人们面对面站在路中,谁也不能说服谁。
“顾兄!明姑娘!”
程安亭策马而来,适时打破了两人微妙的僵持。他翻身下马,看到顾琢斋和明若柳脸上的表情都十分严肃,还以为他们在吵架。
“顾兄,我们去老师家吃饭,不是去交功课,你这么正经做什么?难道是怕背不出书,被老师打手心?”
明若柳想着顾琢斋被打手心的样子,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他真的被打过手心吗?”明若柳忍不住问程安亭。
“当然!”提起当年一起读书的事,程安亭眉飞色舞。
三人一起往孟家走去,顾琢斋听着好友不住地向明若柳说自己幼时的糗事,虽然无奈,也还是由得他去。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写得我想投笔去建设社会主义。
第24章
樵青等在门口,远远见到他们的身影,兴奋地跑了过来。
“明姐姐!”樵青高声嚷着,一头扎进明若柳怀里。明若柳牵过他的手往孟家走,樵青一路跟她说着些琐碎小事,甚是开心。
顾琢斋和程安亭跟着两人走在后面,走过一段路,程安亭忽然开口。
“顾兄,顾家虽然说是三代不得科考,但时移世易,当年的新党早已下野。你想法儿从中打点周旋,想来重获资格也不是不可能。”
“你若愿意,我可以为你穿针引线。”
程安亭此话,全是出于对顾琢斋的欣赏。昔年两人同窗,顾琢斋勤奋聪敏,在一众学子间堪称翘楚。顾家失势后,他听得顾琢斋没了科考资格,还甚为他惋惜。
松风书院学费高昂,顾琢斋无力负担束脩,本想干脆退学,后来还是孟思年替他向院长求情,勉强让他读完了书。
欠下书院的一百来两学费,顾琢斋到现在都没还清。
顾琢斋明白程安亭仗义豪侠,此言是出于好意,但打点二字说起容易,没有千两银钱,又怎能成事?
“多谢程兄好意。”他笑着答言,一语带过。
千两于程安亭而言不算多少钱,他开这个口,便是做好了帮顾琢斋一把的准备。
两人少时相知,长大后因身份门第之差日渐疏远。上次白老太太寿宴,他听闻顾琢斋在烟花之地为人代笔,以为他自甘堕落,大为痛心。
孟思年病重,顾琢斋走投无路向他求援,他方知这些年来顾琢斋一直在照顾孟家,赚的银两除开还债,便是为樵青负担束脩。孟思年生病这几月,他更是跑前跑后,侍奉榻前,宛若亲子。
顾琢斋开始问他些旅途上的准备琐事,程安亭转念一想顾琢斋竖不过二十,这些事情也不必太过着急,也就顺着他岔开了话题。
两个得意门生一齐登门,孟先生一扫病容。他与顾程二人在书室清谈,颇有几分仙风道骨,超然物外的神气。
孟夫人陪着丈夫居于郊野,平日里难得遇见投契之人。今日她见明若柳来了,便欢喜得无可无不可。
明若柳虽与这妇人只有一面之缘,但见她言辞神态天真温柔,全没有街上妇人常见的势利泼辣的嘴脸,倒也愿意和她谈天说地。
“阿斋在我家住到十五岁,说自己大了,能养活自己了,非要搬出去。我跟他说我与思年无儿无女,早就把他当成自己的儿子,就让他在这儿住下,可他什么劝都听不进去。”
“其实我知道,他非要搬走,是因为我们收养了樵青,家里拮据的很,他不想拖累我们。可那时他才十五岁,不也算是个孩子么?”
孟夫人同明若柳讲起旧事,明若柳此时方知顾母去世后,一直是孟思年在抚养他。
“我原以为阿斋他肩不能抗、手不能提,在外面尝到些苦头,自然就会回来。却没想到他搬出去后,倒真硬挺着从没向我们叫过一声苦。”
“我问他都做些什么?他跟我说他卖画,六钱银子一幅,足够他生活。后来有一次我到城里为思年买书,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孟夫人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禁莞尔。
“什么?”明若柳问。
“他抄书抄错一个字,被吴老板骂惨了!”
明若柳轻勾唇角配合地笑笑,心里却揪揪地难受。和顾琢斋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她能想象那时顾琢斋能有多么窘迫,多么手足无措。
孟夫人轻轻叹气,“后来我就不问他在做些什么了,他在外面受了委屈,不愿意让我们知道,那我就当做不知道。”
她看向明若柳,脸上笑意温柔。
“话说回来,我还要多谢你让阿斋安稳了下来。他虽然没同我们多说,但我能看出他在你那里做事之后,整个人笑也多了,比之前松快了不少。”
“不……”明若柳不妨孟夫人会突然提到自己,连忙摆手推却。
孟夫人狡黠一笑,眼睛闪亮,忽而没头没尾地说道:“明姑娘,你遮掩不住的。”
“什么掩不住?”明若柳的心莫名一跳,紧张回问。
难不成这个妇人能闻出她身上的妖气?
“你喜欢阿斋。”
明若柳松了口气,放下了提着的心。
“阿斋也喜欢你。”
明若柳刚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喜欢我?
这个念头从明若柳脑中一闪而过,就被她立即拍熄。
“不可能。”她肯定地笑着说。
如果他喜欢她,就不会半路把她扔在半路不来找她。如果他喜欢她,就不会想着事事拒她于千里之外。如果他喜欢她,就不会说她所予非他所求。
“你不信?那不如我们来打个赌?”孟夫人秀眉一挑,成竹在胸。
打赌就打赌。
“赌什么?”明若柳也来了兴趣。
孟夫人从鬓上拔出一根金钗。
“就赌这根金钗。他日你与阿斋喜结良缘,这钗便是我的贺礼。”
明若柳爽快地从腕上褪下一只玉镯。
“那我就赌这只镯子。日后不管是我嫁予别人,还是顾公子另娶他人,这镯子都归你了。”
经过这些日子,明若柳也明白过来当初自己想要嫁于顾琢斋报恩,未免太过儿戏。她现在想着,反正自己是妖,日后就是化作他院中的一颗柳树,守他百年也也算报恩,不必非得以身相许。
更何况,顾琢斋对白婉宁那般在意,她也无意去横插一脚。
“天色不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