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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日,父皇颤颤地扶了自己的手,一步一步地登上宫门上最高的高台,精神却比平素里好了许多,父皇望着那逶迤而去的煌煌之队,眼中不由露出一丝欣慰,讷然道:“我朝有望矣……”
那日的盛世之景,到如今,不过两月便化作云烟。也正是这一句话,在郑清的心头埋下一丝疑惑,若三哥乃父皇心中的有望之人,为何父皇却偏偏将皇位要传给二哥?
他眼睁睁地瞧着昔日最疼爱自己的父皇化作神木上冷冰冰的名号,眼睁睁地瞧着父皇被饰着十六匹纸马的柩车一步步地拖入深黑暗沉的梓宫,他知道父皇终是丢下了他去了,可他却到底不肯相信,最是温柔近人的景阳姊姊怎会在突然之间也化作了一堆黄土高坟?他更不肯相信,他素来敬仰的三哥郑溶,他视作战神一般的三哥竟会中了那西凉奸贼的埋伏?在他的心目中,三哥乃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怎么可能这样平白无故的丧命黄泉!
他不相信那些朝官递上来的含糊其辞的奏折,更不相信那一日二哥拉着他的手,对他说的那一句话:“小六,你三哥怕是没了……”
他不相信!他要亲自走这一遭,将曾经发生在茫茫大漠中的事查个清清楚楚!
转眼之间,郑清驻守宛城已是三月有余,三月里他与西凉互有胜负,只可惜被那西凉夺取的两城再无夺回的机会,而那西凉正以那两城为据点,虎视眈眈,日夜驱赶大周百姓为西凉劳役不已,而这边的郑清更是一丝一毫也不敢松懈,筑牢城防,囤粮备战,以备来日一决死战。
郑清初到宛城之时,尚是夏末秋初,此城尚是日日烈日悬空,热浪熏人,浮尘蔽日,此地女子习惯在夏日以薄纱障面,以遮蔽烈日如火,而不过两三月光景,而此地已是白雪茫茫,日头甚短,一日能见到天光的时间不过四五个时辰,郑清在此地才三月,便分外想念京城的柔暖天气,若是在京师,不过才换上轻巧的织锦夹衣,而此地已是人人穿上皮裘,户户铺上毡毯,生上火炉,乃是实打实的苦寒之地。
他心下暗暗佩服三哥当初在这样的苦寒之地驻守八年之久,便是如今,走在街头也会时常听闻当地百姓以崇敬的口吻谈起瑞亲王,这宛城最大的一条街的尽头,还刻着一块巨大的功德碑,乃是当地百姓听闻瑞亲王下落不明,为怀念瑞亲王而捐修。
这一日,郑清正在行邸中与手下几个将士商量驻防之事,却听得下头人来报:“殿下,奉曲送来了加急火漆信函!”
奉曲乃是宛城要塞咽喉,也是宛城面朝大漠和西凉的最后一道屏障,郑清闻言,与众人对视一眼,沉声道:“速速呈上来。”
门外一士兵血污满面,左腿受伤,血流不止,被左右侍卫搀了进来,那人旋即拜倒在地,愤恨不已:“大人,昨夜拂晓时分,西凉狗贼夜袭奉曲!守城将军王大人带兵迎战,身中流箭,生死不明!”那人抬起头来,颤声道,“王大人中箭之后,只命属下拼死也要将这火漆密信送至恭亲王殿下手中!”
郑清心下一沉,忙问:“奉曲现下如何?”
那人哀声回道:“王大人下了严令,命我处驻军死守奉曲,城在人在,城亡人亡!”说罢将手中信函双手高高举起,只见那信函上猩红点点,其中一角已是浸染得透红骇人,想来这书写此函之人怕已是凶多吉少。
郑清接过那密函,只低声吩咐左右:“将这位将士带下去,命大夫好好诊治。”
那人含泪拜了一拜,方随人去了。郑清匆匆拆开那信函一阅,又将那信函与众人传阅,良久方道:“列位将军,可有退敌之策?”又咬牙道,“西凉来势汹汹,若正如这军函所奏,此番西凉纠结十万之众,现下怕是奉曲已是陷落……”
郑清身旁有一年轻将军越众而出,道:“末将愿领兵救援!大将军若是愿拨末将三万精兵,末将誓将奉曲夺回来!”
郑清闻言沉吟不已,又听一旁一老将粗声粗气道:“奉曲是你说能夺回来便夺回来的?你向大将军要三万精兵?你没看到军函上说得清清楚楚,粗以流矢来算,西凉有十万人!三万精兵是送给西凉当点心么!”
那年轻将军被挤兑得面红耳赤,大声道:“末将情愿战死疆场,马革裹尸,也好过在这城中当缩头乌龟!”
那老将一拍桌子,喝道:“你说谁是缩头乌龟!”
那年轻将军也不甘示弱,梗着脖子道:“哪个缩在城里头,哪个就是缩头乌龟!”
正在不可开交之际,突听花厅的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外头有人连滚带爬来报:“殿下!殿下!有人在……”
郑清眉头紧紧地绞在一起,断然喝道:“此处是什么地方?岂容你闯进来大呼小叫?是本王平日里太纵容你们,越发纵得你们没有半分规矩了!”
那贴身的侍卫吓得扑咚一声跪倒在地,连声道:“求殿下恕罪!求殿下恕罪!”
郑清本就心烦意乱,见状更是满心烦乱,只问那人:“罢了罢了!到底是什么事情,慌得连半点规矩也不懂,这般闯门进来?”
那侍卫正跪在下头磕头不已,见问便抖抖索索地答道:“殿下……外头……外头……”
郑清见他如此,不由怒道:“你给本王把舌头搙直了再好好回话!外头到底怎么了?”
那侍卫抬起头来,脸上犹自一副见了鬼怪似的表情,好不容易才将话说清楚:“殿下,三殿下在咱们大门外头……”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呆立当场,只以为是自己耳朵出了问题。瑞亲王郑溶三个余月前在荒漠中失了音讯,整整三个月,音讯全无,虽然没人敢说半个字,可从朝廷至街巷,每一个人心中都跟明镜儿似的,瑞亲王多半是早已命归黄泉。没承想时隔三个月,这瑞亲王又突然出现了,怪不得那侍卫惊骇无比,一时间竟连话都讲不清楚了。
郑清最先清醒过来,大步流星跨一步上前,一只手抓住那侍卫的衣襟,喝道:“你方才说什么?”
那侍卫终于回过了神来,高声道:“殿下,三殿下就在大门外头,方才属下见了还以为是眼花了……”
话音未落,只见郑清一把松开他的衣襟,拔腿就往大门外奔去,一路上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反复盘旋——三哥还活着!三哥还活着!那郑清一口气跑到了行营门口,却生生地在石门槛前头收住了脚,他立在门槛前,不由将双拳捏紧了又缓缓地松开,极力稳了稳神,方提起一口气慢慢跨过那一尺多高的石门槛,口内轻轻唤了一声:“三哥?”
四顾左右,四野茫茫,耳畔空有呼呼的风声,簌簌的落雪之声,哪里却有半分人影?是了,原是自己妄想了,三哥哪里能如此轻易的平安归来?方才准是那侍卫眼花了而已。
这三个月来,自己私下派出不少的人手深入大漠,甚至深入西凉国都,悄悄地四处打听三哥的消息,可哪一次又不是石沉下大海,杳无音讯?
最疼爱自己的父皇已经化作了神木上冷冰冰的名号,最温柔近人的景阳姊姊的衣冠冢在自己离京之时,已在京师帝陵耸立而起,而三哥……自己的那个气度巍峨,冷峻傲然,震慑四方的三哥其实也早已离开了,只是他自己不肯相信罢了。
往日矜贵无比,养尊处优的恭亲王,如今只能独自担负起这偌大的重担,独自面对那花厅中的众将吵闹,独自面对水深火热的奉曲和西凉麾下的狼虎之军。
他缓缓地转过头来,面前一个高大的身影却蓦地将他笼罩其中,他抬起头来,微微一滞,只怔愣当场,耳边却清清楚楚地响起那个熟悉的声音:“如今是大将军了,却还是这般莽撞,”那人笑着摇了摇头,仿佛抓到了逃席而去的顽童,“又如何能服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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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散
“不过三月未见,六弟在转眼之间就成了顶天立地之人了。” 郑溶微笑着拍了拍郑清的肩膀,“三哥在西凉听闻你捷报频传,很是欣慰啊!”
郑清紧紧抓住郑溶的手,双目圆睁,仿佛一下子又回到了跟在郑溶身后嚷着要围猎观灯的小时候,“三哥,果然是你?”
郑溶朗然一笑:“难不成你也以为你三哥命归西天了?”他兄弟两个携了手往内走,郑溶边走边道,“我曾在西凉都城见过你派来寻我的人,便知瞒不过你。”
郑清急道:“三哥这些日子是去了哪里?举国之人都以为你同景阳姊姊皆是去了,”刹那间便兴高采烈起来,“三哥既然是平安无事,那景阳姊姊必然也是……”
郑溶睃了郑清一眼,旋即打断他的话:“你景阳姊姊现已不在人世。”
郑清猛然抬头,不敢置信地凝视着郑溶,一双清澈的眸子中毫不掩饰地露出被人猛然推入冰窖的凄楚惊惧,喃喃颤声重复着他方才的那句话:“景阳姊姊现已不在人世……”
郑溶到底心下不忍,犹疑片刻,方开解道:“无论你景阳姊姊身在何处,到底心里是牵挂着你的,各人自有缘法,你不必在意此事。”
郑清细推关节,这才惊觉郑溶话中有话,心头翻转了千百个念头,却不敢再问,只万分不甘将景阳之事搁在心中,又踯躅犹疑道:“三哥,这些时日你到底去了哪里?既然从大漠中脱身而出,又为何都不向京中送个只言片语?”
郑溶意态从容,丝毫没有狼狈逃奔之相,只携了郑清的手淡然道:“你景阳姊姊出事之后,为兄总觉那西凉别有意图,故而只带了随身亲兵折返西凉,有命其余人马深入大漠,做出迷失大漠的假象,以迷惑西凉,让其放松警惕。”他见郑清听得仔细,又道,“那潜入大漠的一万人马现下平安无事,我已飞鸽传书令他们返程,而我这一趟的西凉之行,也颇有收获,打探到不少的军情要闻。”
郑清道:“三哥可知奉曲陷落之事?”
郑溶含笑侧眸:“为兄这三个月一直看着,你行兵布阵颇有大将之风,假以时日必成我朝的砥柱之石。”
他微微抬起目光,郑清只觉那目光寒意逼人,“本想再在那西凉多待些时日,却惊闻本突袭奉曲之计,因怕你应付不来,只好日夜兼程而来,却还是晚来一步。”
郑清听他如此一说,只觉胸口一窒,仿佛满怀欢喜陡然间落了空,道:“莫非连三哥也没有了办法?”
郑溶袍袖一拂:“退敌又有何难?六弟可曾学过兵法?兵法上曾有一策——”他看着郑清迷惑的表情,不觉唇角微扬,“——围魏救赵。”
瑞亲王殿下平安归来的消息,不啻于惊天动地的一枚石子儿,落入那无边深潭之中,猛然激起了千层之浪。
瑞亲王亲自领兵,并不救护陷落的奉曲,却千里夜袭,直捣西凉京都,西凉为了拿下奉曲宛城,本是倾巢而出,国中自然空虚,而宛城又由恭亲王镇守,久攻难下,此时京都告急,西凉只得拨兵而回,这一回转,后头有恭亲王乘胜追击,前头有瑞亲王领兵伏击,腹背受敌,自然是折兵不少,虽然那西凉君王从郑溶手中堪堪逃脱,可这一场恶战下来,西凉自是元气大伤,怕是十年不敢来犯,让大周百姓心悬一线的边疆战事就此平息。
瑞亲王本在军中便是一呼百应,经此一役,声威更是如日中天,可让众人万分不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