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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琐闼-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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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萧知他的话历来是三分当真七分做假,虽然她不知他为何今日特别提起郑溶,更不知郑溶为何突然出现,可她却知道若是现下她不理会他,他必然会不依不饶,必定闹出什么啼笑皆非的事情来,只得接过酒杯奉到郑溶的面前,轻声道:“殿下,清酒一杯并不醉人的。”
  郑溶近来一面忙着交付皇差,另一面忙着处理南下之时留在京中的两部上的公事,再加上苏萧仿佛也是特意避开他,故而回京的这二十来日,竟连个照面也没有见着。他一有得闲的时候,便着了辛七去苏萧惜字街胡同的宅子中带口信,邀她出去去散散心,哪里料到两次下来,她都言语推脱,从未赴约,今日若不是杜士祯那猴崽子故意透了消息给辛七,他竟然不知何日能再见到她。
  郑溶看了一眼苏萧,并不接酒,只缓缓道:“酒自然是不醉人的。”
  一旁的杜士祯见郑溶并不接酒,便伸手往苏萧背上一拍,揶揄道:“哪里有苏苏你这样劝酒的?来来来,自罚三杯!”
  苏萧本来心中有心事,冷不防他从后头一推,手中不由地一滑,那一杯儿酒便尽数倾倒在了郑溶的衣袍上,撒了他一身,苏萧脸色一白,当即便要跪下请罪:“下官鲁莽,请殿下恕罪……”
  哪料郑溶一只手稳稳地托起她的手臂,口中道:“有什么恕罪不恕罪的。”
  他低头看了看外袍,从衣襟到下摆俱是湿了。一旁的杜士祯“哎哟——”一声道:“殿下衣裳湿成这样,怕是要赶紧换一身啊!”
  说罢,又凑过来笑道:“殿下,这里离苏苏的宅子很近的,要不咱们上他家去换一身?”
  苏萧闻听他这样一说,也只得附和道:“下官舍下确实就在附近,若是殿下不嫌弃,下官斗胆恳请殿下到舍下小憩片刻。”
  郑溶看着她低下的头顶,嘴角慢慢地勾起一抹几不可见的笑容:“也好。”
  苏萧无奈,只得引着他往回走,后头的杜士祯正准备抬脚跟上,郑溶却转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冷峻,他不得不硬生生收住了脚步,嘴里低声嘟囔着:“可真是媳妇抱上床,媒婆丢过墙啊……”
  话还没说完,眼风却见郑溶脚步微微一滞,旋即咧开嘴笑道:“殿下走好……”
  此时节正是满城柳絮飞舞之时,不知何故,那漫天飞絮却平白让人觉得伤感。两人一路无语。
  良久,郑溶方道:“如今见你一面愈发的难了,若不是今日里小杜随口说起他们给你在十全楼接风,你怕是又要躲我个十日八日的。”
  苏萧知今日必不可善了,低头道:“殿下公事繁忙,下官不过卑贱之躯,不敢劳殿下如此记挂。”
  郑溶停下脚步,道:“阿萧,你定要如此么?”
  苏萧道:“下官与殿下本就是云泥之别,下官从来不曾妄想高攀。”
  郑溶斜斜看了她一眼:“你这些话从昌安说到京城,你说着不烦,本王听也听烦了。”
  不过片刻功夫,两人便走回了那惜字街胡同的宅子,郑溶左右看了看,点头道:“这倒是个清净的所在,是你赁下的?”
  苏萧道:“是我同王兄一道赁下的。”
  “王兄?”郑溶皱着眉头,微微点了点头,道:“想起来了,是你的那位结拜义兄,现下是在工部上当差罢?”
  苏萧诧异道:“是啊,可殿下如何知道我同王兄结义?”旋即便明白了,“定是杜兄那个大嘴巴说的罢。”
  郑溶凑近了些,道:“我想知道的事情,总是有法子晓得的,也并不是只有杜士祯一人晓得你们两个结拜。”
  苏萧并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些什么,只觉得他凑得太近了些,近得让她脸颊有些微微发烫,忙退开一步道:“殿下请。”
  郑溶伸手推开院门,院中虽然没有奇石古树,妙花异草,却也小巧玲珑,甚是秀净雅洁,郑溶赞道:“好是好,若是你一个人住我倒也放心,只是有了旁人我便不放心起来。”
  苏萧却没想到他如今越发的直白,面红耳赤道:“殿下有什么不放心的。”
  郑溶道:“你知道我不放心什么,有道是有凤来栖,自然栖的是梧桐,”他抬手一指,指了指院子当中的那一株柳树,“如今那凤凰栖在了柳树上,还是和旁人挤在一株树上,我自然是不放心的。”
  苏萧垂首道:“下官万死也担不得殿下这样的比喻。”
  郑溶只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有什么担不得的,左右不过是一个比喻罢了。”
  苏萧道:“这话若是有旁人听去了,对殿下而言不过是一个比喻罢了,对下官而言,却是天大的罪过,”她深深沉了一口气,走到柳树之下,伸手攀下一枝柳条,递到郑溶的手上,“下官不过是只杜鹃罢了,正好停在这柳树上才相配呢。”
  “杜鹃……杜鹃,”郑溶沉吟了片刻,方淡淡笑道,“果真是好比喻呢。”
  苏萧心下一惊,不知自己随口说的话让他听出了什么意味,又恍然想起方才他说的那句话,“我想知道的事情,总是有法子晓得的。”她疑自己的打算多少已被他知晓了一些,心下一惊,只小心斟酌着道:“殿下谬赞,方才随口一比,不过是杜鹃勾动起下官的思乡之情罢了。”
  郑溶看了她一眼,语气格外的温和:“离家万里,自然是想家的。”
  苏萧沉默了半晌,方道:“殿下可有过思乡之情?”
  “思乡么?”郑溶轻笑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翼北汾水鼎,荆楚岘山碑,岭南江东,哪一处不是风光大好,阿萧说,本王应该思哪里呢?”
  苏萧哑然,不禁抬头迎上了他的灼灼目光:“殿下,问鼎之意,还是不要轻易对旁人讲才好。”
  郑溶含笑道:“是啊,这话是不能对人随便说。可阿萧难道不是心有大志气的人么?”
  苏萧苦笑道:“下官哪里有什么大志气,不过想求一个平安度日罢了。”
  “平安度日?”郑溶点头道:“除了平安度日,最好还要同夫婿举案齐眉,等那二十年之后,还要儿孙满堂……”
  “殿下!”苏萧猛然打断他:“下官并……不做此想。”
  “天下的女子,大抵不是如此的么?”他看着她的眼睛,慢悠悠道:“阿萧若是求平安,为何偏生要到世间最不平安的地方来?阿萧若是求有情郎,为何又偏偏要到求无价宝的地方来?阿萧,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她想要什么?她这样将自己置身于险境,到底要的什么?
  那一日,荣亲王郑洺抛给她一张手令,她展开一看,当场浑身冰凉——苏盛所解十万饷银收讫。落款印章清晰可辨,正是苏盛的顶头上司,镇北左将军陈惠。 
  陈惠,林长定乃是瑞亲王郑溶手下两名虎将,赫赫威名。
  自古黑道有黑吃黑之说,孰料官场也有官吃官的惯例。瑞亲王为举大事,私吞饷银,忠心耿耿苏家一门竟充当了这场祸事的替罪羊。
  荣亲王的话字字诛心:“苏家上下一门忠烈,百余口人的性命换了瑞亲王十万饷银,苏筝小姐觉得瑞亲王这笔买卖可还划算?”
  她缓缓地背转身去:“苏萧想问问殿下,殿下问鼎,所求的又是什么?”
  他轻轻一笑:“再不会有旁的人问我,所求的是什么,任是谁都只见头顶之上星辰拱北,无限尊荣,”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本王却真的想要海晏河清。”
  苏萧轻声道:“殿下这样想,此乃天下所有人之幸。”
  郑溶摇头道:“你何必同我打这样的官腔。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本王在孩提之时便知晓了,况且哪怕是披荆斩棘,却也不见得真能如愿以偿,而求一个时和岁丰,便更是难上加难了。”
  苏萧道:“若说要披荆斩棘,只要殿下一声令下,自然有许多人为殿下披肝沥胆。”
  她一双纤眉下不断跳动的睫毛轻轻地盖住了她思虑重重的眸子:“只是那些为殿下披肝沥胆之人,到头来却看不到那海晏河清,怕也是一大憾事。殿下的海晏河清之下,可有冤魂孤鬼?”
  郑溶道:“有人愿意做比干,有人也愿意当黄盖。便是冤魂孤鬼也能博一个青史留名,其实是他们求仁得仁罢了。”
  求仁得仁?苏萧背对着他,轻轻地仰起头,笑得很是苍凉:“原来是他们自己求来的。”
  郑溶并没有发现她语气与往日大不相同,只缓声道:“他人求什么,本王倒没有心思过问,本王现在只想问的是,”他的手指轻轻拨弄拨弄那枝条上的柳叶:“柳条历来是送离人的,阿萧现在送本王这个,想求的到底是什么?”
  苏萧往后退了一步,低头道:“下官的宅子小,院子也浅,有一丝丝儿风声,就能从院门口传到里屋的桌子边上去。这里并不是殿下这般尊贵之人该来的地方,下官恳请您还是早些回府吧。”
  郑溶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原来阿萧是要赶人了。”
  苏萧木然道:“下官不敢。”
  郑溶问道:“阿萧说这不是本王该来的地方,那什么地方才是本王该去的呢?”
  苏萧淡然道:“朝堂上,六部中,公案旁,王府内。”
  郑溶点头道:“说得好,那些是本王该在的地方。只是,那些地方也是本王日日去烦了地方。”他转身仰头慢慢道:“有一个地方,本王却不是日日去,可每次心烦的时候,总想去一回,仿佛去了那里就能心宁气和似的,等再回去那些让人烦闷的地方,也能好受些了。”
  苏萧沉了一口气,回转身来,早已是平静如常:“殿下去的是什么地方?”
  郑溶道:“你若是真好奇,倒不如明日你陪我去走一趟,自然就知道了。”他用那柳条拍了拍衣袖上的浮灰,缓缓道:“今日既然阿萧赶人,本王也就不久留了,不过阿萧既然饱读诗书,自然也知道,柳条送离人取的便是留人之意。”他抬眼看了她一眼,道:“明日棋盘街。”他轻扬了扬手中的柳条,“阿萧已与本王折柳为凭,莫要忘记了。”
  

  ☆、明晓山(一)

  第二日,苏萧醒来是时候,已经日上三竿,近来忙于公事,苏萧很少起得这样的迟,皆是为着她昨夜熬得双目通红都睡不落觉,故而今日才起得晚了。
  出门的时候,烧饭的婆子正好买了些糕点回来当早饭,看她出门,忙笑道:“苏大人这时候还要去公干么?今儿您吃了早饭再出门?”说罢提着手中的摊饼子举给苏萧看:“城东的这家买煎饼子的铺子生意果真是好得不得了,您看,我排了好久的队才把这煎饼子买回来,您趁热吃一个?”
  苏萧看了一眼那婆子手中的煎饼,那饼子煎得是外焦里嫩,上头撒了些绿油油白生生的葱花,连最外头的鸡蛋也透着十分精神的金黄色,那婆子伸手给她比划着:“苏大人,这饼子是老婆子我看着摊成的,那摊饼子的手艺可真是好看,跟变戏法似的,喏,这饼子就在那烧到红彤彤的炉子上这样翻过来,又翻过去,抛得老高了,哎呀……”
  她看着那饼子,似乎就看到了昨夜的自己,自己就仿佛如同那只摊饼子一般,在床榻上翻过来,又翻过去,就那般翻来覆去,只是睡不着觉。
  那婆子还在絮絮叨叨,她再看了一眼那饼子,只觉自己脑仁儿一跳一跳的疼,忙打断那婆子道:“已经晚了,平福他们都还在等着呢,您老人家快进去罢。”说罢,撩起衣摆便匆匆往外走,那婆子犹自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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