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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荷的气势便矮了一截,只委委屈屈地叫到:“爷——宝二爷的袭人可不是住在下人的屋里,我跟她和秋桐都是一样的……”
贾琮冷笑道:“怎么一样?琏二哥是娶过亲的,自然可以有明公正道的屋里人,袭人是二太太从自己的体己月例里拨给她二两银子,虽未走明路,究竟有二太太的认可。你却只是老爷赏我使唤的,大太太可曾体己给你二两的月钱?”
夏荷便不响了,只管淌眼抹泪,贾琮便不理她,只让蔡嬷嬷安排她做些洒扫的活儿,轻易不用到房里来。蔡嬷嬷便推夏荷走了,锦儿和香儿都送了一口气,加倍殷勤地服侍贾琮用晚饭,贾琮知道这两个丫鬟也是打着做屋里人的算盘,并不点破,现下他自己做不了主,便只含混着,只是锦儿和香儿之后便越发地用心,夏荷在贾琮和蔡嬷嬷的吓唬之下,也不敢作耗生事,安静了下来。虽后来她趁空去邢夫人那里告了一状,邢夫人既不肯自己掏腰包给她体面,又不肯为此与贾琮生分,自然不理她,反而申饬了她一顿,教训她要安于本分。
贾琮这一阵子不时翻看贾赦赏给他的那把古扇,心中烦乱忧虑,又回忆自己早年看过的《红楼梦》里的情形,似乎贾府此时正在走着下坡路,且越来越入多事之秋了。他猛然记起就快要抄检大观园,似乎是从一个荷包引起来的,只是那荷包究竟是谁遗失在园里的,他却记不清了,只记得园中人自此风流云散。等得空见了林婶娘时,贾琮便连忙向林婶娘求证这些事,林婶娘却已知道贾琮冷落了父亲赐给自己的通房丫头的事,对他好感倍增,只笑道:“管他天翻地覆,也是贾府的劫数,你只管读书应试,将来家业复兴,恐怕贾家还得指望着你,一切尚在未可知期间。”她见贾琮依旧愣怔,便点拨道:“不过你若能乘势救几个人,也算是积德,且为自己积攒几个心腹人。”说着,便凑到贾琮耳边,教给他留心迎春房里那个司棋的动静。
贾琮心中有底,读书越发用功,又因天气寒冷,他除了出门向名儒请益之外,几乎是足不出户,别人知道他要应明年的春闱,便也都不来扰他,就连贾母都免了他的晨昏定省,只说让他专心学业,以图光宗耀祖。邢夫人自然也端出架子来,不许贾琮身边的人以杂事扰他,那夏荷便渐渐气堕,再不敢吵闹。园中诸人听了,皆甚为纳罕,有熙凤等人好奇问起时,贾琮便说自己以为一生一世一双人,只要娶一个情投意合的,不想要什么屋里人,年长之人都笑他孩子气,与宝玉的专爱与女孩子厮混相比较,算是异曲同工,各有其古怪之处。只在园里姑娘们那里,贾琮此举自然为自己加分不少,就连黛玉待他也自亲切了好些。
贾琮只在贾琏笑他假正经之时,解释说不喜夏荷泼辣,打算待她大两岁便放出去,好的丫头自然还是有的,贾琏深以为然,他已不喜秋桐,如今复又忆起尤二姐的温柔体贴,甚为憾恨,与凤姐越发不和睦了。
只王夫人听说贾琮日夜攻读,打算着蟾宫折桂,心中不免越发恨怒,尤其邢夫人又时常在众人面前将贾琮与宝玉比较,更显得宝玉浪荡轻佻,胸无大志,至今只在女孩儿们堆里闲玩,一腔怨气集聚起来,对宝玉逼勒得越发狠了。除了袭人是她自己挑中的,其余的丫鬟在她眼中皆是狐媚子,将宝玉勾引得不求上进,她心中早已打定主意不能再留着这些丫鬟,只是一时还找不到借口给打发出去,只是言语间时常挑剔,那些丫鬟全都是水晶心肝玻璃人,自然人人自危,不敢露头,怡红院里便比先也安静了不少。宝玉白日去家塾上学,晚间回来还要习字读书作文,众人也不敢再以各种玩意儿来勾引他玩耍,只是不免都有些寂寞。
☆、第十五回 因荷包抄捡大观园
这一日午后,贾琮练了一个时辰的蝇头小楷,只觉脖颈酸痛,手腕发沉,见冬阳煦暖,便携了一本《孟子》,踱到凸碧山庄附近的山坡上闲步松散。他站在高处的山石上远眺,只见草木疏朗,冬云散淡,令人心胸廓然,万虑全消。正是吐纳之时,忽看见园门处远远跑来一个人,却是多日未见的贾环,只见贾环一边跑,一边抹着眼泪,一直闯进凹晶馆里去了。
来到这里这两年,贾琮慢慢察觉,贾环并不像原书中写得那样坏,只不过是个受了委屈没处诉的孩子而已,便时常安慰开导于他,贾环便也拿他当亲兄长那样亲敬,两人之间比宝玉要亲厚得多。
此时见贾环跑进凹晶馆扑了一个空,贾琮一笑,便快步走下山坡,远远招呼贾环,走到近前才见贾环一脸的泪水,两眼都哭得通红,心中不觉诧异,忙拉他进自己书房,又叫锦儿打了洗脸水来让贾环梳洗了,斟上热茶来,众人都退出去,贾琮才问贾环缘故。
贾环此时喝了热茶,心情平复了好多,也收了泪,便一长一短地告诉了贾琮自己受的委屈。他这一向以来都与王夫人房里的大丫鬟彩云和彩霞姊妹要好,他母亲赵姨娘原本是要向贾政讨来这两个丫鬟给他放在房里,自己也有个膀臂的,谁知王夫人这次却只把彩霞放了出去,让她父母自行聘嫁,赵姨娘便偷偷派人去跟彩霞娘关说,彩霞的父母倒也情愿,可不曾想凤姐的陪房旺儿家的儿子却也看好了彩霞,求了贾琏和凤姐,硬生生将彩霞说给了旺儿家的儿子,那小子吃喝嫖赌,无所不至,是街市上有名的泼皮,彩霞万分不情愿,方才让自己的妹子彩云给赵姨娘捎信,赵姨娘发了一会儿急,便硬逼着贾环去跟王夫人讨,贾环知道不中用,赵姨娘便将他骂了一顿,贾环便赌气跑到园里来了。
贾琮听完,却也无从安慰,只看贾环这种没有担当,就让人不能不怀疑彩霞姊妹的眼光——贾环连自己都尚未能照顾齐全,何能给彩霞什么承诺?他想了想,便安慰贾环道:“你却也不必着急,这件事不见得就没有办法——你姨娘也许可以求求二叔,只要你父亲开口,便是板上钉钉了。”贾环却道:“我就怕母亲把宝哥哥屋里有了袭人的事告诉父亲,那就深得罪了太太,吃挂落的还是我。”
哥俩这样议论了一番,也没有个头绪,向晚时贾琮留贾环吃晚饭,赵姨娘那里却派个丫鬟来叫贾环回去,贾环只得走了。到了晚上,贾琮心中不安,总觉得会出什么事似的,也看不进去文章,便将贾母前儿吩咐他抄的金刚经拿出来,一笔笔工楷细抄,心情渐渐平复下来,锦儿来催了两次,便吃了点儿水果,就寝了。
到了半夜,朦胧中突然听到外面人声鼎沸起来,贾琮连忙披衣起来,唤人来问,今晚值夜的是锦儿,唤了半晌不见人影,蔡嬷嬷和香儿都起来了,出去打听了一下,回来告诉贾琮,说是怡红院的丫鬟看到一个人影从院墙上跳下来,说得有模有样的,宝玉被吓着了,浑身烧得火烫,晴雯等丫鬟半夜去王夫人那里取药,把老太太都惊动了,如今满园子灯笼火把的,上夜人等正在仔细搜查。正说着,锦儿也跑进来了,气色不成气色,只说自己睡迷了,方才听到动静。
贾琮见她衣衫齐整,不像是刚从炕上起来的样子,半晌不言语,突然心中一动,便吩咐众人关紧院门,各自安歇去。他自己却悄悄绕到锦儿的房门外面,听里面似乎有些声息,便不动声色地轻轻敲了敲窗棂,半晌,却听见锦儿战战兢兢地问道:“是谁?”贾琮道:“是我,还不开门,我就嚷了。”
贾琮原本心中有所怀疑,声音里便透着笃定,房里的人顿时慌了,那锦儿连忙拉开门,扑通一声跪在贾琮面前:“三爷,求您千万别声张!”贾琮打量了一下锦儿慌张的神色,轻笑一声,说道:“既怕被人听见,在这门口又是跪又是求的做什么?”说着抬脚进了锦儿的房里。锦儿煞白着脸跟进来,带上房门,轻轻朝着帐子后面说道:“三爷都知道了,你们还不出来磕头!”那帐子后面藏着的两个人只得出来,跪地磕头如捣蒜。
贾琮见其中一个果真是锦儿的姐姐司棋,另一个小厮也不面生,却是在贾赦那边当差的。锦儿也跪了,便哭求道:“我们的性命,都在三爷的身上,只求三爷超生!”贾琮却笃悠悠问道:“这不是司棋姑娘吗?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司棋虽羞臊,此时也只得流泪央求道:“求三爷放过我们。其实不关锦儿的事,都是我做下这样没脸的勾当。这是我姑舅兄弟,近日因为我家姑娘正在议亲,生怕我跟着姑娘嫁过去,就再也不能相见,故此偷溜进园里来找我商量。谁知他不识路径,误闯了宝二爷的怡红院,被人看见,叫嚷出来,我听到信儿,找过来时,满园子都是值夜的人在查了,若是被人看见,他便是一个死,我也独活不了。没奈何,只得躲到锦儿这里。求三爷开恩。”那个小厮被吓得话儿说不出来,只顾磕头。
贾琮见司棋虽然恐惧,却并无多少羞惭之意,倒也纳罕,只说到:“原来如此,与我什么相干,我何苦做这样恶人?只是有一件,此事再不可行,若是被人撞见,关系非小。”他又看那小厮,虽然胆小,看着却也机灵,忽然想起林婶娘说过这司棋的小女婿是个可用之人,便笑道:“只是有一件,我如今放你出去,你不可惧祸逃走。我自有办法成全你们两个——明儿我就去跟父亲说,把你要到我的名下做书童。”那潘又安自然是满口里应承,又磕头谢恩。贾琮便命他躲在房里,等园里平息下来了,找来守角门的张妈,司棋又给他扮作女孩儿的打扮,悄悄送出园去了。
这里司棋也没有脸再来见贾琮,便是贾琮过去与迎春说话,她也避而不见,不几日听说病了,贾琮只一笑不理,却让自己的伴读蔡安去看住了潘又安,得空便真的跟父亲讨来了这个色胆包天的小厮。这是后话不提。
却说那日夜里园中直闹了一夜,虽未发现什么,管家人等便寄望于说小丫鬟看走了眼,怎奈晴雯等人口角锋芒得很,不但狠狠抢白了一顿,还借口宝玉被吓病了,直接将此事闹到了贾母那里,贾母震怒,细问缘由,王夫人不敢隐瞒,只得回明了。那探春对于园中人深夜聚赌早甚为忧虑,便趁机向贾母和盘托出。贾母怒不可遏,以为此事关系园中诸人名节,非同儿戏,将王夫人、李纨、探春、熙凤诸人和众管家媳妇都申饬了一番,命令彻查。结果又查出聚赌的头家里竟有迎春的乳母王嬷嬷,迎春越发没意思,邢夫人也觉得没脸,贾母本厌着大房的人,便索性拉下脸来狠狠责罚了一顿,不给迎春留情面,狠狠处置了王嬷嬷,众姐妹物伤其类,皆没意思。
过后大家都到迎春房里去安慰她,贾琮见人多,便没有进去,他心里知道,暴风骤雨还在后面,如今园里乱得很,邢夫人不就是在此时拾到那个绣春囊的吗?他急于挽回大观园的一场浩劫,便借口孝顺,陪着邢夫人在园中走动,寸步不离,以待相机行事,谁知却根本没有看到绣春囊的影子,他却不知,那绣春囊还是被傻大姐捡到了,并且因为没有邢夫人半路里拦下,已经直接被送到了贾母面前。
贾母一见此物,险些昏厥过去,叫来王夫人,直接就将那荷包丢到了王夫人面前,王夫人又惊又怒,又羞又气,跪在贾母面前痛哭一场,贾母又唤来王熙凤,命她姑侄二人务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