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鸳鸯便又叮嘱道:“老太太让我过来,是特特嘱咐姑娘,这些日子千万上心,别让园子里走了大褶,以前二奶奶硬朗呢,那些婆子媳妇还不敢怎样,如今大奶奶老实,您又是姑娘家,有些事只能当没看见没听见,就怕有人跳出来弄鬼——你没见上次见客,老太太只叫了林姑娘、史姑娘、薛姑娘和你出去,没有叫二姑娘,大太太那脸色难看的——近来大太太进园来也忒勤快了些。”
探春便只答应着了,话音却是含着无限隐忧的:“我只想咱们这样人家,别人看着是烈火烹油,不知多么快活,谁知却是说不出来的烦恼,倒不如托生在那小户人家,一家子亲亲热热,何等惬意……”说着便哽咽落泪,鸳鸯正着意安抚,外面却来了小丫头,说老太太叫鸳鸯回去,鸳鸯连忙去了。这里贾琮知道不是时候,便也悄悄离开,不去打扰探春。过后探春却派人送来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精拓本,贾琮知道这也是她为人的周到熨帖处。
转眼就进了十月,贾琮因为记挂着来年的春闱,满心里想着博得一第,自是日日用功,竟不觉秋去冬来,日月如梭。第一场雪下来时,他已将四书五经结结实实温习了三遍,背得滚瓜乱熟了,自觉比考举人时有了底气,到底他是有着后世残酷的高考经验之人,应试的本领来自天生,这时便将八股时文,一一研习,比起曾经的微积分,他觉得还是子曰诗云更容易上手些。
这一日,他早起习字,上午研习八股,做了两篇文章,自己摇头晃脑地读了一阵子,午后便困倦不堪了。蔡嬷嬷便劝他别总拘在房里,到园里去松快一阵子倒好。贾琮想想也是,便披上一件大红猩猩毡的斗篷,也没罩风帽,只套上皮靴,便走出凹晶馆,在雪中闲步,踏雪寻梅,一路不知不觉便来到栊翠庵的墙外。
那是栊翠庵后面的一带矮墙,远看几枝蟠曲遒劲的秃枝上有星星点点娇黄的花朵,走近细观,才发现竟是早冬初放的素心黄腊梅,花瓣如同蜡塑,晶莹剔透,凑近闻闻,缕缕淡香沁人心脾,贾琮不觉大喜,连忙择了两枝形态不俗的枝子,擎在手中,心里却想:“都说栊翠庵的尼姑会侍弄花木,果然比别处的茂盛,大家都夸她们的红梅好看,却不知后墙的这几枝黄腊梅更是惊才绝艳。”他本想将这两枝不告而取的黄腊梅拿回去插瓶赏玩的,此时忽然灵机一动,想到有些日子未去见见黛玉,便打定主意,鲜花赠予佳人,便兴头头地捧着腊梅花往潇湘馆而来。
入冬以来,宝玉因为冷遁了柳湘莲,剑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病笃了柳五儿,种种闲愁胡恨,在别人看来全不与他相干的事,他全都放在了心头,只弄得□□若痴,时常怔忪,便是在黛玉面前也言语常乱,不似往日细心体贴,再加上贾政和王夫人一力逼迫他读书上进,每日学堂读书,课业繁重,贾政又隔日盘查,竟似上了紧箍咒一般,宝玉苦不堪言,竟连去潇湘馆闲谈的时间都找不到,黛玉未免略感寥落。
这日黛玉正好午睡方醒,无可释闷之时,略略梳洗了,只看着窗外的初雪发呆,却见贾琮怀里抱着两枝清绝的腊梅花走来,顿觉精神一振,脸上便又了几丝笑意。贾琮进得门来,见黛玉穿着家常半旧的倭缎绣绿萼梅的襦裙,鬓发上斜插一只碧玉簪,真是清而不寒,娇而不媚,险些把他的魂儿给勾了去。连忙笑道:“林姐姐好,这是我在后山上折的腊梅,想着入冬第一枝,姐姐必是喜欢的,便送过来了。”
黛玉欠身道谢,又让座,一边的丫鬟便把花枝接了过去,插在旁边架子上一个汝窑天青鱼篓瓶里,方细细赏玩,只见那花瓣精致卷翘,如琥珀碧玉精雕细刻而成,疏疏落落地点缀在枯枝上,就像鸟儿停歇在树上,随时都可能凌空飞举。
黛玉猛然想起旧年园中姐妹在芦雪庵赏雪联句,赏红梅,饮酒作诗,何等的快活,如今物是人非,园中不如意事常有,诗社竟无人作兴已久了,不觉感伤落泪,又顿觉无味,恐贾琮见笑,却见贾琮已经不慌不忙踱到书案前,抬头欣赏壁上悬挂的字画,似是未察黛玉的失态,黛玉不禁心生好感,原本与贾琮仅仅情面上的应付,并无可谈之语,今日竟说起诗词乃至八股文章,黛玉才发觉贾琮并非是刻板只知死读书的书呆子,贾琮也发现黛玉竟对四书五经乃至八股文章都是了然于心,颇有见地,不免将自己写的文章默写出来,向黛玉虚心求教。“人之患在好为人师”,凡是有学问的人,将学问闷在肚里,总是不爽,既有人诚心求教,黛玉也就知无不言,两人这个下午说的话竟比这几年来说的都要多。
不知不觉贾琮便呆了一个多时辰,连下午茶都是在潇湘馆吃的,青芷做了百合红豆南瓜羹,细密香甜,因为林婶娘曾经特意嘱咐过,青芷与碧叶看待贾琮便不同于别的爷们,甚至重于宝玉,自然加意服侍。只紫鹃觉得不妥,在廊下正与青芷商量是否该留贾琮晚饭的时候,贾琮房里的丫鬟过来禀报,大老爷贾赦唤贾琮过去。
☆、第十四回 心事唯一夏荷遇冷
一听是父亲呼唤,贾琮从温柔乡里猛然惊醒过来,连忙告辞,黛玉知道舅舅严厉,也不挽留,贾琮便匆匆去了,先回自己院里,换了身衣裳,才出大观园到贾赦院里来参见父亲。路上他细细回味黛玉的言行,并无厌烦之意,心中知道这是个好现象,自己似乎加分不少,不禁心花朵朵开。
他就这样满面笑容地走进贾赦的院子,一进门差点与刚刚出来的人撞个满怀,定睛一看,却是自己的兄长贾琏。只见一贯文雅蕴藉如翩翩佳公子的贾琏,此时却是一脸的怒气,眼睛都竖了起来,甩着袖子大步流星地走出院来,见了贾琮,顿了顿,贾琮便向哥哥请安,贾琏勉强应付了两句,神色间也不似平时的和悦,便匆匆去了。
这里贾琮心下狐疑,一面往里走,一面思量这件事,到了贾赦的书房外面,贾赦的小厮却告诉他大老爷正在会客,请他稍等,贾琮便去后院向邢夫人请安,嘱咐小厮随时叫他。贾琮来到后院,且先不忙着去见邢夫人,而是用目光逡巡了一番,便看到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正坐在廊下的太阳地里眯着眼打盹。自打贾琮房里的丫鬟换成了王善保家的外孙女锦儿,王善保家的每每见了贾琮便眉开眼笑地奉承,把他当了自己人,贾琮自然是乐得敷衍,何必得用时白不用呢?
此时贾琮便走过去,王善保家的连忙爬起来请安,又骂小丫鬟没有眼色,还不赶紧倒茶。贾琮见旁边人都走开了,便悄悄问王善保家的,贾琏方才为什么气哼哼地出去了。王善保家的巴不得贾琮来问这个,便幸灾乐祸地说道:“三爷还不知道琏二爷和琏二奶奶背着老太太和太太做的好事吧?这一对轰轰烈烈的当家主子,那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
王善保家的说到此,故作神秘地凑近贾琮耳边,低声说道:“太太听说,琏二爷勾搭着老太太那边的大丫鬟鸳鸯,偷偷把老太太房里的金银家伙捣腾出来两大箱子,卖了好几千银子呢。鸳鸯那小蹄子假模假式的,不肯跟着大老爷,害得太太没脸,倒跟琏二爷不清不楚——太太听说这件事可气坏了,方才把琏二爷叫过来,假说快到年节了,银子不凑手,让他不拘那里先迁挪二百两来。琏二爷还大模大样地回说没处迁挪,太太便道他:‘你没有钱使了,就有地方迁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那五千两银子是从哪儿来的?连老太太的东西你都有神通弄出来,幸亏我没和别人说去。’您没有瞧见当时琏二爷那脸色难看的……”王善保家的捂着嘴嘿嘿直乐,贾琮都听呆了,正要说什么,前面的小厮来传话,说老爷送客了,贾琮连忙往前面来见父亲。
贾赦翘着脚坐在书房的太师椅里,正在把玩手中的一块汉玉佩,见贾琮进来请安,便笑眯眯地叫他起来,说道:“我听大太太说,那边府里的二太太给宝玉房里放了个叫袭人的丫头,我想着你比宝玉也小不了几个月,今儿叫你过来,我也赏你一个丫头做屋里人。”他说完,还没等贾琮反应过来,便高声唤道:“夏荷!”一个丫鬟应声进来,跪下磕头,贾赦便得意洋洋地说道:“这个丫头和她姐姐秋桐都是家生女,秋桐我已经给你哥哥了,这丫头便赏给你,你领回去吧。”
贾琮涨红了脸,他可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收个“通房大丫头”,但转念一想,林婶娘确实提醒过他,贾家有在给小爷娶亲之前,先收两个屋里人的传统,他虽不想要,委实不敢说,连忙给自己的老爹磕头谢恩,然后那个叫夏荷的丫头也过来给他磕头,贾琮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说道:“起来吧。”并不正眼看她。
这里贾赦心中得意,对于这个给他挣了脸面的儿子也很是喜爱,便问了问他最近的学业,又答应改日带着贾琮去拜望如今的大儒沈博约先生,请他指点一二。说得兴头上来,便又赏了一把古扇给贾琮,那扇子乃是檀香木的精雕扇骨,扇面的墨竹是郑燮的真迹,贾琮心里面知道这必定是前些日子闹得沸沸扬扬的石呆子的古扇中的一把,贾赦为了这几把扇子,勾结了贾雨村害得石呆子家破人亡,还迁怒贾琏,把为石呆子鸣不平的贾琏给打得头破血流,满府里无人不知。当时贾琮只是听听而已,此时手中拿着扇子,突然感到心情沉重,这是他老爹惹来的孽债,却是要贾府里的每个人来分担罪孽的。
贾赦见他呆呆的,以为他是初得了个丫头,心里害羞,倒是没有想到别的,便打发他出来了。一出来,那夏荷早已使出在大老爷身边耳濡目染的手段,吊到了贾琮的胳膊上,媚声媚气地说道:“三爷,咱们回去吧。”贾琮“哼”了一声,一甩袖子,把她给甩开,说道:“放尊重些,少在爷面前出这些声气。”他这里正教训着丫头,就见贾琏一阵风似的又回来了,手里托着一封银子,贾琮便知道他是回去跟凤姐商量,不得不用银子堵住邢夫人的嘴——这就是世家大族里的父母子女。贾琏见贾琮领着夏荷出来,便明白贾赦将夏荷赏了弟弟,倒是调侃了贾琮几句,便笑着进去了。
这里贾琮有些窝心地回到大观园里,蔡嬷嬷和锦儿她们看到夏荷妖妖挑挑地跟在贾琮的后面进了凹晶馆,脸色全变了。贾琮只淡淡地吩咐蔡嬷嬷给夏荷安排住处,只当普通丫鬟使唤即可,蔡嬷嬷巴不得一声,立刻分派夏荷睡到粗使丫鬟的房里。夏荷便恼了,也不管贾琮还在房里更衣,便站在院子里跟蔡嬷嬷和锦儿吵了起来:“你们凭什么欺负人?我可是大老爷的人!”
一语未了贾琮已经掀帘子出来,站在台阶上,冷冷说道:“到了我屋里,自然是什么都得听我的,你若非说是大老爷的人,我这就着人送回你去,如何?”
夏荷的气势便矮了一截,只委委屈屈地叫到:“爷——宝二爷的袭人可不是住在下人的屋里,我跟她和秋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