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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妖怪右手上托着一个纹有玄色图腾的绣球,旁系有流苏和铃铛。她饶有兴致地把玩这绣球,一直都未曾停下,嘴角还噙着一起若有若无的笑意。
见到这绣球,青之川想起来了这妖怪的身份——百目鬼,近几年都安分守己,没有威胁人类生活的一个妖怪。
把玩绣球时发出的零星铃音传入玉藻前耳中。这铃音分明是再普通不过的声音,却让他的心脏猛然抽痛。他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那颗绣球。
指尖变得愈发冰凉,但玉藻前知道不是因为今日的这场雪。
感受到玉藻前的灼灼目光,百目鬼停下脚步,半垂眼帘,转身对上玉藻前的目光,没有丝毫恐惧或是别的什么多余的情感。她只是这么看着,平静地如若无风的湖面般不见丝毫波澜。
“啊,是玉藻前大人。”她忽然出声轻喃,“您居然在京都吗?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您……”
青之川闻声,停下了脚步,这才发现玉藻前不知何时已经落在了自己身后。两人之间的距离还不小,青之川选择待在原处,她想玉藻前总会走过来的。
玉藻前微微眯眼,显得比平日威严百倍。他这般肃穆的模样,青之川没有见过,多少有些被吓到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身份?”他不动声色,沉声问道。
他记得自己过去从未见过百目鬼,更没有同有过什么接触。百目鬼会叫出他的名字,多少让他觉得有些古怪。
况且她手中的绣球,似乎有什么蹊跷之处。玉藻前的目光死死胶着在绣球上,未曾移开过。
百目鬼以袖掩唇,不知为何居然笑了起来。她用双手捧着绣球,却什么都不说,只是看着玉藻前。
寒风掠过,吹动铃铛。伴随着铃音,球上的玄色图腾竟尽数裂开,露出隐在其中的瞳孔。
数双眼睛一齐睁开,毫无聚焦点的瞳孔带着死亡的气息,不知在望向何处。青之川吓得后退了好几步,险些因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青之川误解了。百目鬼手中拿着的,这从来就不是纹有图腾的绣球,而是由她从各处搜集来的,她最心爱的眼眸拼造而成的球。
绣球在百目鬼的掌心间缓缓转动,没有生机的眼眸掠过玉藻前的眼前。他的心悸更严重了,他用手按住胸口,似乎这样能够让心口莫名的慌乱感不再往身体各处扩散。
刹那一瞥,玉藻前见到了一双明黄色的眸子。
呼吸瞬间停滞,心脏似乎也停跳了,他几近哀嚎出声。
他知道了,为什么这绣球会让他如此在意,为什么就连铃音都带着难以忽略的悲伤——他的爱花,在人间仅停留了十年的爱花,她的双眸嵌在了百目鬼的绣球上。
心间的刺痛伴随血液游走向身体各处,耳旁是无法忽略的轰鸣声,玉藻前一手撑着墙,勉强保持着站姿。
玉藻前的反应过于异样,青之川感觉不太对,赶紧朝他奔来。
“你没事吧?”
玉藻前不语,只是抬了抬手,表示自己一切都好。但青之川总觉得现在的他非常不好。可她深知多问无用,此刻还是给玉藻前一个安静的环境为好。
玉藻前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寒凉的空气,内心却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百目鬼仍是笑着,却将绣球收到了身后。
再也见不到爱花的眼睛,玉藻前慌了,对着百目鬼吼道:“还给我!把它还给我!”
“抱歉,这已经是我的东西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彻底激怒了玉藻前。他的脚下生起紫焰,眨眼间便爬上了屋檐,咆哮着朝百目鬼而去,然而百目鬼却先一步跃下房檐,不知躲到了何处去。
火焰四散,玉藻前的理智彻底消失。他奔向原本百目鬼所站着的地方,势要将她找出来。
“玉藻……”
青之川在叫着他的名字,但他没有回头。
对他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百目鬼,拿回爱花的双眼。其余别的,就算是晴明,也不得不排到后位。
然而他的脚步却被迫使着停下了——他的袖口被青之川紧紧攥住。
“玉藻!”
伴随着青之川尖叫声而来,坚实且尖锐的冰壁矗立在他的眼前。他隐约能听见寒冰凝成的声音。
若非青之川及时拉住他,玉藻前觉得以自己这种狂热状态,绝对会被这冰壁击中。
他急忙后退数步。顺着冰壁的方向望去,他看到了那把熟悉的太刀。
还有那个,熟悉的孩子。
第45章 自我怨恨
尖锐的冰刺旁环绕着的冰冷霜气; 一如雪童子内心无法排解的怨愤,以及数百年来未曾平息的仇恨。
他收起雪走,嘴角抑制不住的抽搐着。这出其不意的一击未能夺去玉藻前的性命; 他后悔不已。
雪童子心知自己与玉藻前之间的差距——玉藻前踏过千年风霜的九尾妖狐,而自己只是依仗着他的妖气才苟活于世,不至于在春天来临时化作雪水消失在世间的弱小妖怪而已。他有多么怨恨玉藻前,就有多么怨恨自己。
他恨着自己的存在方式; 恨自己不得不倚靠玉藻前的强大错过,恨此刻自己竟然要用仇人的武器夺去他的性命。
雪童子颇有自知之明; 他清楚地知道单凭自己的能力; 想要杀死玉藻前是遥不可及的天方夜谭。如若想要为他最爱的巫女报仇,就只能借用这把刀了。
也太过滑稽了些罢……
但这却是不争的事实。不容辩驳; 不容置疑。
雪童子深呼吸了一口气; 坚冰霎时碎裂,四散于空气中,飘飘荡荡着重新回到了他的身旁。他试图让自己沉着些谨慎些,可深呼吸的动作却并没有让他冷静多少; 一腔热血涌上大脑; 环绕在身旁的每一尘飞雪都在叫嚣着让他冲上前去,然而残余在心底最深处的理性却在不停地呼喊着让他回溯过往。
回溯过往?谈何回溯呢。亲人们都离开了; 巫女因着玉藻前的缘故也已消失。既然已是孑然一身,就没有回忆过往的必要了; 他想。
——杀了他吧……
——杀了他吧。
那人的声音又响起来了。
他攥紧雪走,心中再无丝毫踟蹰; 直朝玉藻前冲去。飞雪模糊了他的身形,然利刃划破空气的撕裂声却轻易可闻。
声音越来越近,但青之川却不知道雪童子究竟何时才会冲到眼前。她匆匆抬眼瞟向玉藻前,企图从他的表情中寻求下一步行动的方向,然而玉藻前却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旁,眼中没有丝毫波动。
青之川觉得,他或许依旧沉浸在百目鬼的事情中。
难道现在就已经自我放逐了?青之川想不通。
声音愈发迫近。雪更大了,视线变得斑驳不已,想要在如此情况下辨清雪童子具体身在何处绝非易事。青之川把伞推给玉藻前,也不不说什么,只是示意让他帮忙撑着。玉藻前一时没反应过来,险些没有抓住伞柄。
青之川半个身子都暴露在了雪中,不多时右肩便积了一层薄雪。她从袖中抽出符咒——此刻的她对出门前带上符咒这一小小举动感激不已。她的指尖冻得都发红了,僵硬程度大抵可以与寒冰相媲美。她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指尖,生怕一不小心松了劲,符纸就会从指间落下。
捡起符纸花费的时间,可能会直接导致生与死的差别。她容不起这样的过失。
她念出熟悉的咒语,灵力游走编织,只一瞬便凝成了完整的护盾。进步之神速,足以让人惊叹。
能够这么顺利地筑成护盾,青之川难免有一丝小小的得意,毕竟她花费了很多时间在这上面。自从与源赖光一战后,她深深感觉到了语速的重要性——要是当时她能够念得快些,源赖光的箭矢就不会穿透她的整个腹部。虽说后来仰仗小玉藻的帮忙成功治愈了伤口,但那时撕裂般的疼痛她却怎么都忘记不了。
那样的痛苦,她可不想再遭受一次。
雪童子挥刀斩来,刀刃裹挟着寒冰击上护盾。附着与其上的符纸陡然猛颤,护盾裂开了一丝小缝,寒气穿透表层,逐渐渗入内部。青之川本就怕冷,随着寒气渗透,几乎都快冻得睁不开眼了,若非一腔毅力,她可能会直直地倒下。
她捏紧符纸,努力抑制住双唇的颤动,继续念着咒语。
只是一条小缝而已,不必太过担心,继续坚持下去就好了,雪童子总归会有撑不过却的时候,她只需要静待这个时机出现即可。要知道,在拉锯战这方面,她从来就没有输过。
有信心是好事,可惜她这份无厘头的自信很快就消散了。
她小瞧了复仇的欲望对雪童子产生的作用。
雪走抵着护盾最脆弱的顶端,雪童子逐渐增加施加在刀身上的力气。裂缝越来越多,清脆的碎裂声此刻如同魔音一般折磨着青之川的心神。透过飞雪,她能够清楚地看到雪童子那如同玄冰般毫无波动的眸子——其中似乎还掩着些许黑气,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她很想专心于维持结界,但这可怕的声音总是让她分心。
恍惚间,她忽然想起了被源赖光的箭矢击碎护盾的那个瞬间。
大脑空白,努力无用。
她不想再体会一次无措的感觉了。
她紧咬下唇,连咬破皮肉血液流至舌尖都浑然不觉。此刻被冻僵的下唇已经没有丝毫知觉了。
在她质疑自己还能坚持多久之际,漫天的绛紫色模糊了她的视线。四下似乎暗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了惯常的明亮。雪童子似乎哀嚎了一声,但却听得不真切。
在冰雪与火焰的双重交杂下,护盾再也坚持不住了,青之川多少也松了口气。玉藻前将伞递还给了她,眼中仍是无神。若非相识已经有一段时间,青之川甚至可能会怀疑他是不是天生就长了这么一双呆滞无神的眼睛。
下一秒,这双眼睛竟幽幽地转了过来,直直地看着青之川的双眼,好像是猜透了刚才她心中的小九九。青之川吓得不自觉咽了口唾沫,还顺带着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企图用这种方式表明自己并没有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
玉藻前这会儿不想计较这种小事——要是平日里的话,他一定会好好地询问青之川一番,顺带再进行深刻教育。可惜现在时机不对,他也就只能着眼于眼前了。
他抬手拂去肩头落雪,看着匍匐在地的雪童子挣扎爬起,不知怎么的心中居然没有太多怜悯。
虽无怜悯之意,但他确实手下留情了。若要是用了十成十的本事,在碰触到火焰的那一刻,雪童子大概就已经化作齑粉不存于世了吧。
雪童子也不是什么蠢货,他清楚地知道,现在的他之所以还能够站起来,全因玉藻前的一刻仁慈。
此刻应当感激涕零吗?此刻应当痛哭流涕吗?
不,不可能,这样的事情他绝不可能做出来。为仇敌一刻的怜悯而感动,他不会做出这么愚蠢的事情。
倚着雪走,他面前站了起来,但身子依旧晃荡。狐火烧焦了他的发梢,但不知为何居然没有烧到他的狩衣,不可谓不是件怪事。
雪童子站得离玉藻前有些距离,远远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全然没有把青之川纳入在视线范围中。不过对于青之川来说,这实际上是一件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