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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巧元春拉着凤姐出来瞧见,笑道:“舅母的眼光是极好的,素来我总劝我们太太多做些颜色衣裳,她总先不稳当不肯。瞧瞧,舅母和我一个心呢。其实太太如今还青春貌美,此刻不穿鲜亮些更待何时?”
王夫人方才的一片愁绪一下子消散全无,笑着要拧元春的嘴:“这丫头愈发没大没小了,连你老娘也敢排揎。瞧瞧你凤妹妹,一年没见长大了多少,偏你总是没个姐姐样子。”
凤姐扭股糖似的赖在元春身边儿,笑道:“姑母别说元姐姐了,我打小儿最崇拜元姐姐,只恨咱们隔得远,我恨不能和姐姐真的做了亲姊妹才成呢!”
这话一出,元春心里先是别扭起来。什么亲姊妹?有了之前邢夫人提过的“姑嫂”之说,她心里头便一直存着个疙瘩,只怕人家提起这个来。实则她心里总存着个疑影儿,依着王夫人的性子,她若喜欢凤姐,必定是想要留她在贾府的,但贾珠既结了李家的亲事,凤姐又当如何呢?
容不得她多想,凤姐打小儿黏糊她,此刻又拉着她非要去园子里头放风筝。元春表面上是看着虽年幼,心里头早是个大姑娘了,哪里稀得玩儿这些,便为难道:“这怎么是好,我得忙着替太太上东院儿里发对牌去,叫抱琴陪你去吧,她放的风筝可好了。”
凤姐却不依,“元姐姐怕不是多嫌了我?总一劲儿地撵我,抱琴算什么,我才不要她陪。”
元春为难地瞧瞧梁舅母,哪知梁舅母笑道:“凤丫头难得这样黏糊旁人,也就是元丫头了,这可不是姊妹的缘分是什么?”元春听见“姊妹”两字便觉得膈应,只好道:“你非要跟着,便跟着就是,我看帐子时你若觉得闷了,可不许乱跑,东院儿比不得这里,那是我大娘住的地方。”
凤姐喜得连连点头,忙收拾着跟着去了。
王保善家的替邢夫人拾掇出了一箱子配饰绫罗,见元春来了,忙让她收着:“这是我们太太的一片心意,珠哥儿是荣府里的长兄,成亲这样的大事,寒酸不得。大太太说了,给琏哥儿备了什么,便给珠哥儿也备些什么。同样的,二姑娘备下了什么嫁妆,将来大姑娘你出嫁也是如此。”
元春客气推诿两下子,便叫人收了,一脸亲切:“大娘挂记着我们兄妹,我替我们太太和大哥哥谢谢大娘。”
王保善家的笑得得意:“一家子骨肉,说什么谢谢。珠哥儿有了这样的岳家,将来前途无量,今后我们琏哥儿还得多靠他呢。”
出了东院儿的门,凤姐首先嗤地一声冷笑出声:“什么劳什子!一箱子珍珠首饰衣裳,值什么!也要这样卖好儿来。我只心疼琏二哥哥和将来的二嫂子,有了这样吝啬又小家子气的继母,只怕过两年聘礼都要被打个对折呢!”
元春笑着去捂她的嘴:“好利的一张刀子嘴!谁不知你金陵王家富庶一方——‘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这点子蝇头小利,你自然是看不上眼的。”她说到此处,心中忽然一动,忽然看懂了王夫人的想法。贾琏与凤姐的年纪本就相当,凤姐儿若嫁给贾琏,那么既可以使得王夫人娘家在贾府的势力坐大,又规避了婆媳间的矛盾。更何况王夫人素来不喜邢夫人,凤姐做了大房的儿媳,将来掌事,大房二房的事可不全由王家的女子说了算?
好一招妙计啊!可王夫人眼里脑中只想着王家的体面与自己的权力,哪里去管贾家的体面与子孙的去处。凤姐的性子泼辣擅妒,事事争强好胜,不肯落在下乘。贾琏却是个多情的种子,他自知将来是要袭荣府爵位的,哪里有半分上进的雄心,日常只会吃酒取乐。这样的两个人,为着王夫人的一己私欲硬生生凑成一对,如今瞧不出什么,可一旦将来贾琏袭爵,凤姐掌事,荣府的未来可还得了!
诸位看官,常言道三岁看大。元春虽不知凤姐将来的营私舞弊,弄权伤阴,也不知贾琏今后膝下无后,闹得断了香火。但她自小儿在宫中阅人无数,只看这两人如今初现的脾性,便已知今后终难善果,只怕要闹成了怨侣。她当下有了主意,好在凤姐懵懂无知,无论如何,她非得打消王夫人这念头不可。
于是故意道:“要说我这大娘也是怪有意思。一切太太早已料理妥当,我们何尝还缺这一箱子首饰不成!偏来凑趣儿,也不知为了什么。”
凤姐笑道:“还能为了什么?你没听那婆子方才的话呢?珠大哥哥将来的仕途无量,你那大娘是想用这一箱子衣服首饰,换琏二哥哥未来的仕途呢!”说罢嗤嗤冷笑两声,一双丹凤眼斜乜着不屑,“琏二哥哥也不知得纨绔到什么地步去,才叫大太太这般‘费心’周折。”
元春忙说不能,“二哥哥将来袭了爵,不怕没有好的仕途。哪像大哥哥,虽是长子,可还得自己奔去。”说完小心地觑凤姐的脸色,笑道,“将来谁嫁了我二哥哥,想必也是个享福的,说不定还能受诰封呢。”
“诰封算什么,元姐姐别不中听,我说句难听的给你,你们如今荣府的爵位不过四品,将来袭了爵位更要降品,再诰封不过是个五品命妇罢了。”凤姐儿无不遗憾,“可大哥哥便不同了,我听父亲说,珠大哥哥读书极聪明,人品又正,未来是前途无量的,只怕将来才是你们府上的顶梁柱呢。”
两人溜达着往贾珠的朱雀阁去,听闻他的朋友打西北送来了一柄极佳的白玉弯弓,凤姐儿一直央着元春待她去瞧瞧世面。元春听她瞧不上贾家的荣光,也不着恼。“快别胡说了,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凤姐儿吊起眉梢来:“怎么没有?远了不说,我父亲的爵位不低,但我们王家还不是靠着二叔才在朝中有一席之地。若不是二叔的仕途通泰,我们王家也不过是金陵的一届乡绅罢了。”
说话间出了东院儿,经过一条长长的夹道,往西院儿去。铁灰色的高墙在她们身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元春秀玉般的脸蛋儿隔开两种光暗,却透着些许晦涩。
转过一道弯儿,来到了三进回廊里,廊上缠绕着凌霄花枝,花影重重间先听见了几句喁喁低语夹杂着女孩子娇媚的笑声。凤姐儿先听见了,蓦地站住不前,元春刚想开口询问,也立刻便意识到不妥。
两姊妹对看一眼,眼中具是尴尬。元春以为凤姐儿年幼,必定不通此事,即便懵懂知道,也必会慌张无措。但凤姐儿却似见惯风月的样子,眼中怀着一抹揶揄,那眼神儿仿佛在说:你瞧,都说贾府是书香门第,但也不过如此。府里管辖疏漏,青天白日的便有小厮与丫鬟厮混。
元春自觉贾府丢了颜面,便想扯着凤姐儿抽身回去,哪知才一低头,瞥见花影中那人的一双金麒麟厚底的皂靴来,心中突突一跳,换脸笑道:“好妹妹,在这儿愣着做什么,不是要去瞧白玉弓吗?”
她的声线清脆,带着女孩子的一丝懒散尾音,在静谧的午后回廊上显得尤为清晰。那花影后的两人如惊弓之鸟,乍然分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迅速顺着墙根儿远去了,剩下那男子无处可躲,在花影中整了整衣衫,好整以暇地拨开花枝走了出来。
是贾琏。
他穿着日常的一件月白色长衫,银线勾勒的攀枝花纹样在花影下透着莹莹的微光。因在家中,他不曾梳髻,只以一根碧色的长带半束着长发,几缕碎发掉落在他清秀温润的面庞上,更显得发似墨玉。呵,是他素来一贯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模样。
他面色如常,弹弹衣角的褶皱,漾了个笑颜,“好巧,竟在这儿遇上两位妹妹。”
“咱们也想不到,在这儿能遇上二哥哥。”元春反击道,心里头腹诽,看服色,那丫头想来是贾珠房中的一个三等丫鬟,兄长的丫鬟亦不放过,贾琏这衣冠禽兽。
贾琏连道好说好说,“两位妹妹是上大哥哥那儿去?咱们正巧一路。”
“谁和你一路!”元春才要接话,不想凤姐儿抢先一步打断道。只见凤姐涨红了面孔,两弯细眉蹙得紧,一双丹凤眼吊起老高,正气咻咻地瞪着贾琏。
元春觉得稀奇,方才她还是一副司空见惯的模样,怎么贾琏一出来,她却这般恼羞成怒似的?再看贾琏一听之下面露尴尬,心中方恍然大悟。想来两人打小儿青梅竹马长大,早有隐隐暗生的情愫在,这情意虽浅,却也弥足珍贵。如今贾琏的丑事实实在在地乍然暴露出来,凤姐哪里接受得了。纵然她不喜邢夫人,又瞧不上贾府世袭的爵位,但她到底是少女心事,口是心非。
元春暗暗心惊,她如今不过瞧见贾琏调戏丫鬟,便心生妒意,将来若是当真成了亲事,只怕不得善终。今日事出突然,却是万幸之至。贾琏是她兄长,她太了解这位哥哥,与贾赦是父子连心的,将来必是多有内宠,凤姐确实不是佳偶。
经此一事,元春希望这百般不合的两人,可以各自再寻缘分。当下打个圆场笑道:“二哥哥你瞧,凤妹妹可是被你方才突然跳出来吓了一跳。你是个冒失的,将来可少在凤妹妹面前晃荡罢。”
贾琏忙深深作了个揖,笑道:“妹妹恕罪,愚兄再不敢了。”
说说笑笑,脚下不停,须臾间到了朱雀阁。哪知才落座,便听见外头小厮跑进来报,说是当朝太子与几位皇子来了,正在贾政处说话,这便要过来。
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故人来
却说元春与凤姐儿两人上朱雀阁来欲瞧那番子的白玉弯弓,却在回廊遇上了贾琏,于是三人同行同进了院儿,却把贾珠唬了一跳。
“好家伙,我这小院儿今儿是蓬荜生辉,贵客来了个齐全。”贾珠兴致极好,忙让座唤人倒茶,“凤妹妹更是稀客了,今儿我让你尝尝西越带回来的滇茶,跟你们江南的也比比。”
凤姐儿方才生了大气,现下尚有些脸色发白,闻言勉强笑道:“大哥哥说笑了,什么稀客贵客的。大哥哥是要娶亲的人了,我这个外姓儿的也该避避嫌才是。”
贾珠愣了一愣,“这是什么话,别是府里哪个下人婆子嘴里不干净冲撞了你?咱们亲戚之间,何曾要这样生分起来。”
凤姐儿斜睨贾琏一眼,冷笑道:“也用不着下人婆子说,我自己心里这么想着罢了。”缓了缓语气,又道,“珠大哥哥,你打小儿就待我极好,比我那亲哥子还疼我呢,我纵是生分了谁,也绝不会生分了你和未来的大嫂子,只是礼法如此,由不得我放纵。将来琏二哥哥订了亲,我也得这么避嫌才是——不,现下就得避避嫌。”
说着,她蓦地站起身来,眼圈儿便要红了,“今儿我是跟着大姐姐来瞧弯弓的,大哥哥客多,我不瞧也罢。”身形一动便要走。
年轻的女孩子,皆将爱恨放在脸上,若人人都能赤诚以待,世上得要少了多少弯弯绕绕的虐恋情深。元春不喜凤姐儿张狂泼辣,却也羡慕她不加乔装的坦诚,这是她作为唯一的女儿在家受尽娇宠的证明,也是元春自己所不能的。自己在上一世的十四年来,无一天不是战战兢兢,先是怕惹了先皇后不喜,后又怕惹了令贵妃不喜,总是皇阿玛疼爱,可在后宫是女人的世界,每一天都是战争。
元春虽不愿与凤姐儿结亲,却也可怜凤姐儿小小年纪便见了世间丑恶,忙拦着笑道:“这屋里头属你年纪最小,倒由得你张狂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