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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纪事-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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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非非半天,却在茶围的茶香里和大戏院咿咿呀呀的戏腔里把雄心壮志彻底化成绕指柔。他想方家祖先耗费多少年才支撑起了方家的脊梁,凭他又怎么做得到,他没资本,换做还在云城的时候,他必定可以有所作为。
  想来想去,倒是把光阴都耗费在了想象上。
  人家以前骂方家二少爷屁事不会,只能当个纨绔。方无隅不信,现在他也不信,他觉得自己聪明,凭他想做,便能做好。只是他现在在做的事他不想做,不喜欢做而已。
  那天方无隅到下午一点,吃完中饭才去上班,还没进办公室的门,在楼梯口便听里面的人嚼舌根,说方无隅,竟还说方云深。方云深也不知怎么,今天竟没来。他们便把方无隅的火撒到方云深头上,说连方云深都摆起了谱,果然蛇鼠一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到现在还把自己当少爷呢。
  方无隅火气一上来,也不知顺手抄起了什么,进门就往人家头上抡,等四周惊呼声响起时,他才发觉自己满手的血。他使劲地把血在衣服上擦了擦,吞了吞喉咙,在一片纷乱中抽身逃离,晕乎乎地走在大街小巷,好不容易看到水龙头,把手洗净,才松了口气。
  方无隅磨到晚上十一点,这才敢回家。他想给他哥多点时间消化,骂他的时候能骂得轻些。回家才发觉不对,家里都没人,只留了一个下人,磕磕巴巴地说人都在医院,不行了,不行了。方无隅吃了一吓:“死了?”
  下人老泪纵横,显然被吓得不轻。
  方无隅没想到会把人打死,叫了黄包车赶到医院,还在走廊便看见他那七娘坐在长椅上,呆若木鸡,一动不动,嘴唇雪白。病房里传来他几个后娘的痛哭声,方无隅放慢了脚步,直到他哥突然失声大叫父亲,他惊得皮毛倒竖,拔腿便往病房跑。
  方老爷死了。
  方老爷是死在七姨太的肚皮上,他大白天行淫,同七姨太研究房术,颠鸾倒凤之间,心脏骤然跳快,目眦尽裂,还吐了一口血,喷在七姨太脸上。七姨太吓得惊叫,方老爷便睁着眼睛倒在她雪白的身体上。
  送到医院抢救了大半日,终究是没能抢救回来。
  方无隅用手撑住病房的墙壁,才发现自己腿软。他看着那具尸体,这生了自己的人已面目青白,再不能来嫌弃他这只会与他作对的儿子。
  方老爷的葬礼方无隅没能参与,他在那之前就因为打人伤人被关进了警察局。
  葬礼由方云深一手操办,方老爷这马上风的死法实在难以启齿,对外便宣称是方老爷犯了旧疾而死。葬礼完毕之后方云深去警察局看了方无隅一回,说自己会想办法为他周旋,尽量让他早些出来。
  他没骂方无隅,一句责备都没有,方无隅点点头,头一次对他哥说了句谢谢。
  1935年的秋冬,方无隅在牢里度过。好在他哥转圜之后,让他在除夕夜那天放出来了,没在牢里过年。
  除夕夜过后的夜里十二点,方无隅在一间胡同平房里吃了一碗他哥亲自给他做的生日长寿面。
  家里只剩下方云深和四姨太了。方老爷死后,几房姨太太闹着要分家产,其实方家哪儿还有多少家产,方云深便把那栋小洋房转手卖了,把大头都分给了姨太太们,自己只拿到了一丁点。分完家产,几房姨太太或预备归家,或在南京城暂留,其中七姨太得了心病,成天像失了魂一样,她的家人赶来把她接走了。只有四姨太抱着孩子,留在了方家。
  方无隅看着那孩子,听他哥费尽心思地想用最委婉的词句,把这见不得光的事告诉他。
  其实方无隅早猜到了。
  那天方家大火,他看见他哥和四姨太被关在同一间屋子里时,便觉察出了端倪。就凭他爹那身子骨,怎么可能一发中地,这孩子才不是他兄弟,而是他侄子。
  方无隅倒不觉得这见不得光,他爹中看不中用,嫁给他都是遭了殃。方无隅吸溜着面条,对这事置若罔闻,他哥看他没什么反应,便也赶紧岔开了话题。他那四娘现在成了他大嫂,倒是有话要对他说,可被他哥阻止了,似乎是看在大过年又是方无隅生日的份上,让她不要开口。
  方无隅吃完面便去房间睡觉,这平房才二十平,就两个房间,一大一小,大的给人家夫妻,方无隅钻进小房间,关上门,倒头便扑在床上。
  胡同里楼房与楼房挨得紧,对面好几扇窗户灯火通明,热热闹闹地在吃年夜饭。人的悲欢并不相通,这话说得的确很对。
  方无隅听着别人的热闹,在黑暗里突然很想孟希声,想到血液回流都变速,抽得他心脏生疼。
  他觉得自己约莫也和方家一样烂了根,他爹死在马上风上,他哥瞒着他和四娘通奸,而他敲破了人家的脑袋,占了满手的血。
  他那样地想念孟希声,觉得孟希声是他这十九年所遇之中,唯一一抹干净的清风,可就这么从他生命里吹过去了。


第13章 几多愁
  牢房的硬石床让方无隅腰酸背痛,方无隅在家睡了整整三天。年纪轻,身体倒是好全了,能吃能喝,能蹦能跳,可精神却比坐牢时还要萎靡。
  除了吃喝拉撒,其余时间方无隅都在床上睡觉,精神越闷,便睡得越多,可越睡,精神却更难好。这是个死循环,方无隅却没有要挣脱的迹象,每天浑浑噩噩并不知道要干什么。
  他大嫂看不过去,隔着房门破口大骂,方云深拦都拦不住。方无隅听不得别人骂他,精神再不好都要起来怼人家一鼻子。索性他哥及时进来,坐在床边,好心好意地劝他,也把当下境况告诉了他。
  本来方无隅作为家中二子,也该分得一份财产,可他打人一事闹得太大,人家脑袋都开了瓢,伤得可不轻,医药费精神损失费,再加上为了能让他早些出狱,上下打点了不少钱,这些钱加起来属于他那份的财产也就用得七七八八了。方云深叹着气,让方无隅不要怪他大嫂,因为家里的情况也很难,方家还未树倒猢狲散前,一应开销太大,方老爷竟瞒着方云深在外面欠了一屁股的外债,现在方老爷倒是一死干净,可父债子偿,那笔天价的债款却背在了方云深身上,如今不止方云深,连他大嫂也要到外面工作,家里还有个孩子要养,处境可谓煎熬。
  方云深一通话说完,方无隅在被窝里躬着不动,把自己弯成座山丘。
  方云深见妻子骂累回屋,他赶紧把门关牢,偷偷从被窝底下塞给方无隅一包厚厚的信封纸袋,方无隅摸到了那东西,脑袋像鸵鸟似的终于从被窝里钻了出来。
  “好在家里还有些值钱的物件,有些是你的,你的玉扳指,戒指,还有那块德国的表,我拿去典当了,也算一笔不小的钱,”方云深妥帖地把信封按在方无隅手里,压低了声音说,“可别叫你大嫂知道,你也别和她争。这钱你拿着,是属于你的。”
  方无隅突然感觉很难过,可他却哭不出来。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喜怒哀乐像从身体里被蒸发掉了一样,每一种情绪都懒于抬头。方无隅知道他哥说谎,单是那块德国手表,他早就给了孟希声,怎么可能拿去典当。这钱不是属于他的,方无隅抓着那包钱,却没有还给他哥的魄力。
  方无隅抬起头,看定他哥,眼神茫茫然的,好久才说:“哥,我难受。”
  “哪里难受?”方云深担忧地摸摸他头,“是不是病了才老是睡着,病了怎么不说。”
  方无隅摇头:“我不知道。”
  许久,方云深叹道:“你这到底是怎么了?”
  方无隅抱着那钱再次睡下去时,方云深说:“那孟希声,你就那么喜欢他么。”
  方无隅心想,自然是喜欢他的,可要说自己现在这样是因为孟希声,那倒也不十分准确。方无隅自己也说不清楚,在牢里的时候他总是做梦,梦到孟希声离开了他,又梦到他在医院的走廊里奔跑,梦到他爹死不瞑目地看着他。奇怪的是,出狱之后那些梦反而一个都不做了,这些天他都是一觉到天亮。方无隅无聊地把这归咎为是牢房的床太硬,身体不适之下,难免要做些恶梦。后来想想又不对,正确的逻辑难道不是床太舒服了睡得太香甜了才会做梦么。他就这么在这无趣的问题上想了一个多小时。
  总而言之,现在就连恶梦都不来搅扰他了。整个人都空荡荡的,没东西来填满。
  方无隅抱着那钱睡到傍晚,被饿醒了。家里没人,厨房的锅碗瓢盆干干净净,一点残羹冷炙都没剩下。他觅食失败,便从信封里随手抽了几沓,也没数清是多少,塞进口袋出了门。
  方无隅没什么胃口,便去了茶围,点了一盏好茶慢慢地饮,看茶围外夜色将落。喝到一半,他突然觉得这茶太淡,太清,太苦,不想再喝了。转头正要丢钱离开时,撞到一个少年,那少年眉眼间与孟希声两分相似,叫方无隅微微定睛了一下。少年脸上的笑容奇怪,跌跌拌拌地出了茶围。
  茶围里收钱的伙计神神秘秘地说:“他才去过一趟神仙境界。”
  方无隅说:“这世上哪有神仙境界。”
  伙计说:“有的。”
  方无隅被他领着,钻进一扇门,见识到了这茶围里暗藏的别有洞天,一个烟熏火燎的神仙洞府。
  打从那天起,方无隅便开始慢慢地不着家,他大哥一开始倒也欢喜,总不能老赖在床上,实在不像个样子,哪怕不工作,也该去外面走走,多沾沾人气,纾解心情。直到那天妻子打扫屋子时,发现了那封方云深给方无隅的信封壳子,把它拍到方云深面前,斥道:“你看,你弟居然还藏了私房钱!”
  方云深紧张至极,怕被妻子发现了真相,可没多久视线就被信封吸引,拿起来一看,里面就只剩三四张钱票子。那瞬间方云深心里极度不安,妻子还在旁边骂着“他哪里来的钱?是不是你偷偷给的?”方云深被扰得发了脾气,难得也对妻子爆了粗口:“闭嘴!”
  屋子里顿时安静下来,方云深仔细看了看那信封,的确是他给方无隅的,可他送出去的时候还鼓胀得很,现在瘦瘪得不成样子。
  那可是笔不少的钱,怎么用得这么快?
  方云深呼吸都滞了一下,马上又安慰自己,兴许是弟弟把钱存进了银行,只留了这几张当零花钱用。
  可方云深到底不傻,方无隅这阵子突然一反常态,天天往外跑,特意留给他的钱又见了底,两条线索一合,当中必有古怪。
  毕竟从小一起长大,方云深了解方无隅的脾性,知道他是强逼不出话来的人,便留着心等他出门,一路尾随,跟着方无隅到了茶围,背对着他坐下。
  就见方无隅喝了一盏茶,支着下颌发呆。他心里犯疑,每天他就是来茶围喝茶么。
  这时茶围里的伙计走过去,方云深见他和方无隅说了几句话,便把方无隅拉着走到了一座被屏风掩着的门里去了。
  方云深跟去时,有人将他拦下,说那地方可不是容易进的。方云深笑一笑,摸出过路费来给这人,指指那门,挂着意味深长的表情:“我听人说,里面极好,我也是想来试一试。”
  那人惦着手里的钱,给方云深开了门。
  走道很暗,漂浮着晦涩的空气,烟味瓢泼送来。方云深是不抽烟的,更不消说这烟味如此呛人,可他不想叫领路的人看出端倪,硬是忍下咳嗽的冲动。
  这约莫才十几平的石头房子,紧靠着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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