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列车里议国事的,聊家常的,谁手里的雪茄味飘出,弥漫半个车厢,带孩子的女人用方言骂着,同男人吵起来,管理员过来劝架,又路过几个参军的青年,背着包裹,那样年轻,那样英俊,叫人看到他们身上的军绿制服时都偃息了声量。
这是1935年,深春的南方,阳光极好,四面八方,到时是喧嚣的气息。而方无隅仿佛屏蔽掉了一切,像和别人不在同一个时间空间。他觉得心里缺了一块,被现在不知身在何处的孟希声带走了,再也不能补全。
方无隅悄无声息地走了,方云深到处找他,谁知他悄无声息地又回来了,却没把魂儿带回来。
南京城繁华,并非一个云城能比,方无隅是个爱热闹的,换做从前,他早把南京玩儿得翻过来。方云深见他情绪不对,口头宽慰无效,便抽了空拉他去逛南京城散心。
两人走遍繁华地带,最后坐进一家茶围里喝茶。
外面暮色四合,临江的茶围外水色潋滟,一大片火烧云烫着了半边天幕。茶围内烟味比茶香还浓,雅间里传来打牌声,似乎是一人通杀,赢到现在,围观者啧啧称奇。方云深拉着方无隅去凑热闹,方无隅没看几分钟,闹了头疼,要回家睡觉。
“不就是失恋了,做什么天天像个游魂儿似的,一张脸摆得像家里死了人一样,多触霉头。”七姨太埋怨道,“我们家是逃难,不是游玩,他还想带着一个小戏子白养着他,还是个男戏子!真是没人伦的东西!”
哐啷从二楼掉下个宝石蓝的坠子,晶莹剔透的坠头裂开两半。这是前几天方老爷才买给七姨太的外国货,七姨太爱不释手,都舍不得戴。
方无隅丢完坠子双手插兜,流里流气地下了楼,也不顾扑上来要和他拼命的七娘,把人甩在地上之后,径自便出了门。
他去了那家茶围,点一杯浓茶,给自己提点些精神。
他看茶围里卖唱的姑娘,给姑娘打快板的小哥,看来看去,最后决定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孟希声走了,人海茫茫,他怕是寻不到他了,难道这一辈子,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下去不成。
不行,这样是不对的。
方无隅吞掉半杯茶,花钱请来一个茶围里待招的旗袍女郎,那女人颇有姿色,容貌上乘,合了方无隅眼缘。可坐下来没五分钟,方无隅就被女郎身上的香水味熏得要背过气去,对方的手攀上他胸口,说了些柔情蜜意的话,媚眼如丝,但凡是个正常的男人,都该有些心猿意马。
方无隅不动如山,叫对方以为他是个性无能。
方无隅到底没能再撑下去,付完钱就让人滚了。对方高跟鞋踩得震天响,像踩的是方无隅的脑袋,转头便把方无隅性无能的事告诉了其他人。方无隅并不知道自己落了这么个名声,以至于后来他再到茶围喝茶时,总觉得这茶围里掌柜的跑堂的还有那些女人们,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方无隅便觉得,是不是自己不再喜欢女人了。诺大一座南京城,倒也不是没有那样的地方。方无隅凭借自己玩出经验来的手段,很快就摸清了这南京城里最出名的南风馆在哪儿。他揣着早上他哥才给他的一笔零花钱,叫馆主把他们这儿最漂亮的都叫上来。
方无隅的口音不像本地人,馆主一双火眼金睛,看透这是个外地来的阔少爷,手里闲钱肯定不少,一路伺候周到,把镇馆的小倌们都摆到了方无隅面前。方无隅扫过一眼,低头喃喃:“这南京城的小倌质量这么差。”
小倌们怫然不悦,个个拿鼻孔对着他。
其实这些二十上下的少年郎们都生得白皙漂亮,方无隅情人眼里出西施,除了孟希声,再鲜艳姣好的容颜都在他眼底成了灰。
于是方无隅逛了回南京城最出名最销魂的南风馆,却一个陪坐都没要,只在雅间里喝光了一壶茶,也算是这南风馆内难得一见的奇景。
从南风馆出来,路过一座大戏院时,方无隅见海报上写的是“红拂传”三个字。他突然想起初见孟希声的那天,因自己一句戏言,没叫孟希声唱成那一出经典的红拂夜奔。方无隅买了票入座,在舞台灯光下看这一出红拂传。
别人掌声雷动,而他袅袅娜娜,浮现的全是孟希声唱戏时的模样。
若是换做孟希声,这句唱词一定更婉转。
若是换做孟希声,这个甩袖一定更漂亮。
戏还没有看完,方无隅便失魂落魄地提早离场了。从大戏院的招牌下走出来时,一丝凉风袭来,他乍凉乍冷,打个喷嚏,惊觉已是初秋。几个月的光景,居然就这么滑过去了。方无隅在秋风起时有点绝望,他想自己到底还要多久才能忘掉孟希声。
这天回家,方云深把他叫住,要和他谈一件事。方无隅在外面吃了一顿夜风,不想听,只想回屋睡觉。不想他四娘抱着刚生的儿子在这时跑出来,仿佛贴在墙根偷听,时机抓得刚好,把方无隅拦下,恼道:“家里都到这步田地了,你还不出些力吗?”
方无隅莫名其妙,方云深唉声叹气。
四姨太坐了下来,一边哄着孩子,一边把方云深要说的话都告诉了方无隅。说话时,她眉眼略带不屑。方家两个儿子,一个太嚣张,一个太温和,老的那个就更不用提。她拍拍襁褓里的孩子,祈祷这孩子可千万别像这方家三个里的任何一个。
从四姨太的话里,方无隅知道了方家现如今的真相,那是方老爷打死不愿承认的衰败,是方云深这几年来力不从心的苦苦支撑。
南京的生意早就烂到根里,其实方家早就没剩什么了,唯独在云城还有些本钱在,可为了方云深这条命,为了方家上下,方老爷在离开云城时便把那些本钱都送给了顾司令。
方无隅张了张口,低声说:“送?”
四姨太冷笑:“不然你以为,你哥真的能从巡捕房被放出来吗,我们这一家老小,这么多口人,真的能在那军阀的眼皮子底下逃走吗?”
方无隅皱眉。
所以他们不是逃出云城的,而是顾司令得到了他想要的之后,高抬贵手,放他们走的。
方无隅坐冷了身体,他想起自己意气风发地对孟希声说,离开云城,方家照样能风生水起。
其实事实并非如此。
四姨太又说了许多话,方无隅听懂了她的意思。方家在南京的店面早已抵押给别人了,现在他们是在给别人打工,早不能自己做主了,如今这一大家子的开销,全落在方云深一个人头上,他怎么受得了。方老爷年纪大了,便不去说他,可方无隅年少青春,正是该工作的时候,哪怕不能养活家人,至少把自己先养活了,就是他去茶围喝一壶茶,去南风馆逛一回,去大戏院看一场戏,加起来的钱,都够一个贫苦人家活上好久的了。
方无隅听到这里,心想,怎么不管他爹去说这些话,就是他七娘那根坠子,都贵上天了。
四姨太说得急了,语气开始变重,方云深拦她,两人险至大吵。
争闹中,方无隅拍了下桌子,打断他们。
片刻后,方无隅道:“我做。”
第12章 几多愁
方云深敲他的门是早上五点,方无隅睡得正沉,梦见孟希声吧唧一下亲了他一口,他正要捧住对方的脸做些什么,美梦被拦腰斩断。
五点。要了亲命了。
方无隅从来没这么早起过床。他迷迷瞪瞪地穿衣服,迷迷瞪瞪地刷牙洗漱,再迷迷瞪瞪地被他哥领着坐上有轨电车。
早秋的南京街头,清冷的寒气已经穿街过巷,电车的缆线绷直成紧张的状态,被车厢拖动着驶向远方。
方无隅穿一件薄薄的外氅,竖着领子在车上闭眼打盹,全然不把他哥对他的嘱咐放在心上,他哥见他不听,便打住了话语。
赶早的人群把车厢挤得密不透风,方无隅没坐过这种电车,很不喜欢做夹肉板的滋味,皱眉睁开眼睛,狠狠踩了一脚那个总是杵着自己的家伙,趁对方转过头来的时候又再度闭起眼睛。
方无隅偎在他哥肩头,睡不着,嗫嚅一句:“怎么这么早?”
方云深说:“一贯是这么早。今天我还晚了半小时叫你。以后你就这个时间出门,我会比你早些,等一下带你认认路。”
这么多年,方云深打理家里的生意,早出晚归是家常便饭,方无隅知道他忙,却也从未去认真计较过他怎么个忙法,听他这么说,抿了下薄唇,便在座位上忍耐下来不再乱动。
下车之后,两人绕着大路小巷穿行,抵达店面门口。
方无隅抬头张望店前西洋巴洛克风格的雕花铁门。方云深告诉方无隅,这种风格的门是方家最早用的,几乎引领了一阵风潮。那时候中国的造布技艺登峰造极,丝绸生意遍布多省,洋人们趋之若鹜,大批购买带回本国,称丝绸为东方高贵的布。方家当年也是这一行中的佼佼者,从这扇铁门上就能看到方家昔年的辉煌。
方无隅被领着介绍给了店里的人,他做文职,从最低做起,难些的他也不会,慢慢学,先把简单地做好。
方无隅写一手好字,以文职而言,起步便跨得很好。这让人惊讶,夸赞道:“你写瘦金体?这笔字倒是很不错。”
瘦金体八面出锋,刀头燕尾,力道十足。方无隅他娘还在世时,亲手教他写瘦金。方无隅也极喜欢这字体,写一笔如刻一刀,痛快淋漓,正对方无隅胃口。他行事便也如这瘦金体般,锋锐全张,以至于后来他娘便不教了,说瘦金体不该体现在处世上,而该体现在为人上,骨骼端正,不为五斗米折腰,俯仰无愧。
不教就不教,方无隅无所谓,不教他就一个人练,照样练得有模有样。
这笔字叫方无隅得到第一通夸奖,也成了唯一一通。
他只安安分分地度过了第一天,办公室的凳子快磨痛了他的屁股。第二天方无隅便迟到了两个多小时,还抱来了两个带绒的靠垫和坐垫。
人一舒服,便容易打瞌睡,尤其天渐凉了,抱着靠垫趴在办公桌上一睡便沉。
被人拍醒,换做从前,就他那起床气能惊煞整个云城。可这不是云城,别人也不是方家下人,并不为他倒霉催的样子所吓倒,反而厌恶之色更浓。
方无隅这十八年来叫别人看惯了他的眼色,可他自己是从来不看别人眼色的,他学不来,也做不到。他发现自己的眼色不足以震慑他人,也没法像以前一样使唤几个下人来暴揍人家一顿,便抱着他带来的靠垫一路雷厉风行地出去了,还踢翻了一个纸篓,摔碎了一个花瓶,出门后便听人在背后骂他,方无隅信手一甩,靠垫往后一飞,居然正中人家脑门。
方无隅在楼梯口转头看到人家被他砸得脚一跄踉,绊倒在地,他大笑两声,吹着哨子去茶围里吃茶了。
晚上归家便被方云深训了一顿,方无隅懒懒散散地听着,到底心思没在上面,骂什么都不管用的。
方无隅也不是没想过,要做点自己的事业,可他不愿和人挤在一间破办公室里,天天拿他的瘦金体写些无用的文稿,不止玷污了他的瘦金体,还玷污了他的手。他想做生意,想让方家恢复往日风貌,想入非非半天,却在茶围的茶香里和大戏院咿咿呀呀的戏腔里把雄心壮志彻底化成绕指柔。他想方家祖先耗费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