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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什么事了么?”
他无神地看着门外:“我妈,我妈在抢救,我要去医院。”
“我陪你一起去。”我脱口而出。
05
借了尧以劼的车赶到医院时,医生告诉我们病情已经平稳了,我们可以进病房短暂探视一会。
病房里的女人苍白而纤瘦,听到脚步声时看向我们,又缓缓支撑着坐起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电监护的机械音一声声回荡在白色的病房里,他一步一步,仿佛跛行般咬着唇靠近他的母亲,一步之遥的时候身子像是被斩断了牵线,突然半跪在床头,声音很轻,回抽着夜色的凉意:“妈,我来了。”
他注意到母亲对我流露出的打探的目光,慌忙站起来,伸手指了一下我:“这是我,我同学,是他送我来的。他姓沐,叫栖衡。”
我突然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的名字,但此时也不好唐突,退了几步在门边守着。
“刚才我做了梦,梦见自己回到了我们家的院子,院子里的金银花都开了,我关了铁门,突然听到‘砰砰砰’的敲门声,还夹杂着你的哭声,隔着门我都能看见,你才四五岁的模样,拼命地捶着门叫妈妈。你说我怎么把你关在家门外呢,可是铁门的锁生锈了,怎么也拧不开。现在醒来看到你,妈妈就放下心了。”
他强笑道:“妈你说谎,小时候你老是把我关在门外,说是不要我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他的母亲闭上了眼:“妈妈累了,你去给我打一壶热水,就回去吧。“
他对我点点头,拎了水壶快步走出门外。
“小沐,我能跟你说两句吗?”她冲我眨了眨眼。
我走上前去,略有些不安。
“秋明他从没带过朋友来,你是我见过他唯一一个大学同学。这孩子贪玩,性子又倔,难为你和他相处了。”
我只好回答:“没有的事,他人挺好的。”
“有些话,我不敢当面对他讲,想要麻烦你在合适的时机转告他。”
“他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这一辈子能给他的都给了,唯一问心有愧的,是当年在他父亲这件事上太决绝,没给他一个相对正常的家庭环境。”
“我这辈子宁愿别人欠自己,也不愿自己欠别人的,带累他吃了很多苦。现在他长大了,却为我这么个病拖住了步子,也不知道到底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付出了多少。”
“我累了,他也该累了。”
“麻烦你转告他,我为他骄傲,有这样一个儿子,我觉得这辈子很幸福。”
我沉默地听着,想不出半句安慰的话,只好用力点头。
他回来后,他的母亲又嘱咐了两句注意保暖,便躺回床上,从被窝里伸手道别:“我累了,秋明,再见了。”
我们走在明晃晃的走廊里,迅疾的穿堂风贴壁扑过,沙沙的脚步声有如被扫落的秋叶。
“我妈一开始出现问题的时候,我就拉着她来了学校的附属医院做检查,结果在这一住就快两年了。一开始觉得天都快塌了,家里的存款就跟水一样往医院流。后来,后来好一些了,但每次接到医院的电话,都觉得要引爆一个炸弹。最凶险的几次,医生有劝过我,预后不会太好,可是我不舍得,拼了命也想让睁眼看到我。”
我知道我的身份不是说这样的话,但我还是轻声道:“你们母子,已经为彼此做得足够多了,也许该放手了。”
他突然红着眼咆哮道:“你怎么能明白我的感受?”
我静静地看着他:“我的父母在我高三的时候,出国旅行,遭遇了空难。”
这句话于他恍若雷击,他倒退了两步贴在墙壁上,身体一点点滑下去,双手深深埋在双鬓间,声音几乎颤抖:“对不起。”
“没事,已经过去三年了。”
“对不起。”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不知道自己对一个陌生人为何如此交浅言深,却还是跟着他在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大概天快亮的时候,他接到电话,他的母亲去世了。
我们到了医院,还有很多手续等待着他。
他缩在墙角,神情黯淡,给他什么他就签什么。护士让我去收拾病人的床铺,被子大半被掀在地上,床褥上还有浅浅的压迹,床板上还有厚厚的X片,整个房间属于他母亲的东西,只剩下床头那张薄薄的写着名字的纸片——“盛忍冬”。
06
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交流的通知,出国前他请我吃饭,说是答谢。
他谈笑如常,我向他转述他母亲的话,他也只是灌了一口酒,再次向我表示感谢。
我突然觉得他和白晔是真的有点像,两人都有一种孤芳自赏般的疏离。就像一只满是碎纹的白瓷,这层疏离就是他们的釉料,让人疑心这些碎纹不过是脆弱的矫饰。但白晔比他骄傲许多,让人忧心地捧在手上都觉得玷辱,只能为他驻足凝视。如果我先遇上他,说不定对白晔就没有这般无法自拔了。
我到了一个新的国家,颠簸了一阵便适应了人海的节奏,尽管试着换一个环境冲淡对白晔的执着,但还是忍不住深夜的时候给他写邮件,字斟句酌,然后del键一下一下删除。
至于盛秋明,我们很少联系,唯一的交集就是无论我什么时间发的动态,他总能第一个给我点赞。我们一个在明媚的白天,一个在漫着雾霭的层层深夜,他就像是我在沉浮人海中的一座灯塔,在千里之外微微发着光。
07
年岁愈长,时间便越快,毕业后我和同学搭伙,开了一家很小的nsultant,做成了一笔于我们而言不菲的单子,便都提议去些高档些的场所庆祝。
大家喝得意兴阑珊的时候,我正好看见换了常服的盛秋明,他大概是要下班了。我举杯对他笑道:“刚回国那一阵总说好久不见一起吃个饭,没想到都是有空再约,今天正好你也在,我请你喝酒。”
他的样貌没怎么变化,看着我的时候,笑意从眼睛一点点流出来:“好啊。”
大概是酒气上涌,我扑上前抱住他,吻住了他的眼睛,仿佛心里有一道疤痕,不经意被扯开后,才发现从未愈合。我听到大家喝彩起哄的声音,方意识到自己失礼了,忙撤开手,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了。”
他讪讪扶着我坐好:“你喝多了。”
有朋友推搡了我一下,玩笑道:“亲了人家怎么一句道歉就完了,你看看人家脸红这个样子,你得给他的清白之身负责。”
大家喝得有点高,一有人怂恿,当下便有人拍着桌子喝道:“还负什么责啊?你们就说,嫂子美不美?”
他们扬着双手向秋明欢呼道:“美!”
“去你们的。”我又瞪又唬哄了他们半天,他们也不消停,反而轮流给他敬酒。秋明一个个欠身解释“我们不是这种关系”,却还是每一杯都一饮而尽。
最后我只好站起来,代他喝了好几倍,昏昏沉沉躺在一个人怀里,全身又热又胀,像是一块吸饱了酸水的海绵。我闻着那个人身上恬淡的味道,装作无意识的蹭着他的衣襟,轻轻咬住了他的唇。
只要他稍微推开我,我就会彻底跌落在浓郁的酒意里不再醒来。但有很多人有意无意地告诉过我,我敞开衬衫口子,微阖眼颤着眼睫,隐没在明昧里的侧脸很好看。
我发现承认自己的卑劣,实在是一件很痛快的事情。
他小心翼翼的,扶着我的后枕,搀着我离开。
我走路已经是一脚深一脚浅,却还记得咬着他的后颈嗅着微醺的体温,他最初的时候身体绷了一下,而后只是不断抚着我的背。我沿着他的锁骨耐心地啃噬,咬开他的扣子后,两人的理智便同时上了闩。我摸索着他修长的身形,一把将他压在身下,他似乎是嘤咛了一声,然后开始叫我的名字。头隐隐作痛,但欲`望从胸口不断涌出占了上风,我握住他略凉的脚踝,探到他光滑的臀瓣,将他一点点分开。好像有什么怪物破开我的皮囊,将床上的猎物牢牢压制蚕食,在盛秋明的断续的呜咽声中粗暴地打开他。
08
我们交往,过了三个月分手。
是的,就三个月。实际上两个人相处的时间连一个月都不到,因为他第五年是实习阶段,还有几门课要重修,整天医院学校两头跑,我也有些业务,多半只能在中午和傍晚吃饭的时候去学校找他。说起来相处的内容其实乏善可陈,不过是他挨着我背他的医学知识点,我读我的王小波,偶尔他累了倒在我怀里,我就着他眼里的灯光小心翼翼地亲吻,希望这一刻天长地久。
就这样一直到有一天,我拿了他的饭卡去食堂打饭,路上遇到一堆学生围在一起高举着手机大呼小叫的。我好奇凑了一脚,看到人群中央是一个戴着漆黑墨镜的男生,正在被几个摄影师取像,派头十足像个小明星。我对娱乐圈没什么了解,便问旁边的人这是在做什么。
那人没看我,切了一声:“你连白晔都不知道么,他今天回学校拍写真呢!”
这两年我特意屏蔽了和白晔有关的消息,但他从平面模特发展到演员的事情我还是有所耳闻的,正打算离开,却见他听了摄影师的要求,向我的方向转过来,缓缓撤下半张脸的墨镜。
一双凤眼狭长而慵懒,在仲春的阳光里却感觉不到一点温度,我看着它们,愣了一会,身上的薄冰变成满地的碎屑,我快步跑出了人群。
这三个月来,我一直竭尽所能地对盛秋明好一些,更好一些,因为我害怕,我喜欢的始终是那个不可触及的白晔。现在我知道了,我已经自由了,来自白晔的枷锁如泥塑般在奔跑中快速脱落,我不必踌躇担忧,不必惭愧羞怯,我爱的人在医院里,我可以大大方方地爱他。
09
我下了出租车,他正在大门口等我,和一个女生说这话。他看着我两手空空,又是从车上下来的,笑着问我:“你跑哪去了,我等你好久了,阿衡。”
我听到自己猛烈的心跳声,快要喘不过气来:“抱歉来晚了,我去了最近的珠宝店。”
我掏出戒指盒,单膝跪了下来,朝他打开盒子,口唇很干,又不敢看他:“秋明,我们结婚吧。”
低着头,只听到耳边血液的流动声,半晌后那个女生大力拍了他一下:“快答应他啊,还犹豫什么啊?”
大概又等了半分钟,仿佛过了半个世纪,额上的汗又凉又腻贴着皮肤,脖颈上有如千斤,我看着他,他的眼里没有惊讶和犹豫,而是,深重的悲伤。
他说:“阿衡,对不起,我我不能……”他仓皇地走开,招了一辆出租车走了。
我以为是自己太心急吓到他了,但那时很固执,很轴,就是希望他能接受这枚我当场买下的戒指。
女生对我道:“你快去追啊。”
我望着连绵的车流不知所措:“他去哪了呢?”
“他也没别的地方可去,大概是回家了,我知道地址,你快拿张纸我给你写下来。”
我掏了掏口袋,正好戒指的发票还在,她抽出自己外衣口袋的笔快速写下一行字,对我解释道:“我也没去过他家,只知道是这么个地方。”
按着地址我找到了一处别墅区,门口的保安不让我进,我只好找了处护栏翻了进去,一栋一栋数到一间欧式的二层小洋房。
天已经黑了,我按了门铃,接通的一瞬便很快被挂断了,楼上的灯光也随之熄灭。
我只好在门口等,中间楼上的灯闪了两下,静默在烂漫的春夜里。快到凌晨五点的时候,他给我打电话。
“你走吧。”
“我求你,栖衡,你走吧。”
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有听着手机另一端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