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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东奔西跑还是要照顾自己腿脚的,目送他出了门,一直坐到十楼。
收拾布置了一下,我便可以下班了,一出门差点一头栽到来人胸口。还好闪避得当,两人错身而过,对方出声道:“你没事吧。”
夏先生确实是个很有风度的人,若是在镜头下,他这样急人之难的温煦,一定是要被加上勤政爱民的精英滤镜的。我摇了摇头,身后响起女孩惊喜的声音:“夏,夏先生,你来了?”
我朝他会心一笑,他若无其事地整了整羽绒服里的领带,走近那个女孩。
女孩已经化了妆,梳了发,好整以暇地坐在床头,快乐地伸出手来迎接花束。
刚开业的火锅店人满为患,好在我让老董提起预约彩排好,我们坐在了大厅的东北角。冯静静一点也不像刚旅行回来的,就着科里的家长里短和两人在旅途中遇到的各色人等说个不停。老董心里紧张吃不下,冯静静却是能一心二用的主,我一面点头“嗯嗯嗯”一面趁着她的筷子下来之前赶紧把肉捞走,用开水泡一泡,再夹到盛夏碗里。
火锅店里的暖气很足,又吵吵嚷嚷的,盛夏吃多了就容易犯困,倒在我腿上睡着了。我摇了摇她,本打算让她在求婚的时候打个下手,万一冯静静不同意,我便按着她不让她走,盛夏就在一旁晓以利弊劝服对方,再由除了深情款款什么也干不了的老董把戒指戴她手上。盛夏没醒,我给老董递了个眼神,督促他赶紧上菜。
他这才举起手来,招呼了服务员:“上菜,最后一道菜。你懂吧?”
服务员露出神秘的微笑,点头离去。不多时,大堂中央响起礼炮的声音,喜悦的音乐四处回荡,老董哆嗦了一下,看着我压低声音道:“我明明让她放的是周杰伦的歌啊。”
天花板的灯逐盏熄灭,聚光灯打在大厅中央,音乐声戛然而止。
箭在弦上,我踢了他一脚,他慌忙跪了下来:“老,老婆,我想,我可以,我们可以去领个证吗?”
冯静静眨了眨眼,像是老旧的齿轮在给自己上油,正在说话的时候,突然响起精神饱满的女声:“亲爱的各位来宾,今天是我们红醅火锅城第一天开业的日子……”
我和老董没听到冯静静的回答,一时傻了眼,看向大厅中央,几个西装革履的男男女女正站在身着旗袍的主持人身边,想来是老板和庆贺的嘉宾。
我有点后悔这一眼,大抵今天的黄历上写着“宜会故人”,我瞬间把他从人群间挑了出来。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微微笑着,没有目的地看向四周,记忆就“啪”一声打开到十七岁的场景。
到底是好事者暗箱操作或者真的是命中注定,我和沐栖衡成了“一对一”的学习互助小组,那时我还是个叱咤风云的校际人物,偏偏在他面前总是犯怂,做题又粗心,没少在放学后留下来写作业。
金丝镜框在那时是只有中老年戴的款式,但他脸白净五官又深邃,让人连眼镜的毛病都挑不出。我又一次做错了题,他很是不悦,敲着笔傲慢道:“眼睛闭起来。”
我领教过他的脑瓜崩,暗暗在心里的小本本再记上一笔。
耳边传来凳腿在地面滑开的声音,眼皮里的暗橙色一黑,我的唇上感到一点软软的事物。我心如擂鼓,等到听见他坐下去了,方睁开眼低下头收拾书包:“我要回家了。”
“好,剩下的明天再完成。”他的话语里明显噙着笑意。
“老盛,老盛……”我回过神来,冯静静和老董都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欢乐的女声在耳畔回荡:“今天有一对情侣要在我们餐厅翻开他们人生的新篇章,我们老板听说后,很乐意为他们免单,并想和现场嘉宾亲自送上真诚的祝福。”
我们的位置比较偏,因此能看到中央的情形,中央的人是看不清我们的。沐栖衡被簇拥着一步步走近,我恨不得赶紧找个地缝钻进去。
身边两人不约而同地长长“哦”了一声,认出了我的这位旧人,三人面面相觑,谁知冯静静突然一拍桌子,当机立断道:“跑。”
我抱起盛夏,老董拉着冯静静的手,冯静静抓紧钱包,一齐踢了凳子夺门而出。
冯静静出门伸手拦了辆出租,我们利索得像是刚抢了银行的劫犯,唬得司机师傅四下看了看有没有追杀我们的人,而后才问道:“去哪?”
“去民政局。”
师傅的脸明显抽了抽:“姑娘,甭管离婚结婚,民政局明早才开呢,你们真的要去。”
“去,”冯静静瞄了窗外一眼,“师父您赶紧的,我要结婚了。”
民政局的台阶冷得硌屁股,等到第三拨保安确认我们只是来排队领证的后,我终于忍不住恳求道:“你们要数星星还是霓虹灯都行,我得回家数绵羊了。再这么抱着盛夏我得犯腱鞘炎的。”
“不行,”冯静静斩钉截铁,“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怎么可以在我结婚的时候缺席?”
“就是就是,你还是不是我兄弟了。”董释彰这小子现下满心满眼都是他媳妇,自然是一股脑的附和。
其三
冯静静长相中等,但身材极好,虽然脑子转弯太快,但性格也算不错,之所以大学几年以来,只有我一个挚友,是因为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同性恋。
这也不怪她,她父母都是男子,姑姑姨母那边又都是成双成对的美人,种瓜得瓜种豆得豆,没想到冯家到她这出了个变异种。大学里她卯足了劲追了好几个女生,但每段感情都是虎头蛇尾,她一度也怀疑自己是性冷淡。几年折腾下来,她能聊点八卦的女性朋友通通对她敬而远之。她在女生之中风评很差,但有意勾搭她的男生
却不少,可惜她当时脑子却没转过弯来,本着不想男同胞受伤的善良,每每拉了与她有“争夺最后一排所有权”之谊的我当挡箭牌。
我和董释彰算是穿一条裤子的交情,所以当年他对冯静静一见钟情的时候,我死命劝了他半天。最后实在没办法,买了顶飘飘然的长发,又逼着他穿偏女性化的衣服,硬着头皮说这人是个女的,让冯静静接触看看。
冯静静见到他的时候咬牙鼓腮,拉着我悄声道:“这人不是个男的吗?”
“人长得是磕碜点,你也别这样说。”
冯静静迟疑道:“可我看他的感觉,跟看女的不大一样,他这么直愣愣瞪着我,我有点慌。”
“那你被女的这么看应该什么感觉?”
“我也说不准,就觉着她是来干架的。”
我觉得自己还是不要挑战女人的直觉为妙,便编排道:“其实呢,这人是个女装大佬。”
冯静静的表情有些复杂,我“嘿”了一声,一本正经道:“冯静静你这可是歧视,男人不就比你多个把,怎么就不能穿女装了?”
冯静静努了努嘴:“倒也不是这个问题,这人衣品太差,我和他当小姐妹是要被拉低档次的。”
当老董顶着黑眼圈把结婚证摆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反反复复看着董释彰、冯静静两个名字和民政局的大钢印,突然双眼一糊,眼泪就没出息地涌了出来。我连忙把证书递回给他们,生怕自己的眼泪滴湿了纸面,盛夏赶紧替我解释道:“我妈这是高兴呢,等你俩结婚的时候,我们又可以吃一顿免费的大餐了。”
老董仍在呵呵傻笑:“夏夏真聪明,都学会抢答了。今天别去幼儿园了,叔带你买喜糖去。”
“上回我同事结婚,跑遍了整个马龙市,货比三家说是西坊的性价比最高,还送一套透明睡衣呢,”她突然一拍大腿,“哎呀昨晚那顿亏了,早知道能免单,我们就该多点几盘皮皮虾的。”
我回想起昨晚的落荒而逃,只觉得嘴角僵硬,赶紧把话题转回来:“你们俩这进度是要飞上天与太阳肩并着肩?哪里这么快就要决定婚礼了,双方长辈不得先通个气,婚房到底买哪,工资卡归谁管,今天的班还上不上了?”
老董后知后觉地咳了两声:“好好好,我们先说正事,静静折腾了一晚上也累了,秋明就麻烦你到医院给她请个假。我们公司11点开会,我先把静静送回家,去公司的路上顺便送夏夏去上学。”
妈的,我陪你俩折腾了一晚上就不用休息了,当年跟我当混世魔王的时候,老子的屁都是香的,现在就轻描淡写把老子安排上了?
真是……儿子长大了。
我轻笑一声正要答应,盛夏从冯静静的手下挣扎出来:“不要不要,我可不要在路上当你们的电灯泡。”
冯静静女鬼般伸出无力的双臂笼住欲逃离的盛夏,又凑上去”啪唧“亲了一口:“我们的夏夏怎么什么都懂,可别逃走了,我最喜欢吃小可爱了。”
盛夏在她怀里“扑腾”着双手向我求救,还是逃不过丰‘乳肥臀的桎梏,被冯静静抱走送去幼儿园了。
我和老董坐在同一辆出租车中,他突然问我:“你没事吧?”
我看向窗外:“我有什么事?你还是赶紧回家补个觉吧,傻呵呵的盯着熊猫眼,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去做大宝剑了。“
他的声音沉了下去:“老盛,既然没什么事,你昨晚跑什么?”
“那不是你媳妇当机立断要我们跑的吗?”
我一提冯静静他眼里就有点迷糊的神采,半晌才回味过来:“沐栖衡是你的老相好,静静跑什么?”
“因为当年我跟冯静静说,我欠了对方三十万。”
“怪不得……不对啊,高中那会能花什么钱,怎么能欠这么多?”
“我说的当年是五年前的时候,算了你别管了,先把领证这事打电话给你妈知会一声。”
他“哦”了一声不再探询,眉飞色舞地挨个给家人打电话。我们两家以前是邻居,自然少不了被长辈们比较,我妈和他妈时而笑里藏刀为孩子的德智体美劳一争高下,时而亲亲热热像一对姊妹去菜市场一起砍价,熬个汤都要把鲜味散到对门去,打屁股的时候更是两家同台竞技,哭号之声此起彼伏。若我妈泉下有知,估计得叉着腰笑着摇头:“比不过比不过了。”
我和董释彰上的初中鱼龙混杂,总有不知好歹的孩子学着电影里那一套想一呼百应,我也是初生牛犊的年纪,稍长了点个子就极爱出头。班里的卫生区被别的班丢了垃圾我去打,女生被高年级调戏了我也上,甚至有混混劫道收同学的保护费我也捡块板砖就呼上去。起先只是好出风头,每天带着老董招摇过市,日积月累罄竹难书,师长同学们忍无可忍集体找两位母亲上‘访陈情,于是他妈和我妈联手揍得我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满地找牙”,又在中考之前轮流监视,把我们摁得死死的,中二之魂才逐渐平息下来。
当时我的成绩离区重点还差了三分,我妈生怕我又一次近墨者黑,半点没犹豫花了三万让我充钱上了重高。他妈不甘示弱,找了关系也花了些钱把老董送了进去。
重点高中也不全是一心只读圣贤书的好孩子,我很快成为了一帮“混社会”的头头,每天组织开会、去溜冰场玩以及威胁吓唬附近学校的组织。董释彰像初中时一样,人模狗样的跟着我身后,替我向检查老师和父母扯谎,统计每次开会的人数,面无表情地享受别人叫他一声“二哥”。
直到有一天,他喜欢上学生会的纪检部部长。
那个女孩子模样文静,写得一手好粉笔字,声音又柔柔弱弱的,老董便整天往各种枪口上撞,痴痴等着她在通报批评里念出自己的名字。
于我们而言,在全校面前,尤其是升旗仪式后,被广播处分是一件很荣耀的事,眼看他的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