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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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伺候她吃完了饭,我便去护士站通知测血糖,又下楼去排队领了化验单。甫一进门,便听她高声道:“小盛,我葡萄呢,上午9床送我的那串葡萄呢?”

一般而言,我中途离开的时间和她的音调是成正比的。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是将化验单塞进她床柜,装模作样找了一会,提醒她道:“阿姨你这葡萄是打算留给孙子吃的吧?您自己放下了葡萄就没碰过吧?”

她愣了愣,而后粗声道:“那是,那是当然,我小孙子来了没零嘴吃怎么行?“

“哦,我想起来了,刚才收拾碗筷的时候,我顺手把葡萄放在您上头那排衣柜了,和其他的水果放在一起呢。”

她重重坐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瞪着我:“你把上头的柜子打开,我要看一眼。”

上头的衣柜比较高,按她的个头是绝对摸不到的,我从善如流开了柜门,让她的目光在青翠欲滴的新疆提子、黄澄澄的小蜜橘和那串各个丰满深紫的葡萄间逡巡了一阵,又慢慢把门阖上。

“这些都是给我小孙子吃的。”她嘟囔了一句。

“是,”我附和她,“您那小孙子看到这么多水果,可不得开心坏了。”

“要是下午孙子来看我,我却还在透析,你可得记得把水果给他。”午睡前她又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虽然老太婆的透析安排得有点晚,到底没错过探视的时间,不过她钟爱的小孙子没有来,我给她测好了体温报备了护士站,离六点半还有些时间,便挨着墙角刷手机。

“小盛,我那血压是不是该测一测了?”

“测过了,医生说好着呢,按时吃药继续少吃盐就好了。”我但凡在她身旁闲着,就是她的一颗眼中钉,本来我大可找个托辞去别处坐着,但她这两天血压不稳定,我得多留点神。

路灯一盏一盏点亮昏沉的天色,没想到这时有一个女人来了,老太婆听着高跟鞋的声音瞥了一眼,又转头看向窗外。

探视的女子除了屋外头的寒气,什么都没带,在床边两米停下脚步。

我见她神色冷淡,也不上前打招呼,牵了只空热水壶往外走了。冯静静若是遇上这场景,一定是紧张兮兮地躲到厕所听墙脚,我向来没这样的兴趣又兼这几年听得腻烦,干脆绕了一圈远路。

“呦,你别以为我年纪大好糊弄,你是我女儿,不给我付赡养费是犯法的。我可以让小敬找律师告你——”薛阿姨一如既往,说话有着固步自封的平静。

女子却气得浑身发抖:“你要告就告,就怕你活不到法院宣判的时候。你这种蛇蝎女人,法律就算纵容你,老天也不会放过你的。”

老太婆瞪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扬着:“我是蛇蝎,你是我亲生的,那你想想自己又是什么?天理报应,不孝顺的人是要被天打雷劈的,你这样咒我,说不定自己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我站在门口,掂了掂自己的空壶,想来自己还是多虑了。

“你……你,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我没成年之前,怎么没想到一刀杀了你?”

女子声音尖锐,再这样下去怕是要打扰到其他病人了,我上前放下水壶:“不好意思,探视的时间就要结束了,请您先回去吧。”

她剜了老太婆一眼,似乎要把背对着自己的母亲从肩上斫下一块肉来。

在她快要到电梯门的时候,我叫住了她,请她往楼梯间走。她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抹了抹脸侧身穿过安全出口的单向门。

“嗯,这个……薛阿姨也说了,不管什么情况,这个医药费你还是要帮忙承担的,小贾先生这边,已经三个礼拜没给我开过工资了。”

她带着哭腔冲我喊道:“她死了关我什么事,我欠她的这么多年早就还清了。反正她也只有一个儿子,凭什么要用钱的时候偏偏找到我?”

我抓了抓头发:“嗯……其实想报复一个人,有很多办法,包括让她活下去,像是去找医生积极劝说手术,像是去给她请个会诊不断地抽血化验……现在能来看望她的人基本都轮完了,以她现在的状态,每让她多活一天,才能让她更难受。”

女子愣愣地看着我,大概完全想不到我会这样劝解她,捂着脸哭了:“她打我小就想弄死我,冬天不给穿棉衣,上桌不准吃肉,洗头的时候趁机把我摁在盆里,她一直一直想我死……现在她终于遭了报应……”

按道理我应该抱着这位女士的肩膀安慰两句,但我的护工服是两天一换,今天没法洗,所以我站得离她近了点,递上纸巾叹了口气道:“你的女儿,一定不会过得这样艰难吧。”

她擦了擦眼泪,从钱包里翻出所有现金递给我,匆匆转身走了。

回到病房里,薛阿姨已经睡下了,看起来没有什么不妥。我正要离开,她突然在我身后问道:“水壶怎么是空的。”

我答道:“您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准备好了,另一个水壶也是满的,够您今晚和明早用的。”

“连你也看我笑话。”她低声道。

我不打算回应她,她却又说了一句:“把柜子里的水果拿走吧,再放两天就要坏了。”

其二 

接到盛夏的时候,她气鼓鼓的,连我手上的水果也没看一眼。

我牵着她的手走了五分钟,她终于忍不住跺起脚来:“今天气死我啦。”

十岁以前,我但凡话里掺个“死”字,我妈都会义不容辞拿起最近的衣架、筷子、鸡毛掸子打我一顿,但我既然整天在医院里,对这些也没什么忌讳:“怎么了,没拿到巧克力蛋吗?”

“今天发礼物的叔叔可讨厌了,我都表现得这么好了,他非不把蛋糕送给我,送给了那个小胖子。”

“那他送你什么了?”我分明看到她身上背的小提琴盒子了,却还是故意问她。

她咬了咬唇,愤恨地盯着地面,甚至凌空踢了一脚:“他叫我给他表演节目,我说我要讲故事。他却让我唱歌,唱完还拍着掌笑话我,给了我一个小提琴。”

盛夏是地地道道的五音不全,那人听了她唱歌还送琴,恶意实在是不能表现得太明显了,我撺掇道:“如果他下次还来,我提前给你买个小蛋糕,你就让他也唱一个,唱完了就把蛋糕不小心糊他脸上,就说是送他的奖品。“

她“哼”了一声,表示这个主意她很赞同,又将小提琴卸下来,双眼亮晶晶地望着我:“妈妈,这个能换钱吗?”

回了家,正打算回复冯静静一整天马不停蹄的消息轰炸,她就直接打来了电话,向我炫耀了一通以“老娘现在是去过Dissny的高贵人种“为中心主题的见闻经历,又以”夏夏肯定会喜欢的,真可惜你们没有中奖“为结语花掉了我手机30min的电量,反正接听方不收费,我把手机晾在一旁,洗衣烧水又把小提琴挂到了网上。

她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Dissny真是太好玩了,我们明天晚上去吃火锅吧,医院旁边那家开业大酬宾呢。”

我不喜欢火锅,因为每次吃过后都得洗一遍衣服,但按照冯静静“想到就去做”的个性再加上特殊时期,我想明晚我和盛夏大概是能蹭蹭白食的,于是爽快的答应了她。

果不其然,她刚一挂电话,董释彰的电话就摸着屁股来了,我翻着书冷笑道:“喂。”

“老盛,你说我怎么办呀?”

董释彰的父母起名也算用心良苦,不但寄托着对孩子未来的希望,又没有直白到真起“董事长”这个名字显得俗气,可却拖累他们孩子一出生就被名字栓在了起跑线上。盛秋明这三个字笔画虽多,但写完第一面选择题的时候,董释彰大概还在填写班级。他如今是个跑销售的,也算是在父母的期望之路上蹦跶着。只可惜他跟着亲戚练了九年嘴皮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在冯静静面前还是说不出话。

“你他妈当年表白就是我代劳的,求婚再不亲自开口,静静估计就得喜当妈了。”

对面陡然激动起来:“啊,什么妈,她怀孕了?”

“怀孕不得等上四十周啊,你再不上我上,盛夏得个便宜妈妈,我也不亏。”

“老大啊,你就别开玩笑了。我这机票也买了,园子也游了,眼看就要回来了,这求婚的事八字都还没一撇。”

“谁让你这么穷讲究,我就说了,吃顿好的,一抹嘴,就问她扯不扯证。你家可是首付都准备好了,就盼着儿媳妇了。”

“这……这也,那我们吃什么呢?”

“吃火锅,就定医院刚开那家,就说开业优惠需要客人带身份证,她如果答应了,头脑一热肯定当天就去民政局。”

盛夏正目不转睛地看着《蝙蝠侠》的动画片,我把洗好的葡萄剥了皮往她嘴里送,她就跟金鱼似的吞个不停。等到片尾音乐响起的时候,她一如既往地要叹一口气,才发现嘴里都是食物叹不出来,只好快速攀着我的衣角,按着我的后颈,逼得我配合地垂头叹了一声。

电话里沉默了半秒:“老盛,你对我有点信心嘛。我照你说的做就是了。”

同病房的另一张床上躺着一个年轻女孩,大概二十才出头,据说是吞大量减肥药自杀进的院。她大概以为是药三分毒,什么药吃多了都能吃出人命,没想到她的减肥药连食品批号都没发出来,果然吃得她得了急性肾衰。

住院快一个礼拜了,连个看她的人都没有,她也整日蔫蔫的,躺在床上,谁说话也不理。但其他的病人出于时间没法打发的好心,总爱轮流给她开解。

“小王啊,身子好点没?别整天在床上玩手机,手机辐射多了要长瘤子的。”

“好多了。”她的长发蹭着枕头沙沙作响。

我正在一旁清理食物,闻言赶紧回头看了一眼,她这该不会是回光返照吧。

“小盛啊,别盯着漂亮女孩就走不动道。”薛阿姨得了回应心情不错,见缝插针地嘲弄我一句。

女孩注意到我,眨巴着眼朝我道:“小哥哥,你能不能帮我跟护士讲,我想要把尿管拔了。”

你肯坐起来多喝水我们就谢天谢地了,我满口答应道:“行,我过会帮你问问。你这是男朋友要来了?”

冯静静曾跟我扒过这个女孩,说她的首饰包包都不是等闲的牌子,肯定是为情所困才想不开的。长得这么好看,却连个探视的朋友都没有,又流过一次产,与其说是为情所困,更像是和金主发生了争执。

全病房的人都揣着吃瓜的心等着她男朋友的到来,出门遛弯的也掐着点早早回来了,等到快六点,大家都有些散场的意思,我也听了薛阿姨的指使出门打水去了。

打完水上楼,正好电梯门要阖上,我喊了一声,里面的人又帮我按开了。我立马挤进门内,才发现电梯里没什么人。

事实上,只有一个戴着副墨镜的中年男人,怀里抱着束花。我看着电梯的数字叠加变换,脑子里已经出现了咕噜噜冒泡的火锅。

“秋明?”

我循声看了电梯里的陌生人一眼,向后倒退了一步,却抵在冰凉的金属墙面上。我想起这里是电梯,再说该躲闪的应该不是我,便放下水壶笑着招呼道:“好久不见啊,夏先生。”

他摘下墨镜,自上而下打量了我一眼,亦是爽朗笑道:“最近过得怎么样?”

就像我是他阔别已久的朋友。

“还成,当护工呢。我在新闻里看到夏先生又高升了,恭喜恭喜。”

大约我的语气里没有半点恭喜的意思,他客套了两句,又戴上了墨镜,按了个最近的楼层出去了。他不体恤自己体力,我整天东奔西跑还是要照顾自己腿脚的,目送他出了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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