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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他说过,“尔曹声与名俱灭,不废长江万古流”,却想不起他说这句诗的场景。他喜欢这种孤注一掷的热血,我却敏锐地感到这背后地无我无人的凉薄,我揪着他的耳垂让他再斟酌一遍古诗所用的手法,他之乎者也半天没曰出来,一把抱住我的脖子,冲着我的额头一磕。
我刹了车。
那一刹那我听不到他的心跳声,过了两三秒,他的心脏擂鼓般跳着,他缓缓松开我坐到车座上,像是落水后濒死回生的人,大口大口喘着气。
有一种说法,神将一个人分成两半投入人间,让这原本一体的两人一生流离寻觅。我们也许是被分割的两块阴阳相契的玉佩,可是各自在自己的人间磨损得久了,再也拼合不到原来的样子。
我捂着眼睛,滚烫的泪水在掌缝里滑出去:“你走吧,最后一次,我放过你。”
45
我听了尧叔的建议,辞了工作,偶然得到了一份气象观测员的工作,便四处扛着设备边学边干。
一干就是三年。
黄昏的时候,我坐在甲板上,肠胃被摇摇晃晃的海浪搅得七荤八素,咸湿的海风夹杂着海鸟的笑声刮着我的脸庞。我起身打算去睡觉,却瞥见硕大的太阳泡在深碧的海水里,懒懒地染红了整片水天相接之处,灰蒙蒙的雾霭一笔笔不同色调的黄晕,蓦地教我想起一个人躺在浴缸里的场景,暖灯洒在他半截露出水面的身子上,他在水雾里的双眼依然是水,沉璧鲛珠,不复如是。
天涯海角,也有走到尽头的时候。
回去的时候,没想到是白晔接的我,他戴着半张脸那么大的墨镜和鸭舌帽,熟稔地接过我的行李,开车送我回了家。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旅途和工作中的见闻,待腹中略感饥饿的时候,他端着白粥和一个炒鸡蛋上了桌。
我们像是一对普通的下了班的夫妻,坐在铺满灰尘的落地窗前,安静地吃晚饭。
我抬头的时候,夕阳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的轮廓很深,我情不自禁地起身去吻他。
在咫尺之遥,他闭上了眼睛,我却停下了。
他睁开眼,笑着对我说:“既然回来了,就别走了。”
前两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自己与一个男生隔着一扇窗户,他也许是白晔,也许是盛秋明,总之比印象中黑点,敲着玻璃跟我说话。我听不懂,意识被禁锢在躯体里,连思考我是谁我在何处都做不到,只好费力地去转自己的视野,试图在目光里对上他。他不知怎么就哭了,我想安慰他,没想到自己起了身,突然间发现自己能动了。
此刻的白晔看着我,我能从他的双眸里看到满脸沧桑的自己。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却离开进了房间,出来的时候拖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将一个文件夹放在我面前。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是签过我名字的离婚协议书,如今白晔两个字,也赫然在列。
下面还有一张纸条,写着一个地址。
我望向他,他吸了口气挤出笑意:“沐先生,多谢你这么多年来的照顾,我们有缘再见吧。”他挺直了脊背从容迈步,像是电影的过场,一帧一帧在夕阳里过渡消失。
46
入了夜,天空开始下雨,我的眼帘被一遍遍打湿而后被抬手擦干,我在单元楼的一间房门口停下,摁下了门铃。
门被打开,里面的温暖也冲出来,与我撞了个满怀。盛秋明愣愣看着我,我注意到他头上挂着彩带,脸上还有奶油和口红。
他抓了抓凌乱的衣摆,似乎想同我解释什么,但鼓了鼓腮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把他拥进怀里,他身上淡淡的气息渗入我的躯壳,我想起了那个梦中的少年,仿佛靠近他是我的本能。
我在他耳边喃喃道:“从现在开始我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信,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你都不必解释,我喜欢你,无论如何想和你在一起,无论你是什么样的人,都请你不要再抛弃我了,好不好?“
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一往无前的人,但同样一条路,我走了三次。
他紧紧的、用力地回抱住我,比那次在桥上还要用力,低声道:“这只是一场梦,梦醒之后,你就会后悔的。
47
我开了一家很小很小的公司,重新开始。小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整个公司只需要老板晚上加班的样子。公司虽小,但水电房租都不轻松,我旅行过后,能动用的现金不多,反倒是刚晋升的秋明整天接济我。每天和他挤地铁吃便当,我反倒胖了不少,我摸着肚子上的游泳圈发愁,他却开心地捏着我的脸拍了拍:“胖了才好,省得那这张脸给我招蜂引蝶。”
大概是我二十三岁的那场求婚结局太过惨烈,第二年春天,他跟我求了婚。
那天中午他带着饭来公司找我,把所有的存款摆在了办公桌上,数了一半给我,想了想,把剩下的一半又叠了上去。
我有点不明所以,他也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捧花,单膝下跪,一脸坏笑:“阿衡,嫁给我怎么样?”
我扫了一眼配色恶俗的花束,脸抽了抽:“等一下,你这花该不是从病房顺手牵羊的吧。”
“是。”没想到他毫不脸红地承认了。
我又瞥了眼毫无装饰的戒指:“你这戒指不会是淘宝买的吧?”
“你就说嫁不嫁吧?”
下属都扒着窗缝看热闹,我觉得这么轻易答应他实在是没面子,脑子飞快转了半天:“你的戒指我还没买呢。”
他蹦了起来,掏出另一个戒指盒塞到我手里:“给给给,十年前就买了,你怎么忘记了?”
我打开磨的发白的酒绒戒指盒,摸着光滑温润的金属环,一把抓住他的手套了进去,趁他反应过来前,也嬉皮笑脸回敬他:“这下可套牢了,你就说嫁不嫁吧?”
我们办了个小小的婚礼,尧以劼没当伴郎,而是当了个差点迟到穿着交警服的司仪。前两年主持嫌他连破酒肉二戒,把他赶出了寺庙,他回来后嫌公司没人给他兜着事,转头去考了交警,成天开着豪车去占交警院狭小的车位。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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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大概了解了。那你婚后的生活怎么样?能跟描述一下你的感受吗?”诊疗室里,医师翻过一页评测量表。
对面的男人一低头,笑了:“婚后的感受么?其实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无论在哪里,或者是做什么,都毫无畏惧,就像小时候父母就在身后一样。我记得《霍乱时期的爱情》里有这样一句话:‘诚实的生活方式其实是按照自己身体的意愿行事,饿的时候才吃饭,爱的时候不必撒谎。’虽说有的时候需要一些善意的谎言和委曲求全,但我们都诚实的、充实地一起过着日子。”
“那你能再说说噩梦开始的契机吗?”
“三个月前,有人联系上我,问我长佩市郊外的那栋别墅愿不愿意卖,那栋山腰中的小楼曾是我和父母每年暑假都去玩耍的地方。他们自我十八岁离开后,我受尧家照顾,也未曾在踏足那间屋子,于是和对方说会考虑。
“其实我一开始便不打算留下那栋房子,我的父亲是军人,母亲是军医,他们的祖籍并不在那座城市,只是为了分公司的业务才定居在那。尧叔在他们罹难后,按照他们生前的约定,将二人的骨灰撒到了澜沧江。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接到电话当天晚上就梦见了他们,醒来的时候枕头都湿了,秋明一直抱着我轻声安慰。
“但噩梦却越来越频繁而痛苦,父母的面庞在梦里越来越模糊,即使梦里没有任何内容,我也哀恸地半夜醒来,抱着秋明哭泣。
秋明特意陪我回了一趟别墅和云南,回来之后,我不再梦见他们,开始噩梦愈发难以摆脱,最终的内容变成了——秋明在空白的背景中坐地痛哭。他哭得撕心裂肺,和以前梦中的我一样,我想去安慰他,却仿佛我们之间多了一重玻璃屏障,我怎么也够不到他。只好逼着自己醒来,看着他蹙眉凝视着我,才安心下来。”
医师点了点头:“那么,可不可以再请你补充一下,盛秋明这几个月的精神状态呢?”
沙发里的男人摸索着无名指的戒指,眉睫低垂:“他大概是受了我的影响,每晚也睡不好,白天也总是惴惴不安的,像是在等着什么事。他其实是一个不太有安全感的人,或者说,总是以孤勇掩饰自己的情绪……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这些噩梦对我们的生活影响太大了。”
治疗师双手交握:“你有没有想过,这几天你所作的梦,内容都是关于你妻子的,也许不是因为父母去世的哀痛复发,而是你妻子在你们平时相处时给你施加的影响呢?他最近有遇到什么事情么?”
“应该没有吧,平时也就是我的问题,工作的事情他都会跟我讲,连夏先生的小女友引产的事他也不会避讳我。”
“那么关于那栋别墅呢,还有什么进展么?”
男人犹豫了一下:“前两天我在搜集有关那栋别墅的资料时,问了句尧叔,他的反应有些紧张,问我为什么突然想起那栋房子。我一五一十跟他解释了来龙去脉,他站在窗口抽完了一根烟,然后对我道:‘也许这是一个潘多拉的盒子。你现在安定下来,我想你父母在天有灵也会宽宥我当年的一点隐瞒,但你有权利知道一切。你跟我来吧。‘他带我去了书房,从保险柜中取出一份文件,嘱咐我道:’看与不看在你,只是不要做让自己后悔的事情。‘我打开了文件,看到一份死亡鉴定报告,上面写着,我的父母,我一直以为仍在远方旅行的父母,竟然是死于暴雨天的交通事故,而且事发地点就在那栋别墅的山路上。我颤抖着去追问尧叔,为什么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记得,为什么他要在所有人面前隐瞒此事?”
“他说,他并不清楚当年的细节,只是得知当时连周暴雨,山体坍塌,我就在别墅里,他们大概是为了接我才冒雨开车上的山。‘也许是你还小,或者觉得至亲的死亡自己也有责任,所以生了病,病得很厉害,连我都认不出来。所以等到处理好一切,我做主在所有亲戚朋友前换了一个说法,告诉他们沐家夫妇失联了这么久,是因为遭遇了空难。你病好的时候,离高考也不久了,医生给我的诊断是心因性遗忘,我也用同样的说法劝你节哀,将你带离了长佩。’“
“所以,”治疗师试着总结道,“你这次来,本质上是希望恢复父母逝世那年遗忘的记忆,以结束近来的梦魇?”
男子艰难地点了点头:“还有,我觉得,也许我和秋明很早以前就认识。甚至,甚至他可能也知道我忘记的事情……”
治疗师扫了一眼条目繁杂的评估单子:“接下来的治疗,我可能会采用催眠的方式。如果你觉得治疗方案不妥,或者有其他的顾虑,可以现在提出来。”
男人沉默了很久,无意间摸到指环的时候仿佛突然增加了勇气:“我父亲一直要求我‘不迁怒,不二过’,有时候我以为自己就是这么做的,可是我和秋明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后,我才明白我只是不敢面对那个感情方面一无所有如履薄冰的自己。再这样得过且过下去也是无益的,我不希望他再为我的事情感到困扰了。医生,你可以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