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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梅坡下-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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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这么想着,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也不知睡了有多久。他迷迷糊糊间听见重木椅子被挪动的声响,有点刺耳。他哥哥像是在收拾东西。宣纸哗啦哗啦作响,毛笔杆滚到地上,咕咚咕咚响。

  哥哥弯身捡起毛笔,放到桌上,然后轻轻推了他一下,叫了声“糖儿”。他“嗯”了声,却困得睁不开眼。

  然后他就被打横抱起来了。哥哥托着他的后颈和腿弯,把他放在了床上,又给他盖好被子,掖好了被角。屋里的烛光还亮着,他觉得刺眼,就翻了个身,蜷成一团面墙而睡。

  他以为秦漾很快就会吹熄了灯睡进来,可是秦漾理好杂乱的宣纸后,又坐回了木桌旁,似乎还在写什么。

  糖儿等了许久都没有等到哥哥睡进被窝里,自己就不知不觉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早,糖儿忽然清醒,一下子从床上翻了起来,扯过自己的小衣衫披上。还在睡眠中的秦漾被他给吵醒了。秦漾在被窝里揉揉眼睛,问道:“你怎么了?”

  糖儿急得要哭了:“哥哥!我只把文章抄了六遍,还有四遍没抄哪!我要快点起来抄完,不然先生就要打我的手心了!”

  “我给你抄完了,你放心。”秦漾扯了扯被子,将下巴抵在被子边上,往窗那边一看,说道,“天都还没亮,再躺下来睡会儿。”

  糖儿听了愣了愣,问了一遍:“哥哥你给我抄完了?真的吗?”

  秦漾“嗯”了声。

  糖儿高兴地缩进了温暖的被窝里,安心地闭上眼睛又睡了过去。

  天亮后他们去学堂,各自将抄写文章的一叠纸交给许先生。许先生翻完秦漾的那一叠,点了点头,接着翻了糖儿的那叠纸。糖儿的心都吊到了嗓子眼,生怕先生瞧出那最后四遍是哥哥代抄的。

  然而许先生并没有瞧出什么端倪,也是点了点头,以示认可,然后将那抄写的纸都返还给他们。

  糖儿拿到后迫不及待地翻了翻,一时间连他自己都认不出哪些是自己抄写的。秦漾是仿着他那稚拙的字写的,还故意涂涂抹抹、圈圈改改,写错了几个字,蒙过了许先生。

  糖儿心里那块大石头放下了,午后就跟着哥哥们在院里乱跑乱窜,没了任何束缚。

  整个学堂只有秦漾和铁蛋还留在屋里,秦漾一页一页地背着千字长文,铁蛋搓着发红的手,含泪地抄写昨天没抄完的文章。

  许先生说到做到,一点儿都不含糊,五天一到就把三个人叫到面前,要他们把千字长文背给自己听。

  铁蛋站在最左边,他要铁蛋先背,结果铁蛋只磕磕巴巴地背了一段,再也背不出了。于是铁蛋又被许先生打了几板手心。秦漾连着几天都在硬记,所以背得很流利,只在结尾处有点小磕巴。许先生点点头,让他过了。

  轮到糖儿的时候,糖儿把小手别到身后,不慌不乱地背起来。他才背了几句话,许先生觉得不对劲,却没打断他,径自从桌上拿了书翻看。

  铁蛋听着听着觉得莫名其妙,他完全听不懂糖儿在背什么。他说:“错了错了!糖儿你是不是背错文章了?”

  许先生看了铁蛋一眼,摆摆手让铁蛋安静。先生低头看着书,糖儿背完一页,他就往前翻一页。

  糖儿背完第一个字。许先生缓缓放下手里的书,那双清明的双眼直盯着糖儿的脸。他神色凝重地问道:“你……背这篇文章用了多久?”

  糖儿有些不安纠起手指来,怯怯道:“昨天睡前背了一会儿。后来阿娘来催我和哥哥睡觉,我就没再背了。”

  许先生点点头,垂下眼眸闭上了眼睛,手指一下一下敲在桌案上,像是在冥想。许久以后,先生睁开眼对他们道:“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去吧。”

  铁蛋走出门后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跟秦漾说:“糖儿跟我们背的都不一样,他一句话都没背对,先生怎么就放过他了?”

  糖儿也觉得莫名其妙:“我没有背错呀。许先生不是说,要倒背如流吗?我就倒背了一次。”

  铁蛋被吓到:“你你你倒背了一次?”

  糖儿说:“是啊,怎么了?”

  ……

  许先生在立夏那日来了秦家院子。

  方梅知那时正坐在院子里择菜,她见先生来很是意外,连忙起身将许先生迎进了堂屋。

  方梅知捧上茶盏,在他对面坐下后,有些局促不安地笑道:“这个……许先生,您这次忽然登门造访,是不是因为秦漾和秦谧在学堂里惹事了?”

  许先生摇了摇头,开门见山道:“我今日前来,是为了秦谧之事。”

  许先生将当日罚背文章的事情给方梅知讲了一遍。他说糖儿将全文倒背了一遍,从最后一字背到第一字,一字不差。

  方梅知一愣:“我只晓得我们家糖儿很聪明,记什么都很快。以前我跟我相公教他认字写字,他一学就会。我从不晓得他还会倒背文章。”

  许先生呷了口茶,将茶盏放到一旁,道:“秦谧聪颖,在学堂里也是出类拔萃的。他能即学即用,举一而能反三,从写对子到读文章,样样都出色。那群崽子远远及不上他。”

“哟……咱家糖儿还能对对子呢,我这做娘的还浑然不知。” 方梅知笑着说罢,眼波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轻声问道,“……先生方才说学堂里的学子不及糖儿,也不知道那孙家的二儿子……”

  方梅知没把话说完。许先生心下已了然,道:“不及,皆不及。孙小二不及,秦漾也不及。”

  方梅知听得满面红光,将手交叠着放在腿上,说:“这么说来,糖儿是个神童?”

  “秦谧确是天赋异禀,他有潜质。”许先生肃容道,“只是他这块璞玉,还欠精雕细琢。”

  “……先生的意思是?”

  许先生喉咙里卡着一口痰,说起话来嗓音有些哑:“老夫学识尚浅,恐怕教不好他,于是想修书一封,荐秦谧去县城的晴湖书院。”

  方梅知一听县城,又听这“晴湖书院”,蹙起了秀眉。这县城的晴湖书院可不得了,还不是寻常人家去得了的地方。

  方梅知想了又想,犹豫着道:“先生有意荐秦谧去县城念书,我与我家相公自然是感激涕零。只是去县城路途遥远,秦谧年纪还这么小,不会照顾自己。而且他从来没离开过我们,我还真放心不下他。还有这盘缠和其余的学用钱零零碎碎加起来也要好些吧……”

  许先生点头以示自己理解。

  “我跟我家相公都相信许先生。许先生当年就是名满县城的神童,有学问又有涵养。倘若是先生教秦谧,那秦谧无论是在县城还是在咱们槐海镇,都是一样的,所以我想……”

  “夫人有所不知,老夫一人之力,终究是绵薄的,教不了他太多东西。而晴湖书院中的老先生,皆是辞官还乡的翰明院学士,他们的学问和阅历,尽在老夫之上。”

  最后许先生道:“不知夫人可否读过《伤仲永》?仲永最后‘泯然众人矣’令无尽古来人深感惋惜。难道夫人就甘心让秦谧‘泯然众人’吗?”




15 决心

  当晚方梅知就将许先生来过的事情告诉了秦雪文。秦雪文在饭桌上听得一愣一愣的,听罢喜笑颜开道:“我都没想过糖儿会这么厉害。连许先生都觉得咱家糖儿是个小神童啊。”

  糖儿咬着筷子,不明所以:“神童是什么意思?”

  秦雪文说:“神童就是说,咱们糖儿打小就很聪明,比别的孩子都要聪明。”

  糖儿嘿嘿一笑,笑成了月牙眼。他仍咬着那根筷子,道:“那许先生是说,我比铁蛋要聪明吗?”

  “当然哪。许先生觉得你比学堂里的所有孩子都要聪明。”

  糖儿乌溜溜的眼睛有点亮,他不好意思地笑了。

  秦雪文说了一句“快吃饭”,糖儿就乖巧地低下头将米饭上的蛋羹搅拌均匀,用小勺捞着送进嘴里。

  方梅知瞧着这一大一小,眉梢眼角都带着笑意。她问秦雪文:“许先生想让糖儿去晴湖书院,你觉得怎么样?”

  糖儿嘴里嚼着米饭,两腮鼓鼓的像仓鼠。他看看方梅知,又看看秦雪文。

  秦雪文斩钉截铁道:“去啊。当然要让糖儿去。既然许先生都说糖儿有天赋,愿意替他修书,我们怎么能把糖儿这条小鲤鱼锁在槐海镇里,自然要把他送去更好的书院念书。”

  秦雪文问糖儿:“糖儿想去县城的书院吗?”

  糖儿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秦漾,问道:“哥哥会跟我一起去吗?”

  秦雪文摇摇头说:“阿漾去不了。糖儿只能一个人去。阿娘也不能陪着你。但是糖儿在那里,会认识许多的伙伴,还会学到很多东西。没准有朝一日,糖儿还能去京都考状元、做个大官呢。”

  糖儿皱眉思索着,用勺子搅着饭粒,一下一下戳着碗底。

  方梅知道:“你慢慢想,不着急的。就算要去晴湖书院,也要等到今年冬天。等糖儿想好了,我再去告诉许先生。”

  吃过晚饭,方梅知和秦雪文将碗筷收拾回灶房。

  秦漾从屋里走到堂间,要去灶房找水喝时,听见他爹娘在里头说话。

  方梅知说:“……这么一算,确实要好些钱。”

  “给糖儿念书的钱还是要凑出来的。咱们减衣缩食,总会撑得过去的。”秦雪文在洗碗,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秦雪文说:“再说,阿漾也快长大了。等过几年他从学堂出来,也就能帮着家里做活了。你别太担心钱的事儿。”

  方梅知将洗好的碗放进木柜上格里,嗓音有点尖细:“过几年?你还想让秦漾念几年书?他都十五了,明年就该从学堂里出来了。你以为就靠你卖馄饨的那点钱,能让俩孩子念这么多年书?”

  秦雪文有些无奈:“梅知,秦漾也还只是个孩子。他虽然不是我亲生的,但他跟糖儿在我心里的分量是一样的。他那么喜欢念书,你叫我怎么忍心让他辍学……再多等个两年吧。”

  方梅知轻哼了声:“怎么忍心?咱们都养了他这么多年了,他早点出来挣钱养家怎么了?咱们养他是情分,他为咱家做点事是天经地义。”

  秦雪文“啧”了一声,唤了声“梅知”。

  秦雪文又说:“你声音轻一些,别让孩子听见了。”

  方梅知不示弱地说了句“听到了又怎么样”,嗓音却是低下去了。

  方梅知似乎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可是秦漾没有听清。没过多久,他的爹娘都沉默了,灶房里只剩下了水声和瓷碗哐啷的声响。

  秦漾没喝上水,默不作声地推门走回屋子里。他在桌案旁坐下,捧起那本翻旧的《论语》来。他将手指搭在泛黄翻卷的页角上,低头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却是半天没看进去什么。

  躺在床上玩虎头布娃娃的糖儿一个鲤鱼打挺,翻了起来。他爬下床,趿拉着布鞋走过去,将虎头娃娃蹭到了秦漾的脸颊上。

  接着糖儿将下巴搁在秦漾的肩膀上,说:“哥哥你在看什么呀。”

  秦漾合上书,给糖儿看封面上写的书名,然后回过头看他。糖儿在看秦漾,软绵绵的嘴唇刚好蹭过哥哥的脸。

  糖儿眨巴眨巴亮晶晶的眼,笑了。他凑过头去,像平常亲阿娘一样在秦漾脸上啾了一口。

  秦漾用手掌托起他的小下巴,说:“下巴太硌人了。”

  秦漾拉过他,让他坐到自己的腿上。秦漾靠着椅背出神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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