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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可不是,这是我的儿子啊。”秦雪也笑道,“看来咱们阿漾过两年就要娶亲了。阿爹得努力做活攒点银子,以后在院子里给咱们阿漾造间新屋。”
方梅知听了这话,手指收拢捏紧了筷子,嘴角的那点笑意收敛了。她用手肘抵了下秦雪文,瞥了他一眼:“……秦漾的屋子留给他自己攒钱去造,你现如今是操什么心思……你要是把祖宅给了秦漾,我跟糖儿日后喝西北风去啊。”
秦雪文正蹙起眉头要说一句“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桌子那边的糖儿把筷子往饭碗上一搁,然后气鼓鼓地从高椅上爬了下去,跑到了屋门口。
方梅知叫住他:“糖儿,你干嘛去?”
糖儿回过头摸摸自己的小肚子,“哼”了一声,拧着眉头学方梅知的语气说:“气都气饱了,不吃啦!”
他说完扭过头,噔噔噔跑了出去。
方梅知看着他跑出去,奇道:“这小孩吃错什么药了,好好的生什么气。”
秦雪文往他的碗里一看,还剩着小半碗鸡蛋羹拌饭。他对方梅知说:“要不要把糖儿叫回来,他饭都没吃完。”
方梅知说:“随他去吧。开饭前他还跟小老鼠一样窝在屋子里偷摸着吃甜糕呢,被我逮了个正着,估计他这会子已经吃撑了,不碍事的。”
秦雪文点点头,回过头去问秦漾:“你还吃得下吗,要是吃得下,就把糖儿的半碗饭也吃了吧,丢了怪可惜的。”
秦漾听了就把糖儿的饭碗拿了过来,将他的饭扒拉到自己的饭碗里。秦漾在长身体,只愁吃不饱饭,还不愁吃不下。
秦雪文说:“咱糖儿天天都在念‘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今天什么都给忘了。他下次要再这么浪费粮食,我非得好好说说他不可。”
方梅知“啧”了一声说:“糖儿还小,你总管这些做什么……”
“糖儿就算还小也该晓得粮食的珍贵。这饥荒来的时候,人想吃都没得吃,饿得没法子就爬上山挖野菜野草吃,连树皮都吃。我爹年轻时就遭受过饥荒,他以前就常跟我讲这些事。”
“可得了啊。”方梅知起身,收拾好碗筷,“咱爹是命不好,他以前又不是我们睦云县的人,咱县可是两百多年来都没闹过饥荒。诶,我跟你说,甭管是哪个算命先生可都说这是块上天庇护的风水宝地啊。”
秦雪文还想说什么,方梅知已经端着三个人的碗筷朝灶房里走去了。她说:“秦漾,你待会儿吃完饭把饭菜都收拾了。雪文你把碗给洗了。我先回屋睡会儿。”
……
春天是个容易犯困的时节,一连几天,学堂里的伙伴念书时都打不起劲儿来。许先生看得紧,他见到谁在睡懒觉都要把人拖起来,打手心再罚抄书。
铁蛋在桌上立起书,遮挡住自己。这其实是掩耳盗铃。他想着自己睡着了许先生是看不见的,可许先生回回都能在他进入梦乡前抓住他。
许先生就拿着戒尺重重地敲在他的破木桌上,生生将他震醒,震得桌子里的灰尘和草木屑也跳动起来。他每回都被吓得心颤。
铁蛋连着五天被许先生逮到在课上睡觉后,许先生终于忍无可忍,让他捧着书站到屋外的窗边去清醒清醒。
铁蛋打着哈欠,用小黑手揉着忪惺的眼睛走出门去,乖乖地站了一个早上。中途许先生出来看过,见他像烂麻糬一样贴在墙上,伸出戒尺敲了敲他的腿,严肃道:“站直了!”
铁蛋捧着书不情愿地站直了,耷拉着脑袋。等许先生走回学堂里面了,他又跟烂泥似的贴在了砖墙上。
午间糖儿来叫他去小饭堂吃饭。他们俩过去之后,挨着坐在长凳上。
铁蛋狼吞虎咽地将饭菜扒进嘴里吃完,打了一个响亮的饱嗝。
铁蛋吃饱喝足后,捶了捶仍发酸的腿,哭丧着脸说:“许先生也太狠了,罚我站了这么久,我的腿酸得要命啦,现在还是很酸。”
糖儿吃饭是细嚼慢咽的,不着急吃完饭。秦漾坐在他对面,将自己碗里的半只沾了酱油的鸭蛋夹到糖儿碗里。
“谢谢哥哥。”糖儿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碗里的红烧肉夹给秦漾,甜糯糯地说,“哥哥吃。”
铁蛋喊了两声“糖儿”,糖儿没有理会他。他见糖儿满心满眼里都只有秦漾,有些生气:“喂!秦谧!你听到我刚刚说什么了吗?”
糖儿说:“我听到啦!你说你腿酸!”
糖儿看都没看他一眼,往哥哥的碗里夹了一块辣豆腐皮,又加了两条豌豆,再放了两根炒笋丝。秦漾的碗里叠成了一个小山丘。秦漾说:“你自己吃吧,我够吃了。”
糖儿“哦”了一声,缩回了拿筷子夹着菜的小白手。
糖儿这才想到铁蛋,慢悠悠地跟铁蛋说:“先生刚才说他有事情要出去,让我们待会儿自己看书。你可以偷偷懒。”
铁蛋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先生有说过什么时候回来吗?”
糖儿摇摇头:“他没有说过。他只让哥哥看着我们,不让我们出去玩儿。”
铁蛋听完,心里就欢快地打起了小算盘。
到点后,大家从饭堂出来,乖乖回去念书。铁蛋拉住了糖儿,对他说:“许先生不在,我们就逃出去玩吧。”
糖儿吓了一跳,冷静下来后有点犹豫,小声地说:“要是让许先生知道了,他会不会罚我们啊。”
“不会的,许先生不会知道的。我们就偷偷出去玩一会儿,很快就回来了。”
铁蛋见糖儿还是犹豫不决的样子,于是接着怂恿道:“今天是大晴天,外面阳光这么好。你难道想坐在学堂里看书吗?那多无聊啊。”
“秦漾哥哥不会说我们的。他肯定也不会告诉许先生。我们早点出去,早点回来,好吗?”
糖儿耳根子软,有点心动。铁蛋经过一番坚持不懈的怂恿,终于成功地说服了糖儿。
糖儿跑到秦漾跟前,扯着他的衣袖跟哥哥说他们想出去玩。
秦漾想了一小会儿,对糖儿说:“别去水边玩。早点去早点回来。”
糖儿点点头。
秦漾从身上摸出几个铜板,牵起糖儿的手,放到他的手心里说:“快去吧。”
糖儿就真的跟铁蛋溜出去了。许先生临走前将院门从外面锁上了,就是为了断掉他们逃学的念头。而糖儿跟铁蛋是从后门逃出去的。后门没上锁,许先生一时大意给忘了。
出去之前糖儿心里还在打战,他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一出门就丢下了所有的顾虑,跟着铁蛋无法无天,自在逍遥了。
他们到了街上,在摊头玩了套竹圈的游戏,只可惜什么都没套中。糖儿说,要是哥哥在,就能套中他喜欢的瓷娃娃了。
他们没敢在街上留多久,各自买了冰糖糕,就从熙明书院的后门溜回去了。
他们走到院子,只觉得静悄悄的。他们正感到奇怪,学堂里传来了许先生的声音。许先生说:“好端端的两个人还会凭空消失了不成?你是秦谧的哥哥,你怎么会不知道?你告诉我,他们俩究竟去了哪里?”
他们从疏窗上冒出脑袋来,只见许先生正站在孔夫子画像前严厉地问话。秦漾背对着他们站在许先生面前。
秦漾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秦谧说他肚子疼,去茅房了。”
许先生用戒尺敲着木桌,边敲边道:“那张林林呢,张林林人去了哪里?难不成也是肚子疼,他俩一块儿去茅房了?”
张林林是铁蛋的大名。铁蛋一听先生点了他的名,浑身直打寒颤。
屋里的孙小二道:“诶,也不是不可能啊,一起吃坏了肚子又心有灵犀嘛。”
底下的学生们哄堂大笑。
许先生猛地敲了下木桌,道了句“肃静”。话音落下,底下很快没了动静。许先生气得脸红了。他又问道:“整个书院里都不见人影,你说说他们去了哪儿!”
这时糖儿将门推开了一条缝。推门的吱嘎声在静悄悄的学堂里很清晰。
糖儿朝里面看了看,终于打开门怯怯地走了进去,铁蛋跟在他的后边。
糖儿知道许先生正在看他们,他却不敢看许先生的神情。糖儿背着手说:“许先生,我们去茅房了。”
糖儿哪儿会撒谎,小脸鲜红欲滴。
两个小孩皆是低头背着手。
许先生拿着戒尺,沿着两列木桌中间的小道,朝他们走去。他边走边道:“你们背着手做什么,把手拿出来。”
糖儿和铁蛋踌躇着不敢拿出来。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对无话。
许先生走到了他们的面前,用戒尺指着他们:“手拿出来。”
他们没了办法,相继将手拿出来。他们的手里拿着冰糖糕呢。
14 天赋
许先生不留情面,罚他们抄文章。铁蛋和糖儿抄十遍,秦漾抄十五遍,第二日就得交。先生还要他们在五天里把千字长文《答谢明中丞书》背下,不能倒背如流就要被打手心。
晚上糖儿挨着哥哥抄文章。桌上放着烛台,照亮秦漾认真的侧脸,他抄得专注,行笔如飞。而糖儿坐不住,只抄了六遍就再也抄不下去了。糖儿左右摇摆,晃动坐着的高木凳子,发出难听的吱嘎吱嘎声。
糖儿将毛笔上的杂毛扯下,将沾了点墨的手指往桌沿上蹭。他或是摸摸桌上的灰,或对着烛光做起影子舞。他将两只手并成小兔子的模样,看着小兔子在墙壁上蹦蹦跳跳。
小兔子是要到哪里去呢?它可能是要去找自己的小伙伴。它的小伙伴有小猪、小马、小老鼠、小狐狸还有小鹿。糖儿只会做小鹿的影子,就用双手拢成小鹿的样子,让小鹿在绿茵茵的草地上奔跑。
小鹿为什么跑得这么匆忙?它也许是遇见了可怕的大灰狼。可是大灰狼该是什么样子?糖儿尝试做了几回,发觉自己根本比不出狼的样子,于是就翘起两根大拇指,拼了一个四不像的妖怪来。妖怪有圆滚滚的身体,没有腿,只有两对交叉的牛角。糖儿给它取名为“牛魔王”。
牛魔王想抓小鹿,小鹿撒开腿飞快地跑。它拼命地跑啊跑啊,跑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山崖。这该怎么办呢?小鹿在山崖上犹豫着。这时牛魔王一步一步靠近了,嘴里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凶狠地看着它。
在这个危险的时候,小鹿扬起腿,鼓起勇气朝着牛魔王撞过去。它的鹿角顶在了牛魔王胖胖的身子上,牛魔王被撞得后退了几步,摔倒在了地上。当牛魔王想再次撞向小鹿时,小鹿灵敏地躲开了。
糖儿比着双手从桌子边上滑下去。啪叽一声,牛魔王掉下了山崖,摔成了烂泥巴,再也爬不出来了。
而小鹿呢?小鹿也冲向山崖,化作了一只美丽的小鸟。糖儿用手做成了张开翅膀的鸟儿。小鸟展翅高飞,飞向了蓝天白云。
糖儿一个人对着墙壁演了好几出戏,他自认为这些戏很好看。不过因为哥哥在专心抄文章,没有看见他演的影子舞,他觉得很无聊。
糖儿趴在桌子上,手指摩挲着毛笔杆上刻的字。他一个字也不认识。渐渐地,他感到了困倦,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他先是撑着不让自己睡过去,他想他还得抄文章呢。要是明天交不出,他就要被先生打手心了。他还没被先生打过手心呢。他后来又想,他就睡一小会儿,很快就爬起来抄好文章。
他这么想着,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他也不知睡了有多久。他迷迷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