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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之后,虽然麻古不想特地为这件事情上心,但他总是在碰到集体活动时,有意无意地在犯人中搜寻齐洛所描述的那个男子的踪影,但由于俊流最初的大部分时间都呆在牢房休养,始终也未能碰面。终于在某天的午饭时间,俊流在餐厅所引发的那次小小骚动,让麻古一眼便认出了目标。
那个监察长说得对,只要他一出现,没有谁会漏看。这个男子确实有着罕见的黑发黑眼没错,但那不应该成为描述的重点,因为比起他的俊美和脱俗气质,这种身体特征就显得微不足道了。虽然不知道什么样的经历让他已经接近枯萎,就像一朵正当怒放的花苞忽然被摘下风干,但仍然能辨认曾经的颜色和姿态,是完全不同于这片贫瘠莽乱地带上的任何杂草的──他是另一个国度精心培育出的高级品种。
保护他的成本会很高。麻古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这样的感想。
“我知道那秃驴会找你麻烦,才非要让你和我一起玩球,没想到他们连我也不顾忌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厕所,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般,麻古在路过站岗的狱警时,不忘向他打报告归队,走出几步后才压低声音对俊流说,“很多时候,他们就算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警卫就是监狱里的盆栽,千万别以为他们能保证你的安全,当然,如果你懂得怎么和他们建立“友谊”,又另当别论。”
说完之后,他便又回到了之前那个话题,“……你上次真让那家伙很没面子,只是个刚进来的新人就这么嚣张,没想过后果吗?”
“他故意在公共场合挑衅,若为了避免眼下的冲突而示弱,所有的犯人都会不断找我麻烦,那种后果又会好到哪里去吗?”俊流的眼睛不偏不斜地注视前方,“在我看来,原本就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走到方才扔躲避球的位置,另外两个人因为等的无聊,已经和其他犯人先开了一局。俊流便一声不响地在场边坐下,之前所遭受的暴力遗留的痛楚还在身体上盘踞,他的精神已经习惯省略了与痛苦搏斗的过程,需要恢复的仅仅只有麻烦的肉体。
“你害我浪费了那么多娱乐时间,”麻古捡起脚边闲置的一个橡胶球,随意抛了几下说,“所以算你输了。”
“嗯,我还真有一个秘密可以说。”俊流平稳地呼吸,他想到当时为他来此求助的齐洛,那副严厉的态度下依旧是颗温柔得无微不至的心,“……拜访过你的那位监察长,他是我爱的人。”
麻古看着他,等了半天也不见他继续说下去,随即把手里的球往身后的墙上一扔,“这他妈的算什么秘密?”
“呵,”俊流罕见地笑了笑,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出现过想简简单单笑一个的感觉了,“这就是我──上官俊流最大的秘密啊。”
这时,运动场上传来狱警的吆喝声,下午的户外活动时间结束了,所有的犯人都开始将手中一些简单的运动用品放回指定的地点,并像被驱赶着的野兽般,小跑着迅速集合成一列列队伍。
毫无疑问的,齐洛尽心尽力安排好的接应起了作用,即使交易对方是没有信用可言的中心区罪犯,他也有把握建立彼此的合作关系,毕竟面对一个囚徒,作为监察官的一方有绝对的优势控制局面。可是,只有一点非常失误的是,麻古最为恨之入骨的不是残杀了爱人的凶手,而恰恰是这些道貌岸然的监察官们。齐洛的来访,又提醒他想起了这些腐败的走狗们曾经干下的事。
你真是太倒霉了,竟然主动把自己在乎的人交到我的手上。
麻古边走动边维持秩序,并像平时一样站在队伍前方等待清点人数,然而有什么东西在他心里发酵起来,急速膨胀到占据整个意识。他望着就站在自己面前的俊流──他和他本素不相识,却一脸坦率安定,恐惧的密云虽可短暂占据他内心的高地,却转眼就被蒸发掉。为此不难发现,这个人为什么会和墨纪拉其余的囚犯格格不入,是因为俊流始终被什么力量支撑着,从不曾真正崩溃和绝望。
麻古的神经渐渐随着脑海中不断重播的旧恨而抽紧了,目光也越来越冻结。
我发誓,如果有机会,也会让你们这些人渣尝尝失去最宝贵东西的痛苦。
墨纪拉是多么幸运的地方,这六年原本已经形同废人的他,就像得到了复仇女神的眷顾,她把长埋心底的黑暗深厚的死灰复燃,除此之外,麻古这六年活得没有任何知觉,他等待的是最痛快的宣泄,而不是任何形式的救赎。
因为在六年前的某一天,他觉得自己已经疯了,那是身为人的动物一种悄无声息的毁灭,和肉体无关。如今除了将背负得忍无可忍的仇恨转嫁给另一个倒霉鬼,他根本不想管对方的死活。
第22章 崩坏
再次来到墨纪拉探监的时候,已经是阵雨多发的季节,达鲁非的旱季结束了。接连几日的阴霾后空气中的湿度达到饱和,连累着呼吸都滞重起来。
贵宾会客室没有了将房间一分为二的钢化玻璃墙,将两人隔开的只是一列厚重的长桌,更宽的黑色桌面,金属制的桌脚被钉牢在地。就连寸步不离的狱警,也只会远远站在铁栅门的外面,给与会面者充分的私人空间。但齐洛知道那只是象征性的,理论上达鲁非早已不存在任何私密的地方。
“在这里过得还习惯么?”他主动打起招呼,尽量若无其事地观察对方,直到确定俊流的气色和身型都没有什么异常,悬了好几天的心也稍微放了下来。墨纪拉情势险恶,虽然他不认为大鬼会不卖他这个顺水推舟的人情,但这些犯人们的逆反心理有时是很重的。
“托你的福还过得去。”俊流的眼神并无闪躲,还有些无所谓地将手铐弄出声响,比起刚来到达鲁非时只剩半条命的状态,他明显已经恢复了大半元气。
“有个一官半职还真吃得开,你雇了个很好的保姆。”
“你不领情也罢,我只是不想毫不相关的人伤害你,那样的话,即便你有多么凄惨,我们的矛盾也不会得到丝毫缓解。”
“有没有想通,同意和我好好聊一次呢?”他语调平和,显然已十分自律了。
“目前为止没有这种打算。”俊流还是一步未退,回答快得像直接调用了某种台词,而非经过任何思考,“抱歉又让你白跑一趟,监察长阁下。”
“没关系,至少你还活着并且在这里,我不怕找不到你,要见你的时候不管你愿意与否都不能拒绝,所以就算花多少时间也会陪你耗下去。”齐洛的神情未变,他觉得这场景驾轻就熟,没理由甘拜下风,“你明白么,身为监察长,至少知道二十种办法让不愿开口的人交代所有的事。”
俊流望着他的眼睛里生出一点兴趣,故意强调到,“你是说,你会对我逼供么?”
“如果我想,我会的。”笃定地说完后,他又半认真地加上一句,“面对我,你能坚持多久?”
“不妨试试看?”
俊流的回答里透着倔强,就像是拿一把看不见的枪互相摸索着逼近要害,这种竞争让他打起精神,漆黑的眸子就像放出光来。现在的他穿着旧得掉色的囚服,手铐在日光灯下反射夺目的耀斑,前胸和背部的旧伤让他身躯无法挺展,即便尽量坐直,也修饰不了破布般千疮百孔的尊严。而对面的齐洛却比记忆中更显整洁端庄,也许是司法特权加诸于身,更凭添一分不可进犯之气。从一个阶下囚的眼中看去,达鲁非这个泥沼里最一尘不染,质纯性冷的制裁者,真是让人的恨和爱都可以同时趋于极端。
“听到你学着审讯官的严肃语气说教或是骂脏话,我大概会笑场吧。”说着他便像自我配合般哼出带有轻视意味的笑,以平衡这身份的落差给他带来的不快。
“你也就专挑我才会这么放肆,”齐洛抿着嘴唇,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他弄不懂俊流哪里来的骄纵,硬着头皮也要来挑拨自己的底线。“不知道你对多少审讯官哭着求过饶呢?”
“的确有两三个技术高超的,你有兴趣感受一下?”
齐洛没有再作出更尖锐的回击,由着情绪的鼓动持续这种吵架让他觉得可笑。两人过去所缔结的生死情义,现在他们只想把它当做利器狠狠刺伤对方,以祈求某些疼痛是真实的,而罪孽可以由此获得原谅,在看到对方伤得无力防备之前,也许谁也不会让步。
“你所做的一切……”说着他放慢语速,微微垂下眼帘,很快又看向对面的青年,就像用这一眨眼的功夫掩饰了内心的矛盾,“包括现在的态度,我全部都接受。”
“姐姐的死我不能原谅你,永远也不可能。只不过,现在继续纠缠这件事已经没有意义,我会尽量控制自己。但我仍然不承认真相就是如此,这不关你的想法,而是我自己的判断。”
俊流沉默着,回到了面无表情的状态,那沉闷坚硬的外壳掩盖了情感的动向,就像是被某个强力的黑洞吞没了心志,双眸空虚无物,这种样子让齐洛心寒。
“你给了我太多希望,俊流。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应该把你悦耳的誓言当作一个青春期孩子的信口开河,只是为了博大家开心而已。投降悖都也罢,我没有资格批评你的选择,即便你这种举动辜负了多少人,我也没有立场讨伐你。可我就是不相信,你会出卖最亲的人,置他们的感受于不顾。”
“我不会放弃你,一定会找出答案来的,你放心吧。”他深吸了口气,眼睛里有一如既往的坚定,“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些。”
“对她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俊流有点生涩地开口,仿佛突然迈过了心中的某个界限,他取下那什么都不在乎的虚假面具,露出石头一样硬冷的自我,“事到如今告诉你也没关系。我和齐梓的婚姻只是有名无实而已,由始至终我都没有碰过她一次。”
齐洛愣住了,就像被他突然的出拳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睁大了眼睛,情绪在一瞬间便出现明显的动摇。
“是真的。”就像在说一件于己无关的事情,他悠然地解释到,“她没有皇室血统,背景不明,我为了和父亲划清界限,摆脱上官家的控制,好另起炉灶,这个婚姻是有用的。不过……这不是唯一的理由。”
“真正的动机是我为了报复你弃我而去,所以才想将你的姐姐永远留在贺泽。我嫉妒你对她的爱,这是我潜意识里无法抑制的恶意。我想……既然我无法见到你,你也将见不到你唯一的亲人。”
齐洛不可置信地看着俊流这一完全陌生的面孔,开始感到有点反胃,双手不觉握紧了。
“我对她没有超过朋友之外的任何责任。”他的话不带一丝心虚,“你说我出卖她给敌军?恰好相反。那时我与悖都达成了协议,我将国家交给他们管理,而他们保证在最大限度上保护贺泽公民,特别是皇室成员。你也知道,后来首都和全国各地都爆发了内乱,把她交给悖都军是为了安全着想,她虽然表面上是王储妃,手中却没有任何实权,悖都军根本不屑于迫害一个无利害关系的人,这对他们没有任何好处。所以是她自寻短见罢了,我这样说你清楚了吗?”
“住口。”虽然用了最大的理智来招架对方的话,齐洛的愤怒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