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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大哥!”祝逢今手指探到颈部,感到还有搏动,他悬着的心从嘴里跌至喉咙,试图唤醒他,“厉演!”
厉演的眼皮动了一下。
微小的一次颤动没被祝逢今漏过,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又立刻绷紧脑中的弦。
——被他们甩开的人,此刻又追了上来,踩在车头上的人与夜色融为一体,裸露出的皮肤一寸也嫌多。皮靴踢开破烂的挡风玻璃,枪就握在他手中,直直指着厉演,摆出了处决的姿势。
厉演毫无还击之力,被紧紧困在变形的驾驶座中,奄奄一息。
祝逢今额角渗出冷汗,枪在车祸时落到了脚边,他暗暗咬牙,勾起武器往空中踢,瞬间前倾捉住枪柄,没有任何犹豫地扣下扳机。
他的动作可谓挑不出一点儿瑕疵,但对方显然训练有素,子弹出膛时贴车打了个滚,迅速作出回击,祝逢今毫无遮挡,被他一枪打穿手臂。
枪几乎是一下子就握不住了,祝逢今放弃右手,让它去解开安全带,左手继续开枪,从车上下来。
护住厉演,争取时间,老三已经在赶来的路上……
多撑一会儿。
就一会儿!
祝逢今脑内一片混乱,眼前天旋地转,实则走路都已经踉踉跄跄,他挪到车头,用身体勉强挡住厉演,然后低头换下已经空了的弹夹。袭击者不止一个,很快,从后面冲出两个虎背熊腰的壮汉将他制服,踢飞手里的枪,锁住双臂、踩住膝窝,迫使祝逢今不得不跪地抬头,发出一声闷哼。
他被牢牢钳制住,汗与血沾满额角,有种凌乱又破碎的莫名美感。
第一个冲上来的人显然是他们之中的头目,那人走到祝逢今跟前,揪住他的头发,另一只手平举,透过缝隙传达给祝逢今的眼神平静而冷酷。
那人像是笑了,手上施力,强迫祝逢今转过头去,然后食指动了一下。
“不——!!”
叫声从他喉中破出,最后变成了颤抖着的呜咽。
祝逢今双眼赤红,被压制住的身体不断挣扎,发出狂躁又悲恸的哀嚎,他的手臂在流血,头也是,浑身伤痕还不停地往外冲,两个人显然已经控不住他,于是卸了力,三个人一同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大哥……”祝逢今爬进车里,“我帮你止血……”
厉演睁眼了,他的胸前赫然一个血洞,祝逢今用手指去压,却感觉温热的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泵,厉演顶着满脸血,迷迷糊糊看到祝逢今也是一脸狼狈,突然就笑了,抬手去擦他的眼泪,没想到手上也是血,越擦越脏。
“小从,拜托你了……”厉演握住他的手,带他去摸自己已经没有力气拿出来的东西,声音只剩下虚弱,“逢今,照顾好……”
“我会的,”祝逢今应着,“别走,求你。”
厉演像是遗憾,深深凝视了他几秒,然后缓缓地闭眼。
“别走。”
“厉演……”
“厉演!”
祝逢今坐在厉演身边,没有痛哭失声。只是觉得自己也许在从五千米高空当中坠落,落地时已经粉身碎骨。他的内心深处感到一种安全与被抛弃的矛盾,与世界的联系仿佛被利落地切断,感知不到外界一切忽大忽小的声响。
眼前的红色已经消失,他呼吸微弱,伴有疼痛。
四周再安静不过,偶尔有风,带他躺进了坟墓。
第02章
从厉家一路狂飙,厉沅把赶赴的时间缩到二十五分钟,却还是来迟一步。
他没有带人,心中有种强烈的、称得上是不祥的预感,以至于不得不在中途叫了急救以防万一。惨烈的撞击现场实在不难找,人在车里,厉沅的心凉了半截。
祝逢今一只手揽着厉演的脖子,另一只手还死死压在他的胸口,妄图堵住从那里喷涌出来的鲜血。
他这样靠着,像极了依偎。
实际上祝逢今已经神志不清,陷入了轻微的失血性休克,呼吸急促,体温正在下降。
救护车的鸣笛声远远传来,它停在方便行驶的道路上,下来的医护人员拿着担架,跑在最前面的是个短发女医生:“动作快,把他们转移出来。”
厉演显然伤势更重,厉沅将祝逢今抱出,沾满鲜血的脸底色发白,或许是疼的,他有短暂的清醒,哑着嗓子挤出几个字:“枪击、保密……”
随后祝逢今在江未平的医院醒来。
几近正午,麻醉的效用消散。他不是悠悠转醒,眼睛睁得很快,意图从床上坐起来,却被坐在他床边的女人按住:“消停会儿,你受伤了。”
那人三十多岁,制服整洁,头发短得利落,不戴眼镜,眉目间都是英气。
“平姐。”祝逢今认出是熟悉的人,警惕心一收,“我这样了多久?”
江未平道:“十个小时吧,你有轻微脑震荡,肋骨断了两根,没扎到肺。手臂是贯穿伤,肩峰骨折,你的右肩暂时动不了。其他的挫伤也帮你处理了,我打电话叫厉沅过来。”
江未平博士毕业之后就为厉演工作,距今也有十年的时间,除了在医院,她对厉演没有大事要做,身体检查比较频繁。那人惜命,二十岁出头就开始警觉自己的健康状况,大概是少不经事的时候和人械斗太多,伤病也有,但都很小。
她在厉演的支持下开了家私人医院,经营得不错,近来野心冲撞,渐渐起了去国外进修的念头,刚准备向研究所发出申请的时候,就接手了重伤的祝逢今。
祝逢今向来体面,哪里有过这副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样子。
床上的人静静听着,然而她说的这些祝逢今都不在乎:“厉演呢?”
江未平略略低了头:“子弹是直接奔着他的心脏去的……”
有些事情哪怕是亲眼目睹,也很难接受和相信。
祝逢今呼吸一窒,断裂的骨头没扎进肺里,倒像是换了个刁钻的角度,捅穿了心。
厉演怎么就能毫不犹豫地贴着货车撞上去呢。
怎么就能,突然撇下他一个呢。
他双目有些失神,挺直的背驼了下去,身体仿佛历经一场塌陷,不停地掉着碎渣和砖石。
江未平看着,有些于心不忍,叹了口气:“哪里不对劲叫我,你休养得好一些,这样他走得也安心。”
他显然没有听进去,开口叮嘱:“厉演的伤势,如果有别的人问起,不要透露枪击的事。”
江未平点点头,默默出了病房。
祝逢今静静坐着,眼神不知飘忽到了何处。
直到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推门进来,脚步声被刻意放缓。来人看见他宽松病号服里露出一小截被缠到肩膀上的绷带,旁边就是深刻的锁骨和线条漂亮的斜方肌。他不常低头,脖子没有纹路,白而细腻。
祝逢今不论是何种角色,精神都始终挺拔坚韧,可现在却有种说不出的落魄狼狈。
“二哥,”老三出声叫他,坐到他床边,用手背去碰他的额头,“没有发热就好。”
祝逢今的头微微偏移,下意识地拒绝了厉沅的触碰,他问:“我没事。厉家那边,什么情况?”
“暂时稳住了,我只说了车祸,”老三道,“小沛昨晚过来了,我没有立场去拦他。除了医生们和我们三个,知道大哥死因的就只有凶手。我没对他们挨个检查硝烟反应,大哥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对人数做了清点,一个都不缺。”
“亲自参与不大可能,”祝逢今抿了抿唇,“查一下通信记录,有异动的然后重点关注。厉演停车的位置是他临时找的,能在那里伏击我们,估计也是一路跟过来。他们做得很干净,全程没有说话,身材做了伪装,脸也完全看不到……但是,像是在警告我。”
他一顿,感觉如鲠在喉,浑身的伤口开始在这一刻爆发疼痛,拉着他回到了昨晚。
厉演就离他两三米远,那颗子弹如何穿透厉演的身体,那人脸上痛苦挣扎的表情,他都看得一清二楚。
明明只有几十秒,却像是故意而漫长残酷的折磨。
比将刀尖刺入自己的身体更令人绝望。
祝逢今道:“对了,厉演有没有跟你提过一个叫‘小从’的人?”
“大哥不太对我说自己的私生活,也没什么好说的,”老三摇头,“你都不知道的人,更不用说我了。”
临死前只言片语,厉演急急切切,说的话更像是托付。
祝逢今大致有了猜测:“你把厉演的东西给我。”
江医生把厉演的随身物品都整理好,就放在一边的柜子上,透明袋子里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厉演不常抽烟,烟盒是新的,空了一半,被挤得变形,上边没沾上血迹,还有个一次性的打火机。除此之外就是他的钱包,和一枚单独放起来的硬币。
厉演当时说不定想给祝逢今看的就是钱包。
皮料渗了血,已经干涸,只留下些深色的印记。
他让老三仔细查看,里面只有必要的证件、卡和一些大面额纸钞。
“还真是藏得挺好的,”祝逢今苦笑道,“找把刀割开,这个钱包是定做的,说不定做的时候就被他藏在里面了。”
老三放了钱包在床边,自己去找裁纸刀。祝逢今伸手能够摸到那个钱包,他妄想通过它找寻到一丝厉演的痕迹,也的确成功了,他回想起那时厉演纹路被鲜血填满的掌心,眼睛和心脏又是一阵刺痛。
“大哥身上的东西不多……”
厉沅征求他的意见。
“没关系,”祝逢今点头,“信守诺言更重要。”
于是老三不再犹豫,沿着走线将钱包划开,果不其然在两张皮的缝里发现了一张照片,很小。只有一寸,上面是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头发理得短,神色羞赧,但还是在笑,轮廓里多多少少有点厉演的影子。
这大概就是厉演口中的“小从”。
他的孩子。
他和大哥并肩而行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听他提过有这么一号人存在。
厉沅将照片翻过来:“有字,但我看不太懂。”
他递给床上的人,祝逢今拿到相片,看见字的时候就知道是怎么回事。
为了不让人轻易认出来,厉演把每个字能拆就拆,偏旁都旋转,怎么拧巴怎么来。当年厉演避开祝逢今父母和他通信,又懒得搞什么密码密钥,愣是把汉字画成了符文。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也许就是在那时,照片上的孩子悄无声息地诞生在他们所有人的视野盲区。
他捏紧了相片,只拿干燥的指腹去碰,怕它被长出来的指甲刮伤。
“是地址,”祝逢今眼神一沉,“准备一下,去接人。”
老三看他如此坚定,反而说不出让他休养的话来。
世人皆知厉老大和祝逢今并非血亲,但二人是过命的交情,连厉演的亲弟弟厉沛都望尘莫及。厉演身故,要说祝逢今不伤心,他并不相信。毕竟悲伤的情绪太过复杂,眼泪和哭嚎只是表达方式的一种。
他倒是希望祝逢今痛快地哭闹一场,而不是冷静、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
人的承受能力是有限的。
祝逢今站在厉演身边的时候,从来都不需要筑起铁壁铜墙。
换上一身体面的衣服花了祝逢今不少时间。他肩峰骨折,影响到了肩膀活动,无法正常抬起,衬衫不能太贴,还是在人的协助才勉强穿上。
厉沅开车送他,他只是靠近就有一种眩晕感,脑海中立马浮现出前一天晚上他们与货车相撞的画面。强烈的冲击、破碎的玻璃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