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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站在房中,长久沉默对峙。李承欢不觉得自己需要解释什么,他和萧乾已经两清了。他既然已经让王武帼把那东西拿了回去,现在再来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景帝慢慢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来,一边把它放到那本起居注上,一边说:“承欢,你真以为还了这个东西,我们之间就能两清了么?这不可能,我们之间,永远都两清不了。”
说完,景帝大踏步离开了这个房间,门外小太监尖声呼道:“皇上起驾——”只一会儿,宫人的脚步声就远去了,听不到了,寂静了。
李承欢重新在书桌前颓然地坐下来,那块翡翠玉佩静静地躺在书上,玉佩下压着几个清隽的字——大夏,芙蓉,昌盛。
作者有话要说:
后面每一章会更长一些
第44章 秋风十里芙蓉城
芙蓉花开倾国色,三变美人锦绣城。
赵璟贞至今都还记得阿婆口中昔日锦城芙蓉花开的盛世景象。那还是在六十年前,蜀王昱在位的时候,只因蜀王昱喜欢芙蓉花,锦城的城墙上,便遍值芙蓉。每到芙蓉花开的时节,进出城的蜀国百姓便往往流连城下,驻足观赏,不舍离去。甚至有城中百姓为堵芙蓉“一日三变”之姿,带上些水酒,在城墙下摆上一张桌子,就能任性地足足看上一整天。
后来蜀王琥即位,王不懂花事,也没有其父对芙蓉近乎疯狂的爱,对锦城城墙上的芙蓉花就疏于打理了。而芙蓉也似乎为喜欢自己的人的逝去而深感悲戚,从此再也没有开得如那时的繁盛。到赵璟贞出生的时候,锦城城墙上,便已经鲜见芙蓉花的踪迹了。
赵璟贞出生在蜀国,但却长在大夏。她的母亲是来往于蜀夏之间做茶马生意的商人家的女儿,二八年华结识她的父亲,一个地地道道的蜀民。母亲嫁到蜀国以后,仍然心系大夏,终于就在赵璟贞六岁那一年,举家离开锦城,来到大夏生活。那个时候,他们并未预料到就在他们离开一年之后,大夏和蜀国之间,就将爆发一场不死不休的战争。
二百三十八年锦城城破的时候,赵璟贞刚满十岁。不久之后,阿婆就去世了。她临死前还一直惦记着那座秋风十里的芙蓉城,可是国之既亡,又哪还有什么“倾国色”、“锦绣城”呢?
再十年后,赵璟贞进入大夏宫廷画院,成为一个画师,而她画得最好的,就是芙蓉。可惜就算她能够把昔年的锦绣城重现笔下,那个看画的人也再也不会回来了。
进宫之后,她才知道大夏皇宫里也有芙蓉,就在“秋宫”半月廊里,然而只是零零落落的几株,无人打理,也不成什么气候。
日前,拂柳园的德妃娘娘想要幅花鸟画来装点宫室,她便画了一幅“胭脂芙蓉”。德妃娘娘看了之后,甚是喜欢,还在小聚之时拿出来与各位娘娘同赏。也许正因如此,这几日,器玩坊来人传话,要画院赶工画几幅芙蓉图出来。
画院里几个画师接了这个活儿,赵璟贞连日熬夜,总算在今天完成一幅。可是就在她出去打盆水的工夫,那张画就尸骨无存了。
画院里乱作一团,赵璟贞端着一盆水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一个人一边叫着“小祖宗诶”,一边窜也似的跑进来。她手肘子被这么一撞,手上不稳,一盆水直接翻倒在地。铜盆在石板地上“哐啷哐啷”弹了几下,然后就安然地倒扣于地了。
因为这一边的响动,屋子里的人猛然安静下来,同时看向她。她呆站了一会儿,但众人很快就又被那个“始作俑者”扰了心神。
这一日,小郡王又进宫里来看望他的皇帝哥哥,只是跟以前孑然一身不同,这次他还带着一个粉嫩嫩的小公子。小公子名叫刘霖,乃是睿王爷长女、小郡王大姐冬华郡主的儿子,现年九岁,正是有点儿懂事又不懂事、富有破坏力的年纪。
小郡王在路上遇到自己在宫里的老熟人,兴致来了不免攀谈几句,结果小公子竟就趁他不注意,溜到了这画院来,把别人的画给撕了!
他撕了一张还不够,还要撕第二张,第二张撕完再接着撕。小公子身上穿着太后亲赐的五龙服,画院的人知他身份尊贵,知道荒唐却不敢稍加阻拦,只能一幅一幅送给他撕。幸好小郡王找来了,不然,这宫廷画院,今日说不定就得毁在这小祖宗手里了。
“别撕了别撕了!小祖宗诶,你给我消停点儿!”
被小舅夺了画,刘霖小公子老大不高兴,撅起一张嘴,小眼神儿里充满怨念。
小郡王灵机一动,把这小祖宗从桌子上抱下来,然后说:“你喜欢撕,等回了泷川,叫你娘买给你撕。可是在这宫里,你得乖一点儿,不然皇帝舅舅就不让你见弟弟了。”
果然,这么一说,刘霖小公子顿时就安分了。
一场闹剧终收场,等小郡王和小公子走后,赵璟贞和画院的其他人一起留下来收拾残局。屋子里的画差不多都已经被撕得不成样子了,而她也再没有看到那幅刚画好的芙蓉图。
小公子大闹画院的事儿发生不久,消息就先于他的人传到了东宫。小宫女们当作笑话来讲,小皇子听了,却像个小老头儿似的眉头深锁,看向李承欢。
李承欢颇有些哭笑不得,前日里萧和看了德妃娘娘宫中的芙蓉图,回来就问了他为什么东宫里没有那样漂亮的画。李承欢于是让人到器玩坊传了话,让他们送一幅芙蓉图到东宫来。
昨日器玩坊的还说画已经画好了,但还在画院,今天就能送来,不想经过这刘霖小公子这么一闹,不知道那幅画是不是还幸存着。
他佯装不知道,派了人去器玩坊问,结果宫人支支吾吾,说画师对先前的那幅画不满意,不敢拿来见小皇子,打算重新画一幅,所以还得等些时日。这样一来,他就知道萧和心心念念的画最终还是没有逃过刘霖小公子的魔爪。
于是,一听说这个撕了自己的画的哥哥要来东宫,萧和就躲了起来,就是不愿意见他。小郡王和刘霖小公子到东宫之后不见小皇子,李承欢只好说:“皇子在玩儿捉迷藏,我也不知道他躲到哪里去了。”
刘霖小公子一听,竟然欢呼雀跃,丝毫没有自己被嫌弃了的自觉,说:“我去找!”说着就一溜烟儿跑了出去。李承欢怕小公子初来乍到,在东宫迷了路,连忙叫了一个宫人跟在他身后。
小郡王送这个小魔头来京这段日子估计被折磨得不轻,这会儿总算找到一个下家,于是迫不及待地就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了李承欢。
“那就让霖儿和小皇子一起玩儿吧,小王就先告辞了。”
李承欢心里虽然大呼头疼——刘霖小公子一来就这么不受和儿待见,不知道这俩小孩儿待会儿见了面,会把整个东宫搞成什么样子——但嘴上还是说:“郡王爷请放心,小公子一定能在东宫玩儿得很开心。”
“如此,就有劳太傅费心了。”
“郡王爷不必多礼。来人,恭送郡王爷。”
“诺——”
第45章 平安阁
景帝圣驾到了东宫,却既不见皇子,也不见太傅。一宫人答道:“皇子和太傅还有刘小公子正在玩儿捉迷藏。”
“捉迷藏?”景帝面上不动声色,问,“他们现在在哪儿?”
几个宫人面面相觑,都道不知。景帝皱起眉头来,见此情景,小德子凑上前,小心翼翼地问:“皇上,要不要……”他还没说完,景帝就一抬手,小德子连忙止住话,重新退回去,恭敬地立在一旁。
“既然是玩儿,你们就不要跟着煞风景了。”
景帝说完,抬脚走出大殿。小德子等一众宫人留在原地,低头齐声应道:“诺——”
东宫确实不小,这一点李承欢刚来的时候就有所觉。萧和本来是要躲刘霖小公子,结果到这会儿,俩小孩儿都找不着了,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一个人先是找遍了寝宫长乐殿、书房博知阁、东宫练武场,连杂物间和宫人们的偏室也没放过,可愣是没见着这俩小孩儿半点儿影子。想来萧和要躲估计得躲到没人的地方,于是,他只好找到平日里几乎无人踏足的后院儿来。
东宫原是太子居所,而这后院就是太子的妃嫔居住的地方。和春夏秋冬四宫一样,自先帝一朝始,东宫的后院儿就一直空置着。如今皇子还小,要纳妃至少也得再等十年,后院儿空置着也就空置着了,平日里就算是宫人也懒得清扫。
李承欢来到一座宫殿前,抬头一看,上面牌匾上写着“平安阁”几个字,鎏金的大字,不过如今已经蒙尘,就算是耀眼的金色也不可避免的灰暗了。
他试着叫了两声儿:“和儿?你在吗?”回应他的只有自己的回声,整座大殿安静得甚而至于有点儿阴森了。
夕阳渐渐沉没,没有烛火,大殿里也渐渐昏暗下来。李承欢随身带了火折子,摸到烛台,把烛火给点上了。这些蜡烛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给换的,一根根都还是未燃过的样子,甫一点着,立刻窜起寸长的火苗子。虽然还不能完全照亮大殿,但视物已经不成问题了。
他找了这么一大下午,走得也累了,这会儿就想歇一歇,可凳子椅子上都铺了厚厚一层灰,他便只好进内殿,打算找张床坐一坐。于是,他取了一个烛台,一边往里走,一边借着烛光漫不经心地打量这座宫殿。足音清晰地回荡在大殿里,这里的一切都是井然有序的样子,除了覆盖一切的灰尘昭示着它已经被时光遗忘了六十多年。
伸手撩开珠帘,珍珠玉石碰撞之间发出轻灵的“当啷”声。李承欢一手端着烛台,一手微曲小心护着跳动的火苗,一眼就看见了那张大床。床帘被撩上去挂在床柱两边的钩子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靠里侧平铺着,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
他把烛台放在凳子上,在床边坐下来,一边给自己捶腿,一边随意张望。靠着右边墙壁有一个梳妆台,梳妆台对面有一扇窗户,此时窗户是关上的。他走过去把窗户打开,外面是临水的走廊,一弯月牙儿透过窗户,正好映进梳妆台上的镜子里。
他来到梳妆台前,坐了一会儿。人的身影正好挡住了月光,所以镜子里漆黑一片。他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儿,但又想不起来是哪里不对劲儿,想不起来他索性就不去想了。
李承欢站起身来,重新端起烛台,走过梳妆台时,停下脚步又望了一望。这座平安阁里有一种不那么让人舒服的气息,就像一个哀怨的深闺妇人,静静地凝望着他。急于向他诉说什么,然而却在还没开口之前就陷入无奈的缄默。
他略觉得有点儿心慌,想赶快离开这里,却突然腿一软,无力地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烛台滚落在地上,不一会儿就熄灭了。李承欢犹如溺水的人,连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都扯断了,趴在地上不住地大口喘气。
景帝突然闯进来,神色间显得有点儿慌乱,他一把抱起地上的李承欢,也顾不得他没什么力气的挣扎,抱着他大步走出了大殿。一直到外面空地,才把他放下来。
萧乾抬起他的脸一看,月光下,李承欢目光涣散,但一双眼睛竟然止不住地流泪。萧乾着急地拍拍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