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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栖寒月-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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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好。”白元奉连声应着,轻轻扶起陈染怀,慢慢、慢慢地抱起他,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他努力地吸了几口气,用听起来颇为平静的语调说:“我听人说,红线牵着,下辈子就还能找得到。来,我替你系上啊。”

  说着,撕咬开右手食指指尖,用力挤出鲜血,在陈染怀已经开始变得冰冷的手掌上,绕上一圈又一圈,画了无数个闭合的圆:“你看,我画得大一些,人海里,一眼就能看到你……我手上的剑痕你还记得么?我顺着痕迹去找你,你等我,我会找到你的。”

  陈染怀早已什么都看不见了,他摸索着,摸向了白元奉依旧棱角分明的脸庞。满手的湿泪,浸得他的内心也跟着开始发冷。

  白元奉用手抓住了他的指尖,紧按在脸上,无声的哭泣了起来。

  ——不要哭,我活该的。

  陈染怀用尽全身力气挣脱白元奉,摸索着将手上的鲜血蹭在了衣服上:“别来找我了。你别来。愿来生……永不相见。”

  他说完话,如同终于卸下了全身的重担一般,长舒了一口气,微笑得带出了两个甜甜的酒窝。

*

  “这柄剑是你的?”一身黑衣的白元奉拦住身着青衣的陈染怀,问得认真而谨慎。

  陈染怀莫名的有一些心虚,但是,让理直气壮的回答道:“当然是我的了!难不成,还是你的?”

  “那你知道这把剑叫什么名字么?”白元奉有些紧张地捏紧了手中的配剑。

  “‘莫离’!莫失莫离,看见没?这里写着呢。”陈染怀这次的回答明显多了底气。

  “你是——‘染怀’?”白远奉有一些迟疑。

  “诶?你认识我?可我不记得有在哪里见过你啊!”陈染怀努力的回忆,确实是没有关于眼前这名异常英俊的青年的丝毫印象。

  白元奉却再次放心的、长长的舒了一口气,他摸了摸手中八面汉剑的剑身,笑得开朗:“你想不起来不要紧,只要我还记得就好。”

  “染怀。我叫白元奉。这一次,你可要记好了。”

*

  那一年,迎春灿烂,梨花甜美,菊花慵懒,寒梅孤傲。

  白元奉一身不起眼的黑衣,站在那棵树下,时而因为蚊虫叮咬而气恼,时而在大雪地里冻得直跳脚。

  他的背后,守着一条黑色的、一动不动的身影。

  陈染怀呆在被禁足的小屋中,推开窗户,从缝隙间,去看那个小小的点。

  “别看了。”李明世走过来,轻轻地关上窗户,“有什么好看的?”

  “嘿嘿,你没看,又怎么知道我在看?好啦,好啦,师兄你别恼。师兄你看,他还等在那儿呢。我早就让他走了啊。要不我再写一封信,你帮我带给他吧。”陈染怀哈着气,舔开了毛笔尖。

  “你功课做完了么?课文能默下来了么?内功修炼了几周天?字帖临摹完了么?”李明世站在书桌前,一样一样的检查陈染怀的功课,看着陈染怀错误百出的作业,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你什么都不会,怎么还有精力去关系其他的事情?”

  陈染怀吐着舌头做了个鬼脸,被李明世瞪了一眼后,忙赔着笑,狗腿的跳到师兄的背后,讨好地替师兄敲背揉肩:“师兄啊,他是我的朋友。专程为了等我而来的。

  我就偷偷跑出去,告诉他别等我了,你帮我把个风啊,好不好?”

  “不行。”李明世往日温和的脸,突然变得严肃了起来,“陈染怀,你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知道‘魔教’两个字代表了什么,但你别忘了。武林盟的前盟主是怎么死的。”

  “魔教怎么了?他又不是坏人。我了解的,他对人很好的。”陈染怀开口争辩道。

  “正道曾经也有过前辈公开维护过前魔尊,可结果呢?我问你,万一有一天,正魔双方重起冲突,那时,你该怎么办?难道要为了他,而背叛整个师门么?趁着你们现在还不太熟,早些断了好。”李明世的脸色很不好看,他苦口婆心的向陈染怀陈明利害关系。

  “道不同时再分道扬镳呗。现在不是还没到那个时候么?”陈染怀满不在乎,“再说,我记得你以前,不是也替他说过好话的么?”

  “他这个人、他这个人……师父说他这个人,极偏执,又爱感情用事,很容易认真,又太心软……我劝你最好安份一些,请……别再去招惹他了。”

  ——老顽固。你跟师父可真是亲父子。

  陈染怀嘴里敷衍着回答道:“是——遵命——”私下里却依旧把因贪玩而被师父师兄禁足的消息偷偷递了出去。

  “你走吧。等我逃出来了,再偷偷跑去魔教找你玩。我长这么大,都还没去过魔教呢。”

  陈染怀无心的一句客套话,竟然成了白元奉的信仰与执念。

*

  我累了,白元奉,就不陪你了。

  这辈子过得可真惨啊!希望下辈子别再遇上你了。

  师尊,师兄,母亲……对不起,我来晚了这么久。

  师兄,这个人,就是你当初用性命去保护的人,对么?

  我这么做,对么?

  师兄……你还会原谅我么?

  “小怀!陈染怀!你睁眼啊!求你,你看看我!”白元奉大吼着摇晃着陈染怀。

  ——真可惜啊,你看,到最后我都没有喜欢你。

  陈染怀的手无力的跌落至地面,手上的“红线”全部被擦断了。

  他闭目阖眼,睡得很安详。

  白元奉向天怒吼,双手撕扯着白发,将头撞在了陈染怀的身上,一下,一下,又一下,撞得满脸是血。

  他发出野兽般的凄厉嘶吼,血红的眼睛里滴出鲜红的血泪。

  终于,忍不住,张开嘴,向陈染怀的颈间撕咬了上去。






第97章 第九十章(大结局)
  朱雀带着左右护法赶到时,看到就是一个似乎已经疯了的教主。

  白元奉的唇边、面颊、白色的头发、身边的雪地,都溅满了大片大片的鲜血。

  他长发披散着,目光失神地瘫坐在雪地上,发出呵呵呵呵的低笑声。

  一行拖曳着血痕的足印,从他身后漫延着,通往魔教总坛的大门。

  离他三四十步远的地方,是毒发身亡的张至尚,脸色灰紫,身体早已僵直了。

  当身着朱红的朱雀单膝跪地,在白元奉面前轻声呼唤他时,白元奉才像突然有了知觉般,随着这抹红色,先是动了一下眼球,然后,伏在地上,干呕了起来。

  他一动,他身上抱着的什么东西,噗得一声,滚落到了地上。

  追随而来的教众随着声音,不经意的抬头一看,登时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忙将头重新深深埋回了两臂间,大气也不敢再出一口。

  掉下来的,是一个貌似是人的干尸。刀痕纵横的脸上,两只深凹的眼洞,分外的分明,仅剩一层的皱巴巴的皮肤,紧紧贴着骨殖。只余颈间,一片血肉模糊的红。

  周围极静,只剩下白元奉拼命捣着喉咙,强迫自己吐出些什么的声音。

  左护法沉默的转过身去,不忍再看;右护法则喟叹着发出了一句“命运弄人”的感慨。

  他的这一声长叹,却似突然惊醒了白元奉似的。

  白元奉停止了呕吐,呆呆的转过头来,想要伸手抱起陈染怀的身体。

  却又在即将触碰的一瞬间,针扎了似的,畏缩着收回了手。

  他面带乞求的望向朱雀,同时,狠狠地一口咬向了自己的手腕,直咬得鲜血淋漓,血花四溅。

  朱雀会意地上前,抱起了陈染怀的尸身,又单手解下大氅,披在了白元奉的肩头。

  “谢谢。”

  在白元奉开口的刹那,朱雀并起手刀,砍向白元奉的侧颈。

  他将昏迷过去的白元奉,一并接进了怀中。

*

  白元奉依稀记得在他还小的时候,白远默抱着他,在微雨的清晨,撑一把油纸伞,缓步走在一条条静谧的江南小路上。

  「梦入江南烟水路,行尽江南,不与离人遇。」父亲低吟着。

  他们漫无目的的,走了很久、很久。

  「父亲,我们是来踏青的么?」

  「不。我们来寻访一位故人。」

  父亲的眼中,是带了些心疼,带了些期许的温柔缱绻。

  是他那个年纪所看不懂的沉重与悲伤。

  一如那时。

  「你本就不该为一己私欲,做下那么多的错事。」白元奉狠戾决绝地拔出汉剑“染怀”,「你疯了,又老了,是时候交出‘天魔令’,让出你的位置了。更何况,只有你死了,这个江湖才会重归安宁。」

  「哈哈。如果真的有那么简单,我倒不如早些死了的好。」白远默伸出双手,想要最后一次抚摸亲子的脸庞,「高处不胜寒。你能守住本心,独自走下去么?我儿。」

  「我心怀正义,活得坦坦荡荡,堂堂正正,自然能走下去。这个,就不劳您挂心了。」

  白元奉一下子拍开了白远默伸过来的手,牢牢地握紧了手上隐隐作痛的旧日剑伤,转身冷漠的离开了。

  ——连杀人都不屑于善后,又怎么算计得过人心?

  ——我儿,未来,你将怎么走下去?

  父亲死前的眼中,依旧是他看不懂的,深深的担忧,与无数的欲言又止。

*

  白元奉悠悠的转醒了。

  他睁开双眼,等眼睛适应了昏暗的环境,立刻悄无声息的打量起了周围的坏境。

  阴暗、潮湿、满地陈旧黏腻的血迹、偶尔还能闻到皮肉烧烙的焦糊气息。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哀嚎与惨叫声。

  他认出这是一间总坛地牢最深处、用精钢铁门加固过的牢房。

  与一般的牢房不同的地方是,这里的床架也是由精钢打造的。严丝合缝的固定在地上,四个床角,各有能够扣紧双手双脚的钢箍。

  白元奉单手捂着额头,撑起冰冷的铁床,坐了起来。

  听见声音,抱膝蜷缩在角落的黑影,明显的瑟缩了一下。黑影小心翼翼的吹亮了火折子,点燃了烛台。

  刹时亮起的光辉,温暖的洒满了整间牢房的每一处角落。

  似从整块巨石中辟出来无缝牢房的四壁上,是用手抓出来的深深血痕,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亮光照得到的每一个角落。

  “您醒了?”黑影说着话,自阴影中抬起头来,是戴着朱雀面具的周钰恒。

  朱雀起身,自外间替白元奉倒来一杯温度适宜的白水,服侍着白元奉喝了下去。

  “朱雀,是你将我送到这里来的?”

  朱雀那双明澈透亮的眼睛,很明显的闪躲了一下,他垂下眼眸,恭敬的回答:“是我同左右护法一起将您护送到这里来的。——这里,是老教主当年修炼‘噬血咒’的地方。”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怀里一封有些老旧的信笺,交到了白元奉的手中。

  外封上的“吾儿元奉亲启”六个大字,苍劲有力,是白远默的亲笔。

  白元奉丝毫不感意外地接过了信,但他并不着急打开信封,只低沉着声音,迟疑着问道:“外面的……事情,都处理妥善了么?”

  朱雀立刻心领神会道:“陈染怀葬在了后山李明世的墓地旁;黄溯回与小湘合葬在了一起;张至尚交由右护法,带回白虎堂去了。——教主,您请节哀。”

  “嗯。安排的很好。人早晚都有会死的一天,也没什么可悲伤难过的。说到底,还是我的错。我不知道小回,他竟会对小怀有这么深的恨意……”

  “如果不是您的刻意制止,影卫会当场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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