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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恕难从命,恳请皇上太后降罪。”
他叩首之后缓缓说道:
“臣虽未娶妻,但已有心爱之人,今生不会另娶。”
“哦?是哪家的女儿?寻常人家也不打紧,皇上可封个郡主名号给她,风风光光嫁与你。”太后年纪大了总是乐于为人做媒,听见隋毅已有心上人,也是十分的高兴。
隋毅眉梢却带着浅浅的哀伤,抬起头眼神温柔缱绻。
“我与他今生做不了夫妻了。”
赵筠心里一惊,这话莫不是她已经嫁作他人妇,就是人已经香消玉殒,于是也不好再追问。
但他惊讶于这战场上被誉为修罗的将军竟是个情种,要知道他刚得了世袭爵位,隋家又无兄弟可传,倘若真今生不娶岂不是无后承袭。这世代的荣华在他眼里莫非也比不上那一人?
太后与先皇伉俪情深,也被隋毅的深情所打动,忆起往昔落了几滴泪又赐了他好些金银珍玩,虽颇觉惋惜,但指婚的事只能作罢。
几日过后,朝堂之上,兵部尚书张之问奏请重编西北军,称如今战事已平,留五万大军常驻边境,班师回朝的西北军重整编进羽林军、京畿驻守及邻近的州牧守军。
三言两语将五万精兵分了个干净,隋毅手上再无一兵一卒,他也只有那一句话“但凭陛下处置”。
景帝准了张之问的奏请,授隋毅金印紫带,徒留一个可参政议事的辅国公虚名。
下朝之后,隋毅于御书房外求见,赵筠心里忐忑,料想他虽口中毫无怨怼,心里到底还是郁愤难平。在房中踱了几步,想了些安抚的说辞,才让小夏子请他进来。
隋毅行礼之后,却并没有想象中的责难,他呈上一副卷轴,温和说道:
“臣记得皇上素好丹青,刚得这副唐寅《虚阁晚凉图轴》献于陛下。”
赵筠一听是唐寅的画作,不待小夏子转呈,立马接过手中在案台上展开,仔仔细细看过,确实是唐寅真迹。他喜好诗画,皇宫逸文阁里珍藏了不少,但书画大家的作品可遇不可求,纵然他是皇帝也有难以收罗到的珍品。
“爱卿是从何处得来?”
赵筠喜上眉梢,语气欢快。
隋毅表情有一瞬怔楞,接着嘴角扬起了一点弧度。他低头回话:
“是臣从徽州一家道中落的富商处购得,家主忍痛割爱,臣助他们渡过难关,并未强取。”
他献宝之后就告退了,只字未提废他兵权的事。赵筠越发觉得捉摸不透这人,但这副《虚阁晚凉图》他是真心喜欢,连带着心情也好上了几分,叫来小夏子。
“将这画在御书房挂起来。”
又想了想,随即说:
“还是挂到我寝宫去吧。”
夏公公双手捧着画回景正宫操办了。
第4章 第 4 章
赵筠的好心情未能持续多少日子,冀州水患,堤坝溃散,泛滥的江水淹没了良田和屋舍,灾民流离失所,哀声一片。
景帝令冀州开仓放粮,并从临近的并州、兖州调配物资赈灾,并减免了冀州今年的赋税。
工部漕运使奏请于冀州重修水利工程,需朝廷拨款一千万两。赵筠坐在龙椅上迟迟做不了决定,一千万两不是小数目。朝廷一年的收入才几千万两,之前西北战事十万将士一年的军饷粮草花费尚不及一千万。况且五年前朝廷就曾拨款给冀州兴修水利,这才几年堤坝就又溃了。若这次的水利工事真能永绝水患倒是好,可若只是劳民伤财,徒劳无功……
“皇上,古有李冰治水,将蜀郡从“水旱从人”变为“天府之国”,水利一事,功在千秋,利在万代,造福民生,乃明君之德。赈粮减赋只能解一时之困,修堤筑坝才能决问题之根本。灾民如今洪涝无收,居无定所,若不能彻底解决水患,就算江水退去,乡民们也不敢再安家。邢江两岸千倾土地将荒废无耕,到时冀州城也无法安置数量如此庞大的流民啊,臣恳请皇上三思!”
漕运史句句铿锵,令闻者动容,赵筠想到农民们辛苦耕种一年的庄稼就这样被突如其来的洪水摧毁,也是心里不忍,当即便着从国库中拨款白银一千万两用于赈灾筑堤。
午后御书房,隋毅主动请旨为冀州水利监察。赵筠合上卷宗,揉了揉太阳穴。
“你也觉得不放心?朕方才将五年前冀州修筑堤坝的支出呈报又看了一遍,笔笔款项皆有去处,但朕始终觉得三百万两白银修筑的堤坝只挡了邢江水患五年不到,着实奇怪。究竟是这邢江近年来泛滥得厉害,还是有人从中克扣中饱私囊。你明着去查恐怕多的是人应付你,朕已打算微服暗访亲自去冀州看看。”
“臣请随圣驾一起前往冀州。”
隋毅背脊挺拔,声音坚定,低着头等他应允。
赵筠为不想引人注目,本来只打算带五名御前侍卫随行,但隋毅不仅武功高强,有他同行遇事还能有个人商量,确实更加稳妥,当即便准了。
天和七年四月,景帝称龙体欠安,前往益山行宫修养,国事暂交蒋丞相打理,由三公辅政。
浩浩荡荡的王驾出了京郊,却从尾端分出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并几名骑士悄悄往另一方向去了。
初夏的日头虽然算不上毒辣,但顶着太阳一天也微微有些灼热,赵筠拨开马车上的窗围,看见隋毅就在右侧,一直骑着马与他保持在同样的位置。
他身量高大,跨坐在枣红色的马匹上,腿部肌肉线条在长靴马裤里绷出了坚毅的弧度。就算是悠闲的行路,他也保持着行军般挺立的坐姿。阳光让他微微眯着眼睛,鬓角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在他俊美的侧脸划下一道水痕。
“隋将军,外头太阳烈,要不你也到马车上来吧。”
隋毅转过脸,回以一个淡淡的笑容。
“微臣不打紧,这马车不大,皇上一个人坐能舒服些。”
隋毅确实一点事都没有,边塞几百里苦寒行军都经历过的人,如今在这坦途鸟语的中原大道,就跟逛花园一样轻松。他没说的是,虽然知道此次皇上微服出巡的人统共不超过十个,但毕竟是一国之君出宫暗访,危机四伏需时时警惕,他守在马车外一有风吹草动便能第一时间察觉。
小半个月后他们到了冀州地界,又行了一天就见到了冀州城大门。沿途都没有见到灾民饿殍,冀州城里也井然有序,人们做着买卖吆喝,一派安定祥和。
他们找了一家亮堂的客栈住下,赵筠向小二打听水患的事。那店小二就跟个说书的一样,噼里啪啦倒豆子一般说得唾沫横飞。先是讲了洪水多么多么吓人,接着又讲了太守如何爱民如子,开仓派粮,安顿灾民,凡事亲力亲为。末了再感慨一番他们冀州太守大人简直是青天在世,下凡的活菩萨,就差挤两滴眼泪出来了。
赵筠把玩着手里的折扇,在掌心一敲。
“如此勤政爱民那咱们可得去拜访一下。”
“哟,太守如今可不在这冀州城里,朝廷拨款给咱修水坝,太守亲自去邢水县坐镇啦,还把冀州太守府都让出来接灾民住了。如今这么好的官上哪儿找呀,都是咱冀州人的福气!公子是打哪来的,来咱冀州做生意么?”
隋毅打发掉了话多的小二,一行人在客栈用饭休整了一会,就跟着赵筠在冀州城里逛了起来。整个冀州城算不上繁荣出挑,但也找不出什么错处。
走了一圈来到太守府邸,如今这里确实同那店小二讲的一样,门户大开,许多乡野打扮的人们进进出出。
赵筠他们也从大敞的门房径直进去,里面虽然住了近百人但未显脏乱。灾民都将床单被褥铺在房内的地上,每一间屋子都被划分占满。小孩在院里成群地玩耍,妇人们或在厨房忙碌,或在厅里做手工活儿,想必男丁都出去暂时找事做了,倒是尚可过活。赵筠给了些银两给管事安排的,也是被灾民们千恩万谢。
在冀州城住了一晚,赵筠决定去邢水县看看。
第5章 第 5 章
邢水县位于邢江蜿蜒转向的腹地,一到汛期便有洪涝的风险,也是修筑堤坝工事的重点地域。邢水县并下辖的几个乡均以农耕为主,商业十分落后,整个县城连间像样的客栈都没有。他们一行人几步就将县城看了个遍,只好在唯一的一家旅店里住了下来。因为到的时候天色已晚,只好歇息下来等第二日再去查看。
赵筠环视着这间上房,家具似乎是用榉木做的,不知是县里哪位木匠的刨活儿,有些边角还有未打磨光滑的毛刺儿。榻上的被褥也是有些粗糙的麻织品,不过倒尚算干净,和衣而眠也能凑合一宿。
临睡前,有人敲响了他的房门,隋毅捧着一叠衣物并一只盘香站在门外。
“皇上,边县小城条件简陋,可将臣的衣服铺在床榻上,能软和些,都是干净的。”
他说得诚恳平常,赵筠却觉出了一点羞耻,他一个大男人,哪能像姑娘家一般身娇肉贵吃不得半点苦。他刚明明还在嫌弃这房间,此时被这么一说又反而激起了一股男子气概,况且把别人的衣物垫在身下也实在太奇怪了。
“我是那般挑剔的人吗?咱们出来不是游山玩水,我有心理准备的,你也早些休息吧。还有,在外面叫我黄公子,小心隔墙有耳隋兄。”
隋毅笑了:“黄公子,那这驱虫的盘香还是让我为你点上吧,乡野蚊蚁多。”
许是赶路累了,又许是托了那驱虫檀香的福,赵筠一夜安眠,第二天精神饱满地带人去了邢水江边。
邢江边新的堤坝修筑已经开工了,大清早健壮的汉子们就已经坦开胸膛,露着结实的胳膊,扛着米挑扁担,推着独轮小木车往江边运送土块、石料。
御前侍卫拉住一个正在干活的青年,赵筠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一天工钱是多少。憨厚的青年老老实实地回答,他就是这邢水县的人,家在县城没被淹,修堤坝需要劳力,州府付他们一天十文钱的工钱来这里干活,不少县里的人都跑来了。
赵筠知道五文钱在京城可以买一斗米,在冀州只会多不会少,一天十文的工钱,劳工们的生活也算有保证。他就是担心出现朝廷征工,徭役劳苦大众的事,看来这冀州太守治理一方确实还不错。
他们又问了好几个劳工,有的就是这邢江边的灾民,水涝过后正好有活儿做。有的是隔壁乡来这挣力气钱,攒媳妇本的。聊了一通,赵筠向他们打听冀州太守如今在这邢江县什么地方住,众人手臂一伸,指向了远处一个佝偻的背影。
只见一群青壮年中,一名年过不惑的老者挥动着锄头将大伙运送来的土料敲一敲,拢一拢。莫非那就是冀州太守?
这人还真就是被乡民盛赞的冀州太守王允治,他身着简单的藏蓝粗布长衫,蓄着花白的山羊胡子,身板消瘦,背脊还有些弯。赵筠自称是来自冀州游玩的江南人士,于冀州城听说了王太守治水的事,颇为感慨,特来拜访,并私人捐赠白银五十两请太守分发给灾民。
王太守替灾民们谢过,称赞赵筠年轻有为,心怀大爱,盛情邀请他们去寒舍作客,赵筠爽快的答应了。
王太守在邢水县暂居一处独门小院,统共三四间房,家里只一个老管家和一名洗衣做饭的老妪。因为有客人,院里那只下蛋的母鸡被端上了午饭的桌,并三两盘乡野小菜,一壶黄酒。
吃过饭他们便告辞回了小客栈,赵筠进了屋子,隋毅才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