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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斐依稀还记得,比起诸士大夫青睐的程子衣,甄贤的父亲甄蕴礼是更喜欢直身的。父皇很少赏赐他丝绸衣料,每每都是直接赏赐已制成的袍服,同样颜色不同的暗绣、补子就能有四五套,大约是怕这人不肯自己好好去做衣裳,反而要把料子全折了现银又还回国库里去,索性干脆都替他做好了了事……嘉斐从前天天还能在父皇身边见着甄蕴礼的时候,也没见甄蕴礼早晚身上的绣纹重过样。
而今小贤跟着自己,竟然就那么几身道袍翻来覆去地穿了三年,穿得有些边角处都磨褪色了……搞得到似他亏待了小贤一般。
小贤自是节俭,外人却不会如是想,瞧见了若是不骂他这个王爷抠门,只怕便会说甄大人故作姿态装假清高却跌了身份,总归是不好听的。
他自己倒是没什么,可不愿意有人说甄贤半个字不好。
未免甄贤介怀,他还特意叮嘱张思远把衣裳做的低调些,也没用多少玉石配饰,更莫说什么金丝银泥。
结果小贤还是生了气。
这么上赶着送个礼却讨了一顿骂,靖王殿下着实有点委屈。
可这礼送得收礼的人不高兴了,倒还真不如不送得好。
嘉斐唯恐甄贤要继续和自己怄气下去,纵然打心底不觉得自己有错,嘴上也还是服软地哄起来:“你别恼了,我错了还不行么……下不为例?”
但他心里有委屈口头不过敷衍,甄贤又如何看不出。
倒也不是非要矫情一两身衣裳的事不可。
甄贤只是觉得尴尬。
自从三年前京中生变,七殿下至今仍被困于东宫受制于阉宦之手;崔夫人和小世子也仍在北疆,虽然有童前带着十几个王府卫军守护,又有苏哥八剌陪伴,但毕竟与“逃亡”无异,怎么和从前在王府安稳太平相比;而四殿下更是撑着病体在京中与那陈世钦直面……只有他,三年安逸,被殿下养得人都胖了一圈。
殿下待他情深义重,他当然知道。但这种时候,要他什么都不想只自顾着安享恩宠,他也实在很难做到。
殿下已这样地哀求哄慰他了,再多说也是讨嫌,反正无论如何说,靖王殿下也不会改。
甄贤不由暗自叹一口气,静了一瞬,把话题岔开来。
“听说胡都堂又上书请辞了,殿下怎么看?”
他虽然不再揪着那两身衣裳了,却又忽然提起胡敬诚这档子事。嘉斐闻之微微一愣,神色不禁微妙。
第105章 三十二、入秦之诏(3)
自从东南告捷,胡敬诚便连番上书,一则告病,二则罪己,表示自己耽于军务而疏忽政事,失察于治下种种,其罪难恕,外加又伤病沉重,既然倭患已平,便到了功成身退的时候,请求父皇准他卸任返乡,安度晚年。
只不过,每一次都被父皇驳回了。
胡敬诚是何等聪明老练之人,知道自己得罪了陈世钦便急流勇退,不愿陷入父皇与阉党的厮杀之中,想抽身求个自保。
父皇不准他走,是还不想放了这么个可以牵制陈世钦的棋子。毕竟胡都堂在浙直八年,听见看见,甚至手中握着的,比起其他人都只会多不会少。
但小贤一定不喜欢胡敬诚这个人。
身为两省总督,为图自保而漠视东南种种乱象多年,即便有再多借口,也是难辞其咎。
为一方官吏,贪污公帑戕害黎民是恶,面对黎民疾苦而不作为同样是恶。
小贤一向敬重勇者和智者。胡敬诚在东南艰苦抗倭八年,原本可以是这样的一个人,偏偏过于圆滑,玩弄权术重过了履行职责,想在小贤这里讨得个好便很难了。
但三年前肃清东南,胡敬诚非但没有因失职于政而受到责罚,反而因为战功大受褒奖。
对父皇这样的决断,小贤心里一定是不大赞同的,哪怕他不说出来。
可既然都三年了也未曾说过,他此时忽然提起胡敬诚又是想要和他说什么呢?
嘉斐实在不想和甄贤再争吵什么,心里紧张,难免多想,便琢磨着措辞,小心应了一句:“不准他告老还乡的是父皇,又不是我,我能怎么看。”
但躲总是躲不过的。小贤既然提起了话头,若想追问,自然也有千万种办法追问下去。
与其如此,还不如把主动权握在手中。
嘉斐犹豫一瞬,到底还是轻叹,“你是不是觉得胡敬诚这个人——”
“大奸似忠。”
果然不出意外,甄贤径直吐出这四个字。
“小贤……”嘉斐不由苦笑。
但甄贤却并未再说别的。
“我明白。”
他只低低如是应了一声,便皱眉紧紧抿住了唇。
皇帝陛下不肯放胡敬诚卸任,一多半原因必是为了制衡陈世钦。
且或许皇帝还有别的计较。
甄贤隐隐觉得,皇帝陛下是在为靖王殿下铺路。
胡敬诚在东南统兵八年,虽然受制于阉宦仗打得拖泥带水,毕竟也是众军统帅,在将士们心目中威信还是颇高的,也着实为东南诸军挡住了许多由上而下的压力。
倘若皇帝于东南靖绥之后立刻就让胡都堂回了老家,哪怕是胡敬诚自己主动请辞,也难免显得凉薄,必要落个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骂名。人言会说,皇帝陛下把功劳都归于自己的儿子而亏待了功臣。
这对靖王殿下而言,实在是大大的不利。
就好像百姓们永远觉得君权神授,天子总是好的,东南军民其实也并不觉得两省总督需要为东南多年之苦承担什么责任,毕竟胡都堂是忙于军务受了那些个坏官和阉党的蒙蔽,只要把亲手干坏事的杀了,便是大快人心。
因此留下胡敬诚仍在东南为殿下所用,反而能为殿下稳住军心民心。
不仅如此,倘若将来圣上要唤殿下还朝,有胡都堂在浙直,也能成为殿下的助力。反正胡都堂如今已是和靖王殿下绑在了同一条船上,绝无可能再改回陈世钦那一边去了。就算胡敬诚自己想,陈世钦也不会收。
所以即便他觉得不公,不赞同,也没有办法。
尤其他的不赞同,于皇帝陛下而言,甚至于浙直这些不以为意的百姓而已,都并没有什么意义。
甄贤忍不住又暗自喟然。
他并不是想为难殿下。
但他却依然想要知道殿下对胡敬诚其人的态度,抛开利弊权衡以后的看法。
因为胡敬诚已被皇帝陛下放在了这个位置上,如若被他猜中,有朝一日胡敬诚当真成了殿下还京的助力,那便是扶立之功,胡敬诚此人只怕非但不能告病还乡,反而会真正成为当朝首屈一指的要臣大员,入阁拜相也大有可能。
第106章 三十二、入秦之诏(4)
直白说句不该说的,假如胡敬诚当真成了力助靖王殿下登基的大功臣,殿下——也就是将来的新帝对胡敬诚其人的态度,立刻就要左右朝局,甚至要决定会否出现第二个陈世钦,进而决定天下人往后十数年、二十年的命运。
无论宦官或文臣,弄权之手并无差别。
并非甄贤不信靖王嘉斐,而是他不敢信胡敬诚。
“两省好不容易才休养了三年,许多人家刚重新走上正轨,殿下有体恤子民的仁心,一定比我想得周全。”
他浅浅叹息一声,抬眼望住嘉斐时如是低语。
嘉斐忽然有点分辨不能,他究竟是当真这么想着,还是故意这么说的气话,正想再揽住他安抚一番,却听见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殿下,陈公公来了……”
出现在门前的玉青明显有几分局促。
嘉斐猛地怔了一瞬,下意识问:“哪个陈公公?”
玉青脸色诡异,犹豫了一下,应道:“陈世钦。”
陈世钦竟然亲自不远千里来了南直隶,且来的毫无征兆。
嘉斐和甄贤一时之间都没能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神才惊起来。
陈世钦亲自南下,必是有重要的圣旨到了。
可能让陈督主愿意千里迢迢走这么一遭的一定不是什么好的旨意。至少,不会是靖王殿下喜闻乐见的。
“殿下——”
第一时间的本能反应,甄贤便拽了嘉斐一把,不许他立刻动身出去接旨。
这道旨来得太突然,京中半点消息也没传出来,显然无论四殿下或是曹阁老也都被蒙在鼓里。
但陈世钦这样的大太监亲自南下传旨,还瞒得如此严实,究竟能是什么事呢?
“陈公公是自己一个来的?”
甄贤由不得面色凝重。
玉青摇头,“他是跟着返京面圣的张思远一起回来的。这会儿都一起在前头候着王驾呢。”
这么说来,前阵子张思远亲自押送今年新贡的丝织绣品返京面圣,回来南直隶的行程确实推迟了一些。莫非与陈世钦有关?
这陈世钦倒像是特意赶着要和张思远一道南下似的。
甄贤心头疑云愈重,忍不住就皱眉。
“没事。既然来了,总得接旨。我且出去会会他,总不能一口把我吃了吧。”嘉斐轻笑一声,宽慰回身按住甄贤,又低低与他细语,“你现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就不必出去了,省得瞧见那厮烦心。”
既是圣上有旨意来给靖王殿下,他原本也确实没什么资格跟着出去。
甄贤点了点头,但始终难以放心,仍旧眉心不展。
玉青却是紧张地冷汗都淌下来。
自从上回他心大把甄公子的药给忘了,被王爷扔出去暴揍一顿,好久没下得了床,但凡涉及到甄贤,他就格外得小心翼翼,唯恐又一个不慎出了什么差错惹怒了王爷。
偏偏眼前就是有一桩棘手的事。
靖王殿下已唤了侍人进来更衣,准备前去领旨。
玉青左右踟蹰,几度欲言又止,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
那模样急得跟烙铁上的猴子似的。靖王殿下瞧在眼里,险些气得笑出声来,便斥他一声:“还有什么事,说。”
玉青闻声一个激灵,又支支吾吾了一会儿,才说道:“张思远带了圣上的赏赐回来。那陈世钦特意叮嘱,让甄大人也一起去领赏谢恩。”
嘉斐遽然一惊,当即追问:“什么赏赐,有这个必要么?”
玉青咽了口唾沫,无措地挠了挠头,“好像是……衣裳吧……”
第107章 三十二、入秦之诏(5)
父皇为何突然赏赐小贤衣裳……且还不是礼冠袍服,而只是普通常服。
如此私人的物什,父皇从前还只赏过小贤的父亲甄蕴礼一个,其余人等虽然也是要赏的,都是赏赐丝绸衣料。就算对他这个儿子,父皇也是赐下衣料就算了,除朝礼服饰之外,没有特意给他做过别的衣裳。
一瞬间,嘉斐只觉得心下惊涛骇浪,起了一万种诡异的念头,愈发本能地不想让甄贤与他一同出去领旨。
但皇帝的赏赐已经送到了,又被传旨的大太监指了名,不亲自领赏是不可能了。
两人各自换好衣服出去,到了府邸的前厅,见陈世钦和张思远已坐在厅内喝茶。
那张思远见了王驾,立刻起身相迎。
陈世钦就没有这么主动,依然安坐在椅子上,待一口茶慢慢饮完了,才搁下茶杯,笑着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张公公先吧,不然这赏可没法领了。”
这态度可谓傲慢露骨,玉青等卫军顿时愤愤起来,被嘉斐看了一眼,只好强压下来,咬牙瞪着那老太监。正是新仇旧恨,分外眼红。
张思远见状苦笑,也并不拘谨,就向甄贤宣了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