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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壑错愕。尤记沈老祖母曾说,沈越年幼时才智超群。但那时寻壑还对神童没有概念,而今亲眼见了八岁的沈重阳的这番言语,寻壑算是跨时空与童年的沈越打过照面了。
“对的。与其执着于自己没有的东西,倒不如好好珍惜已经拥有的人、物,同时争取新的收获。我儿,”沈越摸摸孩子湿漉漉的脑袋,淡笑道,“一定记得,永远向前看,不被闲言碎语所动摇,笃定地去追求你想要的人生。”
沈重阳眉眼弯弯,露出招牌大白牙:“大伯,我懂!”
一个敢拿人生奥义教育八岁幼童,一个能接下话茬并爽朗应承父亲,天底下大概只有沈越沈重阳父子了吧,寻壑苦笑。
沈越寻壑随后洗漱,完事后三人一床,重阳最里面,寻壑抱着重阳,沈越则睡外侧。重阳很快入睡了,但寻壑却依旧精神,猜想是在茶馆饮茶的缘故。寻壑唯恐惊扰了身后的沈越,便不敢轻易翻身。
不料沈越在其后低声问道:“睡不着?”
寻壑翻回脸去,无奈点点头。沈越笑道:“那就起来吧,我正好有东西给你。”
月色入户,二人欣然起身披衣,沈越从挂起的衣物中摸出什物。寻壑在厅里坐下,调亮银灯,赫然发现沈越掌中之物,竟是一盒螺子黛和一根眉笔。
沈越兴致盎然:“记得你说过王德福跟濯秀两家的眉黛好用,我就挑了这两个,喜欢吗?”
“谢谢爷,我很喜欢。”寻壑本该感动,可一想道沈越上回在自己脸上的杰作,难免心有余悸,“但是……”
沈越未卜先知:“放心吧,我私下练了好久呢,技艺大有长进,保证叫你刮目相看。”
寻壑半信半疑,但沈越一脸跃跃欲试,寻壑哪忍心拒绝,遂把心一横:“来吧。”
“先试试这盒螺子黛吧。”沈越打开妆盒,取了一支,往寻壑眉上描画。
风暖鸟声碎,月高花影重。
即便闭着眼,寻壑还是从沈越利落的手法中知道男人确实为此下了功夫。
“好啦。”寻壑伸手就要去拿镜子,却被沈越摁住,“等等,我看看先。嗯,不错,你可以看啦。”
待寻壑看清镜中眉梢,不禁惊讶——眉尾被沈越完美续上,且黛色浓淡适中,与寻壑原本的眉色竟全然无二!
“爷!”
圈椅宽大,沈越挨着寻壑坐下,对着镜子里的寻壑笑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寻壑左右打量镜中的自己,喜不自禁:“喜欢,满意,好看极了!爷,你练多久了,找谁练的?!”
“自上回把你画成那样,我就开始练手了。能找谁练,自己对着镜子画呗。既然鲤儿喜欢,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余生都给你画眉吧!”
寻壑扑哧一笑,可笑着笑着,竟翻起了泪光。
沈越惊得挺直腰背,问道:“怎么?!”
寻壑揉揉眼睛:“没事,就是特别想谢谢爷。”
“不就画个眉嘛,至于嘛。”每每安慰寻壑,沈越总是习惯将他抱放在自己腿上,“鲤儿,实不相瞒,昨晚看戏你发飙的时候,不知怎得我突然想起你自尽的那个梦,我那个心悸的啊。”
沈越这番话,叫寻壑忆起一年前,沈越刚从西北凯旋的那段日子,他因这一梦靥而变得草木皆兵。但凡寻壑离开视线,一刻钟后沈越必定呼唤,如若得不到答复,沈越必当惊惧惶恐地跑到寻壑跟前,确认寻壑安在。
沈越自嘲地一笑,叹道:“很多时候,我都担心,担心你不知道自己在我心中分量这么重,担心你自轻。鲤儿,我不知道你心里怎么想我的,但我对自己有信心,只要你活着,我沈越一定想方设法对你好,这是我余生,最想做的事。”
沈越不想再因情意的隐晦而招致寻壑的动摇,或表白,或拥抱,或索吻,或行房,定要让寻壑感知自己一片真心。
待沈越说完,寻壑才接道:“爷的心意,我懂的。所以这一年我都规律饮食,按时作息。虽然我还没有明确‘存活’的意义,但仅仅是为了沈爷,我觉得自己就该坚持下去。”
“嗯,能够成为我爱的人活下去的理由,我也算是不枉此生了。但是……”
寻壑疑惑:“但是什么?”
“除了饮食作息上的保证,我还要你这里,”沈越戳戳寻壑心窝,“也健康。悲愤积于中,而你有心事总是喜欢瞒着,这一点要改,如果不愿意对我说,你可以写出来,事后烧了。我落魄的那几年,就是这么写过来的,每次写完,心里多少舒坦点儿。”
“爷,我没有不愿意对你说,我也并非隐瞒。”
“我知道……”
寻壑急着争辩:“爷,你信吗,有些事我真的想不起来,我努力过,可一想,就脑袋就像劈开似的疼。”
“什么?!你回忆什么的时候会出现这种情况?”
寻壑拧眉思索:“南越、被卖到蓬门之前的日子。”说时,寻壑呼吸明显局促。
沈越连忙揉按寻壑太阳穴:“打住打住!别去想!”
“……嗯。”寻壑使力摇晃脑袋,渐渐恢复清明。
“不怕了,没事了。”
就着沈越的手,寻壑喝下热茶,方才的恐惧随着茶汤热气的蒸腾也烟消云散。寻壑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虚弱道:“我现在已经算好多了,没以前那么怕了。刚刚感谢爷,不只为画眉,还有太多太多。这一年,我真的变了很多,过去绝不敢说、绝不敢碰的事,在沈爷的鼓励下,我变得敢说、敢做。”回忆如潮,最终定格在三国会展的排练舞台上,寻壑出了差错,沈越总会不厌其烦他站到身边,送上及时的拥抱。
沈越不忘循循善诱:“嗯,我也深爱改变后的你,真实让我放心亲近。”
寻壑笑笑:“爷,你曾说我权势熏心,其实那是我在争取,争取一件能够让自己倍感安全的东西。可寻寻觅觅,到头来,发现你的一个拥抱就够了。原来真像沈爷说的,有一个靠得住的人,比什么都来的重要。”
“这是可遇不可求的事。咱们多幸运,遇到了彼此。”
“嗯,爷,”寻壑搂紧了沈越,嗓音略颤,“如果我此前所受的苦难,是为了换一个沈爷,那我觉得值了。”
拥抱寻壑的同时,沈越回味过往,寻壑听曲时的痴迷历历在目。沈越暗下决心,定要将完整的寻壑拼补出来。
“爷,你刚从浙江赶回来,又陪我熬到这么晚,咱们快回去睡吧。”
沈越点头:“好。”
入眠不多时,寻壑破天荒起夜。稍稍扭动身子,寻壑赫然一惊——沈越沈重阳父子俩竟一左一右,手脚并用缠紧了自己。
脱身无能,寻壑又不忍扰人清梦,遂只得苦笑强憋。
哎,甜蜜的负担。
作者say:‘画眉深浅入时无’出自欧阳修的《南歌子》,高中时好喜欢的一首词。有朝一日把这个场景穿插进自己的故事里,好棒。
第123章 暖风吹散一春愁⑥
仲秋八月,金风飒飒,玉露泠泠。
杭州,直隶总督署。
楚野恭正和巡抚等一众官员议事,一小厮进来禀报:“楚大人,那人不肯走,并要我转告大人,他叫‘沈越’。”
“沈越?他怎么来了?!快传。”接着楚野恭又对众官员道,“来者就是刚刚跟你们提到的‘沈大人’,我先会会他。”楚野恭快步走到会客厅,就见沈越一派老神在在,端坐饮茶。
“沈兄啊,可总算见着你了。”
“总督大人客气,我沈某消受不起。”
“得,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楚野恭接过丫鬟的奉茶,转而正色道:“阿越,找我什么事?”
“我这次来,是要把这个交给你。”说着,沈越将一包袱递给楚野恭。
包袱单薄,楚野恭打开,只有一本册子:“这是……”
册子封面上书《南农要术》,内容被划为三大板块,‘农桑通诀’、‘百谷谱’、‘农器图谱’,讲解详尽,配图生动。楚野恭粗略览毕,不禁惊叹:“沈越,这是你写的!?”
沈越依旧风轻云淡:“总结经验而已。”
楚野恭对《南农要术》可谓爱不释手,翻阅时不忘啧啧称赞:“嚯!嫁接你也附了图,后人|操作就方便多了。还有这个,你改良后的扇车,也收进去了!沈越,我记得你成天忙得脚不沾地,哪来时间写这个?”
沈越淡笑:“马上、枕上、厕上。”
楚野恭收了书,作势捶沈越,旋即又给沈越满上茶水:“少拿钱惟演读书的典故糊弄人。别的不说,单看这书的编排,就知道你花了不少心血。哎,这几个月我抽不开身,大部分事儿都叫你给揽去了,这回你别拦我,定得给你策勋。”
“别!东西送你这儿不是为了邀功,而是因为尚未交付刻印,亲自送你手里我放心些。”
楚野恭揉揉眉心,无奈道:“你就是想要个自由身,好照顾你那小情郎。这一点我知道,可不知情的人会怎么想?既然我是以‘幕僚’的名号将你招纳麾下,那么功成受禄,便是理所应当。你放心,我不会给你安插什么名头,只是今后每年给你拨一万两白银,不多不少。”
“也行,正好上交家用。”
“哟,这点私房钱都得上交?你家那位厉害啊,连沈将军都镇住了。”
沈越素来不和旁人贫嘴,便起身道:“找你就这一件事,交代完我也走了,你快回去忙吧。”
楚野恭拉住沈越:“兄弟,别啊!好容易见你一面,留下来吃个饭再走吧!”
“不了,这次在永安待了四天,得赶紧回去,不然不好交代。”
楚野恭一脸意味深长,凑近了问:“怕老婆?”
“怕,厉害着呢!所以我真得回去了。”
“阿嚏!……阿嚏!”接连数个喷嚏,打完寻壑已是泪眼朦胧。
引章擦拭着博古架,闻声,默默进房间取出外袍,给寻壑披上:“都说了今天转冷,你偏不听,瞧瞧,沈爷要听到了作何感想!”
“他一定没你这么唠叨,嘻嘻。”寻壑笑着,接过巾帕擦拭眼角。
“得,”引章点点寻壑脑袋,“那以后就让沈爷天天照顾你吧,本姑奶奶不理你了。”
“啊,不要哇,”寻壑赶忙放下手中针线,转而拉住引章衣摆撒娇,“好姑娘,你知道我离不开你!”
引章得意抱臂:“求我啊。”
二人正笑闹着,小厮入内禀报:“公子,我跟那姑娘说您正午睡呢,可那姑娘不干,还说她就在门口等您醒来。”
“哈哈,公子,这事沈爷照顾不了你了吧!”揶揄归揶揄,接着引章撸袖子利落道:“我去打发她。”
“别,这事怪我没跟她说清楚。阿福,你把小怜带进来。”
小厮听命出去。
不一会儿,小怜袅袅入室,容貌秀丽,打扮倒是清雅,娉婷如清水芙蓉。三国会展,小怜压轴出场,可谓揽尽风光,之后上门提亲的公子哥儿无数,但小怜一一拒了,只对寻壑穷追不舍。
引章冷笑,耳语道:“哟,连打扮都投你所好,公子,你可得把持住噢,沈爷正提刀赶来呢!”
寻壑低斥:“奉茶去!”眼见小怜走过来,寻壑毛骨悚然,“不用过来,你、你坐那儿吧!”
寻壑所在的书房位于兰秀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