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疯女人正襟危坐,漆黑的发不但一丝不乱,还刻意梳成了好看的发髻,虽是身处地牢,仍掩不住大家闺秀的端庄本色。
本是严肃的目光,在看到墨玉时便被怜惜和慈爱取代。她轻轻伸手,搂住墨玉消瘦的身体,在他头上轻轻爱抚着。
墨玉受宠若惊,记忆中娘从未这样抱住他,更别说是如此爱抚。他几乎不敢动,生怕轻微的动作,便打碎了这难得的时光。
“墨玉。”
她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引得墨玉抬头,凝视着那双同样注视着他的眼睛。
“墨玉,你不是我亲生的孩子。”疯女人说着,稍稍抬起眼帘,目光仿佛要穿过地牢黑漆漆的墙,到达那遥不可及的地方。
墨玉一怔,虽然也曾听她说过无数次,但这次,显然不是疯话。
疯女人收回目光,低头看他,指尖拂过他消瘦的脸颊,一滴泪水缓缓划过,映照出跳动的火光。
往事不堪回首,但如今想起,这多年的伤痛,似乎减轻了许多,因为,马上,就可以解脱了。
只是,可怜了这个孩子。
疯女人望着墨玉满是惊讶的双眼,缓缓说:“墨玉,是我给自己的孩子取的名字,这名字很是雅致,当时,我和丈夫约定,无论男女,都叫这个名字。孩子,他们叫你墨玉,便是要你相信,你真的是我的孩子,但是,我知道,我的墨玉虽然也是个男孩儿,却一生下来就死了。我是母亲,是绝对不会弄错自己的孩子的。”
随着她一字字道来,墨玉眼中惊讶愈加深刻,怔怔望着她,说不出一句话。
“孩子,可怜你被他们当做墨玉的替身,白白受了这么多苦楚。”她说着,将墨玉搂得更紧一些,可以感觉到,怀中躯体微微的颤抖,“我知道你一直把我当母亲,之前我神志不清,根本没照顾你,反倒害你为了我被孟敬辞折磨。上天垂怜,要我今日清醒,我便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墨玉,当时出卖林阁主的,不是我丈夫徐坤!我夫妇二人,都是被人陷害!那人藏得如此之深,我至今不知他是谁,但我的直觉告诉我,孟敬辞不是好人,若有机会,离开山海阁!”
一口气说了这很多话,她只觉气血上涌,再无法压抑胸中愤懑,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染红墨玉破旧的衣衫。
“娘!”他的声音焦灼而急切,伸手想要为她度内力,却被她用手挡开阻止了。
她依旧抱紧他,仿佛想要把此身剩余的温暖尽数传递给他,她的声音虚弱,却是坚定而柔和,回响在墨玉耳边,有如天籁。
“墨玉,不要浪费内力了,没用了。人各有命,我的命便止于今日,我并不悲哀,因为我终于可以去见,九泉之下等了我许久的丈夫和儿子。我知孟敬辞会用我威胁你,你从此以后,便可不再受他威胁了。墨玉,你我虽不是亲生母子,但我感谢上苍,让我遇见你。你是极好的孩子,便是我的儿子在世,恐怕也比不上你,若苍天有眼,定然不会放任你一直苦下去。若是可能,我会在那一边,为你祈祷,愿你余生太平安康。”
话音甫落,鲜血便涌出了喉咙。这次不是一口,而是瀑布一般的鲜血,连接不断的喷涌而出。女子再无法说话,连坐都坐不稳,扶着墨玉肩膀的素手愈加无力,整个身体缓缓滑落下去。
“娘!”墨玉的声音是变了调的疯狂。无论这女子是不是他的亲娘,这十七年来,她便是他心中唯一的亲人,唯一的牵挂,所以他当年才会不顾一切去找孟敬辞,所以他此刻,才会如此肝肠寸断。
鲜红的血,刺痛他的双目。他无力阻止,积血已然在地上形成小小的水洼。待到血终于出得慢了,女子已是面如金纸,喘息着说不出一句话,但那双眼睛却依然带着柔和的神色,染血的唇角竟是微微翘起,想要给墨玉一个微笑。
那微笑却并没有完成,因为下一刻,她便已经闭上了眼睛。
“娘!”墨玉紧紧搂住她,像是要把她弄碎一般,他心中知道,却不敢承认,这是他最后一次,可以抱着她了。
女人静静躺在墨玉怀里,再没了生气。无论经历再多,这一刻,她的爱恨情仇,都已经结束,她的故事已经落幕,她多少年来期待的一刻,终于到来了。
她,已经去了,徒留下墨玉撕心裂肺的唤着娘,犹如暴风雨中,被遗弃的小兽。
他不再压抑自己的泪水,她走了,墨玉,还剩下什么哪?他就这样,一个人在地牢中,抱着她的尸体,痛哭失声。
这一夜,无比漫长。
地牢中本就晦暗,墨玉根本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时辰。第二天,鸡鸣之时,薛先生没有见到墨玉,心中愤懑,正想要借这个理由好好整治他,便派暗卫去找他。
暗卫到得地牢时,墨玉已经再也流不出泪了,但那深沉的哀伤,却早已穿透他的心扉,留下眼底那一抹任谁也无法抹去的沉痛。
昨夜还是月明星稀,今天一早,天色却忽然阴沉下来。地牢里听不清外面的声响,然而当暗卫打开门之时,一声惊雷却骤然传入墨玉的耳朵,仿佛利刃,就要穿透他的灵魂。
墨玉打个激灵,浑身颤抖了起来,将怀中已然冰冷的身体,抱得更紧。
“贱奴,薛先生有请!”那暗卫的声音带着得色,可以想见,迟到的墨玉会遭到怎样的对待。
墨玉听到这声音,忽然心神一震,止住了颤抖,迅速用床上破旧的草席包裹住女子的身体,跳下床,直直站在地牢中央。
雷声愈加响了,他依然怕,却在心中反复告诉自己,他不能怕,因为只有他,能送娘亲最后一程。
娘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人能伤害她了,那么墨玉,还有什么可怕的哪?
暗卫见墨玉不理不睬,只见他抱着那女人,一时没有察觉她已经死了,纵使察觉又如何?孟阁主,只会把她的尸体抛弃荒野,任狼犬分食。
墨玉不理他,径自向地牢出口走去,暗卫见他如此,立刻心中火起,飞起一脚,想要像从前那样,把他踢倒在地。
但他的腿却根本没接触到墨玉,因为后者身形一闪,左手抱住女子的尸身,右手一拳打在他胸口。情急之下墨玉没有留情,那一拳好重,暗卫只觉胸口气血翻涌,一口血吐出来,人便不由自主半跪在地上,一时爬不起来。
他只道墨玉不会反抗,却没想到他竟然敢攻击他,气恼至极,伸手指着墨玉,恶狠狠的说:“贱奴,你竟然敢打我,薛先生若是知道,定会……”
话没说完,墨玉便已不见了踪影。
虽是黎明,却因着阴雨的关系,漆黑如同深夜。闪电不时划破黑色的天宇,照亮山海阁鳞次栉比的屋宇,阴郁中透着几分诡异,雷声滚滚,墨玉的心便随着每一声惊雷,狂乱的跳动,仿佛就要挣脱这血肉的胸膛,接受暴雨的洗礼。
这场雨很大,墨玉刚一走出地牢,就立刻浑身湿透,雨水顺着脸颊迅速流淌,融入这铺天盖地的洗礼中。他没有去遮挡自己,却下意识的,用草席将女子的尸身盖得更紧。
本是凌晨,加上暴雨,院子里没有几个人,除了那暗卫,没人注意到墨玉在暴风骤雨中纤细却稳步前行的身影。他就这样抱着女子的尸身,一步步,来到山海阁高高的院墙前,提一口气,足尖连点,便飞身跃了出去。
到了此时,才有个早起的小厮看到他的身影,忙不迭的叫起来:“来人啊,那贱奴,逃走了!”
第10章 宁为玉碎
山海阁的后方,有一座小山,山上草木稀疏,有的,只是满山的孤坟。山海阁无根无蒂的下人,若是去世了,便会被埋在那里,还有,就是附近的穷苦人家,无钱置办墓地的,便也在那里立一座孤坟,以此绵薄的心意,来告慰死者,总好过抛尸荒野,被豺狼吞食。
墨玉经常出去砍柴,对这附近的山丘很是熟悉,即使被大雨模糊了视线,也能轻易的找到那座小山。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万物尽皆淹没,连同人们心中的爱与恨,喜乐与悲伤。
泥水湿滑,普通人在这雨中可谓是寸步难行,但以墨玉的轻功,却可以轻易的在山上穿行。起初,身后还响起嘈杂的声响,那是山海阁中众人追赶而来时怒骂恐吓的声音,但当墨玉到了这山上,这声响便已经渐渐远去了,因为再没有一个人,能追上他的脚步。
墨玉来到山巅,找到一片稍有遮挡的空地。头顶上,几颗枝干稀疏的树木在风雨的摧残下东倒西歪,枝干间,依稀可见,那浓云密布,仿佛下一刻,便要压下来的天空。
一阵惊雷响起,墨玉全身一颤,却仍是紧紧的抱住那女人的身体,将自己冰冷的脸,贴在那同样冰冷的脸上。那身体,已经再没有一丝温暖,可以让他汲取了。
墨玉仰起头,心中悲痛欲绝,泪水却早已流干,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全身,带走他最后的一点温暖。
这世界,原是这样的不公吗?
惊雷再次滚滚而来,前所未有的猛烈,脚下的大地似乎都在为之颤抖。墨玉心头一阵绝望,只觉整个天地都要压在他身上,让他不能稍动。
娘,孩儿撑不住了,再也撑不住了……
心中绝望,身上瞬间没了力气,墨玉脚下一软,跪在泥泞中,将单薄的唇咬到流血。
雷声仍在不时滚滚而落,每一次落下,墨玉的身体便是一阵猛烈的颤抖,但他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直不停。地面泥泞湿滑,但这毕竟是泥土,他要让他娘,入土为安。
没带任何工具,但凭着墨玉的内力,在泥泞中挖出一个大坑并不是什么难事,但他依然挖得很慢,对惊雷的恐惧让他用不上力气,心中透骨的凄凉,让他难以集中精神凝聚内力。手指已然被泥土染成黑色,身上也满是泥水,他并不在乎,这是他必须要完成的事情,没有任何人,能够帮他。
终于,他抱起女子的尸身,最后一次,亲吻她依然光洁的额头,然后,轻柔的用草席将她的身体包好,尽量不让她沾到泥水,便狠狠心,缓缓,把她放入坑中,把泥土盖在草席上。
一抔一抔,草席的颜色逐渐被覆盖,连带着,那再也见不到的,亲切的脸。墨玉不敢停下,他怕一旦停下,自己便再也没有勇气重新开始。
埋在那里的,不只是他娘的尸体,还有他心中唯一的亲情。
待到墨玉重新站起来时,那张脸上,已是无悲无喜。唯一的亲人不在了,悲或喜,还能给谁看哪?他一挥手,擦去脸上雨水,望着远处暴雨中看不太清晰的连绵群山,本想长啸一声,出口的,却是一口鲜血。
“想不到,你还是个孝子哪。”
这声音中气十足,可见说话之人内力雄厚,足可以透过重重雨雾,清晰的传达到墨玉耳中。
墨玉背对着他,不用去看,也知道他是谁。奇怪,他此刻居然不怎么恐惧了,他已经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怕的哪?
他冷笑,抹掉唇边血迹,清晰的说:“孟敬辞。”
话音未落,一个黑色的身影仿佛凭空出现在雨雾中,那身影速度极快,竟是连墨玉都望尘莫及。那人一个转身,已然挥出一掌,重重,拍在墨玉心口上。
墨玉内力已经不差,那人却是远远在他之上,他猝不及防,登时跌倒在地,又一口鲜血喷涌而出,这内伤,竟是比上次更重。
他抬头,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