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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山河-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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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的,”尔冬认真凝视枕寒山的双眼,“怎么都逃不了喜欢你。”无论自己是什么身份,都不由陷入虚幻的爱恋中。而枕寒山始终是那般模样,淡然自若。

  他还在虚妄中挣扎,枕寒山已经看得明了,才会无动于衷。

  “不过,我还以为你方才会避开,”尔冬轻声说。他笑了一下,直起身子,稍稍后退。

  那段暧昧缱绻的距离瞬时间拉长,尔冬坐回原位,一丝失落划过眼睛,流星般消逝不见。

  枕寒山轻启嘴唇,但没有说话。

  尔冬似是习惯了他的矜持淡漠,只笑了笑。

  然而下一刻,笑意停滞在脸上。尔冬撞入枕寒山怀里,他呆若木鸡地睁大了眼睛,下意识地后退。可腰被枕寒山紧紧箍住。

  枕寒山的体温几乎烫到了浑身冰冷的尔冬。

  尔冬从惊诧中缓过神来,他提起嘴角,露出笑容。这笑用光了他所有力气,若不是依靠着枕寒山,他只怕连支撑身子的力量也消失殆尽了。

  百年了,从朦胧的好感,到懵懂的喜欢,可竟在他几乎绝望之时,才得到了些许回应。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尔冬沉默地垂下了头,地板上落了几瓣杏花,花瓣边沿已经卷曲,泛着干枯的黄。再过几天,这些离根的落花会流失掉最后的生命力,化作灰烬。他和这些花又有什么区别?

  尔冬可笑地想,枕寒山是在可怜他,才会给予回应吗?

  枕寒山依然缄默不语,他对这突然而来的拥抱未做任何解释。

  尔冬也决定不过问,就当方才只是做了个短暂的美梦。没有人会去追问梦的起源。

  尔冬不再看枕寒山,他转过头,去看窗外的花雨。

  枕寒山的视线落在尔冬身上。若是曾经的尔冬定会为此感到高兴,只是现在的他实在不想接受枕寒山的凝视。

  他知道现在的自己很难看。寡淡的眉眼,满脸病容。一个病入膏肓的病人有什么值得看的?

  “早些歇息,按时服药,定会无恙的,”枕寒山说。

  尔冬轻轻地应了一声,这话只是无用的宽慰,他的身体情况他最知晓。尔冬索性什么都不去想,专心地数着落下的花瓣。

  和煦的日光柔和地探入屋内,沉默不语的少年和男人宛若画中人,定格在画布中。

  要是能一直这么下去,明天不复到来,倒也令人欢喜。心里冒出这等天真愚蠢的想法,尔冬自己都不由勾起嘴角。

  他回头不经意间看了眼枕寒山,枕寒山蹙起眉头。尔冬见过他事不关己的漠然,见过他疏离矜持的微笑,但从没有见他流露出这般沉重的神情。

  尔冬愣了片刻,脱口而出说:“师父?”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熨平男人眉宇间的神伤。这话一出,不仅是尔冬,就连枕寒山也一怔。

  尔冬的手停在半空中,慢慢收了回去。

  两人之间陷入沉默之中,时间仿佛就此静止,只有窗外簌簌的杏花雨,永不停歇地飘落。

  沉默许久,尔冬才开口说:“我曾经想过,如果以后快死了,就是爬也要爬回寒山。”

  在寒山修炼的时候,他不过一个懵懂不知世事的小妖,除了填饱肚子,再没有忧虑的事情。虽然法力低微,但真是快活。

  后来,他偶得机缘,吞食了半颗龙族皇子的内丹,有了别的妖修炼大半辈子都得不来的修为,却深陷在嗔恨中,误入魔道。纵是身负杀孽、千夫所指,寒山一直是他心中的圣地。

  “不过,我现在觉得,要是死了,葬在那里也不错,”尔冬语气轻松地说。

  他所指的地方,是山河归一的阵心。那个困住他数十年的小院,成了身而为人时的尔冬最留恋之地。

  山河归一阵本是降魔阵,是魔物的囚笼。

  但也是他的家。

  尔冬看着枕寒山,继续说:“如果我死了,还要麻烦你带我回去。”他把死字说得那般平和。枕寒山却敛眸,不愿提及。

  尔冬后背枕着靠枕,疲惫地合上眼睛,鬓角的头发被风吹起,粘在眼皮上。

  “我累了,想好好睡一觉,”尔冬轻声说。就在他闭眼之际,这张少年的脸悄然发生变化。

  疏淡的细眉变得浓密,如山水画中的两笔浓墨,落在洁白的宣纸上。这是枕寒山印象中无比熟悉的脸,仿佛雨后青山般秀丽。

  宗盟在尔冬身上施下的禁制,因数月来远离山河归一阵的缘故,逐渐瓦解。那具人类少年的躯壳烟消云散,尔冬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可这并非好事。禁制虽然瓦解,但尔冬的修为一时无法恢复,只是助益了虎视眈眈的影魔罢了。

  “总归会有法子,”枕寒山自言自语说。

  许是感应到身体的变化,尔冬听见枕寒山的喃喃自语后,吃力地睁开眼睛。他朝男人笑了笑,嘴唇张合,但发不出声音。

  枕寒山明白了他的意思,尔冬想说,别为他难过。

  枕寒山心想,他怎会难过?诡异的南珠术尚有解法,世间没什么困惑是无法解决的。

  总归会有办法。枕寒山如是想。

  他虽然这般想,掌心却被指甲掐得鲜血淋漓,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杏花花瓣上。

  尔冬重新合上眼,默念口诀。枕寒山有所感应,急促说,“你做什么!?”尔冬没有回应。

  枕寒山后背一凉,赶忙阻断尔冬的举动,“你不要命了吗!”

  尔冬施展的术法是低阶妖类的保命法术,重伤时变回原形,以原形的姿态修复自身肌体。但原形状态下的妖类毫无灵识,与普通走兽无异。

  这种法子风险过高,就算成功了,以后对魂魄也会造成不可挽回的伤害。若非走投无路,鲜少妖类会选择这种九死一生的法子。

  枕寒山浑身发冷,日光斜斜地照在他身上,他却感到更冷,就连嘴唇都止不住发抖。

  肯定会有办法的。枕寒山脑海中仅剩下这一种想法。他无意识地张开手掌,掌心的血窟窿止不住地流血,血流从手指蜿蜒向下,从指尖滴落。

  傍晚时分,素女从药房离开,来到师徒二人的住处。她敲了敲门,无人回应,门没有合上,素女推门而入。

  “寒山君,尔冬醒了吗?”素女看向床边静坐着的枕寒山,问道。

  枕寒山侧着身,鬓发遮住侧脸,神情晦暗不清。

  天色渐渐暗淡,暮霭沉沉,映在窗格上。

  素女没有听到回应,便越过枕寒山,看向床的方向。被子是掀开的,病榻上空无一人,仅剩下一件衣服铺在床上。

  “人呢?”素女怪道,“怎不好生休息?寒山君,你该拦着他才是。”

  素女起初以为尔冬出去了,但她转念一想,心里觉得不对劲,便又打探了眼那件突兀的衣裳。

  这无疑是尔冬的外衣。

  素女心中一沉,挑开外衣,衣服里蜷缩着一只白兔,兔子闭目沉睡,垂耳乖巧地耷拉在脑袋两侧。

  “他怎会……”素女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她沉默片刻,重拾起语言,对着枕寒山说,“尔冬这般选择,定是有自己的考量,如此一来,不必担忧他被魔夺去意识。”

  只是……素女心知尔冬选的是条险路,一旦失败,后果惨不忍睹。可说这些已经晚了。

  兔子枕着爪子,睡得恬静。素女见着那只温顺的兔子,眼神忽而格外柔软。

  枕寒山坐在床边,从素女进来到发问,一直没有反应。素女担忧地看了他一眼,心知他虽不言语,心里必定是忧虑的。

  素女的视线刚落在枕寒山脸上,她忽然神色大变,情不自禁地上前一步。

  “寒山君……”

  枕寒山终于站起身,温柔地捧起床上的兔子,面无表情地走到屋外。

  他并未看素女一眼,眼神平静得犹如枯井,长眸黯淡无光,恰如此时的天色。

  素女终于看清枕寒山的脸,眼中的畏惧越发明显,就连叫唤枕寒山的声音也小了下去,几乎听不到。

  那张脸生得出众,可是鬓角竟蔓延出条条黑纹,如老树盘曲的根,几乎延展到眉毛的位置。

  黑纹格外诡异,使他好似冥府的判官,携一身肃杀之气,从地狱重返人间。可他怀里的兔子浑然不知,蜷缩在温暖的胸膛,安静地睡着。

  屋外的余晖消失殆尽,漫漫长夜悄然而至。
作者有话说:

36
 寒山灵气浓郁,层林叠翠。山间热闹无比,兽类未开灵识,却比一般的野兽更通人性。

  一只母兔惊慌地闯入山中的空地,身后紧跟着饥饿的老狼。老狼秃了皮毛,行动僵滞,如不是母兔快要生产,它定追不上这只灵敏的野兔。

  老狼龇着牙,口中的涎水几乎落到兔子身上。

  母兔眼中含着绝望,望了眼空地旁的竹林,冒死进入禁地。

  岩石之间恰好有缝隙,正好容纳兔子这类身型灵巧的小兽。

  老狼俯着身子低吼,饥饿之下通红的双目死死锁定着那只母兔,但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它只在原地徘徊,不再上前。

  唾手可得的猎物就在眼前,老狼最终还是放弃了,耷拉着尾巴,嗷呜一声离开。

  母兔在岩石缝隙之间做了窝,生了一窝兔子。

  寒山灵兽众多,白日喧嚣热闹,唯独这方空地显得冷清,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鸟鸣,只有叶子的低吟声。竹叶细长,在晚风中飒飒作响。

  那窝幼兔睁开了眼睛,身上的绒毛渐渐长了。

  不等母兔带着幼兔离开,山中的樵夫偶然路过,恰巧遇见这窝兔子。

  寒山附近有人烟,零零散散的村庄小院分散在山脚山坳。樵夫大多来自那些村子,天寒时节、收成不好,成年男子都会上山狩猎。

  意外得来一顿美餐,樵夫兴奋地唤来同伴,“把洞口堵住!”

  一窝兔崽子从未见过人类,瞪着红眼珠子茫然地直视前方。直到一条黝黑的手臂探入洞口,拽走其中一只幼兔,这群兔子才惊慌地蜷缩在洞穴深处。

  “这窝兔子挺肥的,也不怕人,要是天天都能有这样的好事,岂不美哉!”樵夫眉开眼笑,晃了晃手中轻而易举得到的猎物。

  母兔在樵夫靠近时,逃到一侧的山丘旁,它本可逃走,但眼见着幼兔被樵夫一只只地抓走,悲哀地趴在山丘上。

  母兔扬起脑袋,望向洞穴不远处的竹丛。

  竹子安静地伫立在那方平地上,此时无风,叶片宛若在沉睡。

  “那里还有一只!”樵夫的同伴指着小丘上的母兔,压低声音说。

  “捉不到吧。”

  “走,去试试。”樵夫们蹑手蹑脚地靠近,出乎意料地是,那只兔子一动不动,樵夫一伸手,就逮住它的双耳,将兔子拎了起来。

  樵夫喜道:“寒山真是风水宝地!”

  几人带着猎物下山后,一只归巢的幼兔带着满身的枯草尘土,兴冲冲地回到洞穴。熟悉的洞穴空荡荡的,兔子探出脑袋,看了眼外头,天色渐渐暗下去,晚风温和地拂过树梢。

  兔子舔了下爪子,用爪子扒拉耳朵,枕着巢穴内的干草,昏昏沉沉地睡去。它浑然不知母亲和兄弟姐妹已被人杀害,只如往常般闻着母亲的气味踏实地睡着了。

  夜幕低垂,那株普通的竹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叶片坠下无数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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