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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戏班子唱戏的戏子,这戏班子是不日前才来江陵的,一来便遭此祸患,约莫觉得自己死的冤枉,死后冤魂不散,每逢月夜便会寻有火光的地方唱上一出,城内好多人都听见了那戏声,既惊又怕,纷纷效仿熄了烛火。”
衣轻尘闻言,夸赞了一番打更人的胆量,“您胆儿可真大,城内如厮,您竟还敢入夜在街上游荡。”那打更人讪笑两声,摆了摆手,自谦道,“小儿我年轻时便是个抬棺材的,老了以后住城外乱葬岗上,担了个守陵人的活计。这不近来城里闹鬼么,任凭官府出多少钱,就是没人敢来当这个当更人,小儿眼馋官府的开价,方才临时担了这么个活儿。”
话毕,几人已抵了客栈,打更人职责已尽,便要与众人告辞,衣轻尘将眼下能够想到的问题都问了,便也不再挽留。
敲响客栈大门,前来应门的小二先是警惕地隔门问了句,“谁啊!”朝雨便道,“打渭城来此查案的官人。”小二方才将门打开一道缝来,警惕地打量起四人的衣着,确认无甚不妥,这才打开门扉,让出一条路来,“借宿二百文,不包早膳,至隔日午时为一日,几位觉得可还行?”
二百文确非小钱,衣轻尘心中暗叫肉痛,但考虑到眼下光景,还敢开门的客栈都是担了极大风险的,便也能够理解如此之高的开价,各自付了房钱。付钱时,江止戈不住与众人交待道,“这钱记在在下账上,待得事毕,自会一文不少还与诸位。”
衣轻尘并未理会江止戈的说辞,他的目光一直被客栈西面坐着的女人吸引着,那女人穿着一身雪白的裙袍,簪白花系白绸,瞧不清面容,正攥着一张帕子拭泪,空荡荡的厅堂内,唯她啼啼哭声不绝于耳,听得朝雨不住白眼,却也不好发作。
江止戈与花沉池的目光先后被那女人吸引了去,小二看见几位客人如厮在意,面露难色,压低声音与众人解释道,“前些日子走水死了不少人,这女人的亲人亦死在火中,没个全尸,他们戏班子全都借住在此,唯她一人夜夜啼哭,我等也不好驱赶,几位便忍忍吧,回了房中便清静了。”
姑娘家哭白事,几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各自领了钥匙上楼去了。
江止戈与朝雨各开了一间屋子,花沉池却不容拒绝地偏要与衣轻尘挤上一间,衣轻尘劝他不动,想到还有不到半月光景便不得不分开,也便由他去了,只是在选房时特意与小二要了间有两张卧榻的屋子。
小二了然地望了望衣轻尘,又望了望花沉池,露出副意味深长的笑容,直笑得衣轻尘浑身起鸡皮疙瘩,回屋后都未有消下去。
劳碌一日,衣轻尘早便累了,也未纠结是否还要洗漱,径直挑了张榻子躺下,合眼便要睡觉。
花沉池却无甚睡意,他作为一个活死人,作息与常人不同,不仅五感迟钝,睡意也较常人少了许多,一日睡上二三时辰足以。便只放好包裹,坐在衣轻尘的床沿,若有所思地盯着榻上的衣轻尘,“困了?”衣轻尘如实地点了点头,花沉池默了片刻,欲言又止,“。。。。。。那你睡吧。”
衣轻尘觉得花沉池有话要说,却偏又不讲,好奇心被勾起,与睡意斗争半晌,落了个五五分的下场,便挣扎着睁眼,望着花沉池,“你说啊。。。。。。我听着呢。。。。。。”说出的话语已有些含糊了。花沉池瞧他如此疲累,只摇了摇头,伸手捂住衣轻尘的双眸,低声道,“你先睡吧,不是甚大事。”
衣轻尘没有气力去推花沉池捂在自己双眼处的手,便任由他这般放着,再三确认道,“当真?”花沉池道,“当真。”衣轻尘这才放弃般地躺了回去,不出片刻便睡熟了。
花沉池小心翼翼地将手收回,眸色深深地盯着窗外的明月,只这般静坐着,一坐便坐到了下半夜,待到又一阵打更声响起,方才起身走回自己的卧榻,脱靴躺下。
次日衣轻尘醒来时,窗外日头已高,花沉池坐在茶几前写着什么,衣轻尘起身凑过去看了两眼,“这是日记?”忽而想起那本在石林村时被自己弄丢的日记,心下有愧,便与花沉池坦白了在石林村的遭遇,花沉池听罢,笔尖稍顿了顿,一滴墨珠滴下,在纸上晕开一大片。
衣轻尘不知花沉池会作何反应,心中无比忐忑。
不想花沉池却什么都未表示,只轻轻地叹了口气,继续落笔写字,好似什么都未发生一般。
衣轻尘见花沉池无论发生什么,都是这般云淡风轻的模样,只觉得既无奈又心疼,劝他道,“你若不开心,定要与我说。”
花沉池摇了摇头,“过往而已,且上头也没记什么要紧事,无须在意。”衣轻尘便也不好再说些什么,只看了看空空如也的茶几,问询花沉池,“你早膳吃了没?想吃什么?我去帮你买些回来。”
花沉池便交代道,“江止戈与朝雨一早便去查案了,说是这个时辰回来,顺道会给你带些吃食,我便未再去了。”衣轻尘却有些失落,“这样啊。。。。。。”百无聊赖地坐了一会儿,直坐到朝雨与江止戈携了饼子回来。
二人一进门,衣轻尘便露出好奇的神色,“进展如何?”
江止戈将两张抹了辣子的烤饼递给衣轻尘,衣轻尘接过后分了一个给花沉池,花沉池却没有接,“先放着吧。”衣轻尘便将那张饼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案上,转头等候江止戈的回答。
江止戈喝了口茶润嗓,方才不紧不慢地交代道,“江陵城内格局奇特,一条运河穿城而过,将城内人家分作南北两处,此番起火的便是南边那处。”
用手指在桌上比划了番,也不管衣轻尘能否看的明白,“最初的起火地点是城南的露天戏台,据戏台老板说,那夜他们演出过后,一群人照常去了客栈喝酒,只有那位被烧死的戏子,叫作竹取,因之前唱戏时有过一处失误,耿耿于怀,便留在戏班中再三练习,后来不知怎的台子便烧了起来,且那夜风大,戏台恰又建在风口,如此便牵连了半座城池。”
“当时戏班子里除了已死的竹取留着,其余人等都去了酒楼,故而起火的真正原因无人知晓。但是。。。。。。”
衣轻尘晓得重要的转折来了,便连咬饼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静候下文,江止戈便继续道,“因着近来白日里日头大,所以戏班子都是夜里开场,据戏班老板说,出事前,连着好几夜,都有位身着黑衣的客人来听戏,却又不肯坐在凳子上,而是拎着一个酒壶,坐在戏班子对面的高楼上头。。。。。。”
“我问老板此人的具体形容,他便道‘黑色的裙袍很长很长,哪怕坐在楼顶,裙摆都余了很长一段垂下,布料应当是纱的,因着月光能穿过去。头发。。。。。。应是披着的,面上戴着块面具,什么都不做,只一面听戏一面喝酒,末了也会抛下锭银钱,我等便只当是个怪人,未有多言’。”
如此形容,应是鬼面郎君无疑。
江止戈说至此处,敛了声,目光变得凌厉起来,衣轻尘晓得他一提及鬼面郎君之事便会情难自已,自己也不好追问,便将好奇的目光投向一旁喝茶的朝雨。
朝雨收到衣轻尘的眼色,不急不慢地饮尽杯中茶水,方才缓缓说道,“事后我等又去了一趟官府,府内存不下太多尸首,且正值天热,久放不得,已陆续被家属领回去下葬了。部分尸首的死因已由当地仵作验明,有些却无法给出明确的死因,比如竹取的尸首。”
顿了顿,将茶盏捏在手中转了转,淡淡道,“不过烧伤过后的尸首本就难验,若非灵山出身的专门弟子,料想仅凭这些当地仵作,也难说出个所以然来。。。。。。”
衣轻尘听出了朝雨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恰逢此时文章写至落款,花沉池将毫笔投入清水之中,合上书册,收入怀里,径直起身,“我去一趟县衙。”朝雨却未有起身,而是看向江止戈,“你带他去吧。”
因着朝雨官高江止戈一些,且赴往江陵追查鬼面郎君一事确是江止戈负责,因而后者也未多说些什么,领着花沉池出门去了。
房中一时只剩下衣轻尘与朝雨二人。
衣轻尘将最后一口饼子咽下,用手巾擦了擦手,面带笑意地望着朝雨,“所以我,应该做些什么来自证清白呢?”
朝雨回想起临行前国师与自己说的,会为衣轻尘设下些“考验”,却未直言考验的具体内容,便提醒衣轻尘,“等着吧,你可是禅机先生的爱徒,孙国师定不会轻易放过你的。若当真闲得慌,帮着抓一抓鬼面郎君也无不可,若当真能够抓住,也是大功一件,许能改变朝中不少人对你的看法。”
衣轻尘想了想,觉之有理,便起身收拾了一番衣着,推门而出,下楼时,刻意将目光投向昨夜啼哭的女人那处,位置上已是空空如也。
第87章 台上戏文
白日里的客栈十分热闹,肉香酒香自鼻尖飘过,嘈杂的人声里偶尔也会掺杂一两句有用的话语,衣轻尘在楼梯口撞见小二,问询戏台的方位,小二便指着客栈门前的长街道,“沿着这路一直往南走,能看见一座桥,过了桥就是城南,眼下那边到处都是烧焦的屋子,也没甚能辨路的建筑,公子你到了再找人问问吧。”
衣轻尘在脑海中捋了捋线路,谢过小二,悠然走上长街,神色之轻松,全然看不出即将要查的是大案命案,反倒更像是富家子弟酒足饭饱后街头消食遛鸟。
城北的街头还是比较热闹的,无论是说书的还是杂耍的,摊子前都围了一圈人墙,衣轻尘走马观花看了看,偶尔也会挤进人堆跟着这群人一块儿笑,打赏给这厮说书的两枚铜板,施舍给那厮乞儿一锭银子,又逛去书摊前翻翻找找,本只想找本识字的书帖,店家瞧他打扮的像极了风流公子哥儿,硬生生塞给了他两本古怪的画本。
衣轻尘不认得封皮上的字,随手翻了翻,结果只看了一眼,便面红耳赤地将书丢回了摊上,店家见状笑了两声,“想来公子还是更喜欢女人些?我本以为眼下龙阳之风盛行,公子又长得如厮风流,当好这口呢。。。。。。”不待店家把话说完,衣轻尘已经逃得很远了。
满脑子都是书中春意荡漾的画面,越是想要忘掉,便越是记得清楚,最后书中二人的脸竟是变作了自己与花沉池,衣轻尘惨叫一声,抱着脑袋贴墙蹲下,好半晌才平复了些。只是这样一闹,也失了继续闲逛的心情,便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耽误时辰,直接出发去城南。
越靠近城南,行人越少,道路也越发清静。
待跨过运河上架起的长木桥,眼前的景色便彻底不一样了。
阴风掠过,空气里夹带着淡淡的焦糊味,两三片冥币打着旋儿从眼前飞过,落入运河之中,衣轻尘望着河面上那漂着的、满满的黄纸,倏地便冷静了。
因着屋舍被烧毁,有些高楼已经坍了,衣轻尘走了好几条路,都被倒下的断壁残垣拦住了去路,无奈如他只得另取一策,听唢呐声的位置,只要找着送葬的队伍,便能寻得暂且通顺的道路。
如此寻了六七个队伍,方才入了城南深处。
他在空地上四顾片刻,确认周遭无人,借力跃上一栋高楼,鸟瞰四方,不多时,便大致确认了戏台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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