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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上皇又在跑路-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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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朗朗天光下,肮脏的色彩明艳得刺眼。李越僵硬地翻下马,走得越近,看清的伤口就越多。他死死盯着皇叔,颤抖着声音道:“你们先放开他。”
  他扔了手里一直捏着的玉玺,伸出双手托住李怀安。一个七尺男儿却轻得像羽毛,几乎没有实感。他怎么小心也避不开皇叔身上的伤口,只能慢慢地走,尽量迈稳步子。
  走到殿门口,一只脚已经跨过门槛,他才回过神来,转头吩咐身后亦步亦趋跟着的众人:“把何御医请过来,让他带上几个帮手,别传出去。”
  何御医今年快七十了,来得倒很快,身后跟着三个年轻后生。李越没说什么,只屏退其他人,让他们把榻上的人先收拾出来。
  三个后生起初都不知道如何下手,顶着圣上的目光,拿剪刀一点点剪开与皮肉粘在一起的衣服,用棉花沾了水清洗伤口。然而血痂结得太厚,只能换成纱布,用了些力气才把一处伤口擦拭干净。
  清水换了一盆又一盆,送出去的都染成了深红色,还沉着些血块。
  李怀安的外衣中衣都被撕剪干净,只留下亵裤还穿在身上。全身上下的血污洗净之后,可怖的伤疤才清楚显露出来。
  新鲜的伤口遍布全身,从颈侧到小腿,从腹部到背部,杂乱横贯着。新鲜伤口之下还有数不清的旧伤疤,早已愈合,只剩下或深或浅的疤痕,层层相叠。
  李越在一旁站了许久,身上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重重地压着他肩背。他仿佛被抽去了灵魂,愣愣地站在原地,看着他们一点点将皇叔收拾出来。
  涂抹药膏也花费了不少时间,将李怀安每处伤口都照顾到之后,何御医转过身跪了下来。
  他历经三朝,自然认得由他从小照看到大的李怀安。
  他下巴上蓄的花白胡子抖动着,还没开口,李越先一步道:“朕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他让人起来:“你先开方子,把他治好才是最要紧的。别让其他人知道他回来了,其余的朕来做。”
  何御医总归是心疼,那副模样哪儿还像曾经的皇帝呢,纵是牲畜也没这么凄惨的。可李越的性子他也清楚,多说无用,他留下未用完的药膏,带着后生离开了。
  李越赶紧脱了外袍披在李怀安身上,寒冬已至,饶是在凝华殿里都能呵出白气。他正要出去让人多烧点炭火,手突然被紧紧抓住。
  李越猛地回头,撞上李怀安迷茫的眼神。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李怀安却突然从床上挣扎着跳起来,抄起一旁的花瓶往床柱上砸,用碎片抵住李越的喉咙。
  “放我走!”
  他嗓子被血块堵着,这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如同长刀生生被劈裂。
  李越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看着皇叔裸露的单薄身体,想冲上去把外袍重新替他披上。殿外的内侍和亲卫听到动静,忙不迭打开门进来。
  他头也没回怒喝道:“都出去!”
  再对上李怀安的视线时,声音又软了下来,试探着轻声喊了一句,“皇叔?”
  李怀安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这一声皇叔让他眼里重新出现一丝光亮,手一松,尖锐的碎片掉落在地,发出一声脆响。
  他蹒跚爬下床,脱力一般跪在一地碎片上,仰头看着李越,轻声道:“你杀了我吧,我求求你,杀了我吧。”
  李越想把他拉起来,他又突然拔高了声音:“我不能死……我不能死!去你娘的奴隶!老子是大魏的皇帝!”
  李怀安发了疯,捡起一块碎片捏在手中胡乱挥动。李越被他划了好几道,用尽力气握住他的手,硬生生把碎片从他手里抠出来。
  他也跪在地上,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
  “皇叔,别怕,您已经回来了。”
  李怀安在他怀里挣扎,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这句话,直到怀里的人再次晕过去。
  *
  李怀安这样疯疯癫癫地过了半月,凝华殿内常是一地狼藉碎片,李越不得不让人把易碎的东西都搬空。
  皇叔的身体已快油尽灯枯,何御医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把人性命保下来。然而神智难医,李越用手臂将发狂之人紧紧禁锢在怀里时常在想,皇叔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想来想去却只是更加绝望。
  两个人都在被消耗着,李怀安折磨自己,李越被看不到尽头的绝望折磨。
  直到半月之后的一天,李越从早朝匆匆赶回凝华殿时得宫人通报,说人已经醒了好一会儿,安安静静地坐着,只是说话间不太正常。
  皇帝进去时,李怀安穿戴整齐正坐在桌旁吃早点。见他进来,不慌不忙地放下盛着白粥的小碗,挑眉看过来。
  那神情仿佛在问找他有什么事,李越一时间以为回到了五年前。
  皇叔忘了。
  李越呆呆地站在原地,许久之后只是叹了口气,朝李怀安笑道:“皇叔,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松了一口气。由于考研狗这几个月进入了复习的紧张阶段,所以不会日更了,但尽量一周四到五更。


第12章 
  李越快马加鞭,半日不到已至管州行宫。
  他翻身下马冲了进去,没理会在寝殿前给他请安的恭睿王,打开门跨进去再反身重重关上,把追上来的李行微挡在外面。
  药已经熬了好几遍,可太上皇始终没醒来过。身上还是滚烫,宫女内侍正替他用温水擦身子。
  他一走到内室便看见床榻上昏睡着任人摆布的皇叔,上半身裸露着,一些伤疤已经开始掉痂,露出新长出来的嫩肉。
  内侍上前向他报明情况:“启禀陛下,太上皇高烧昏迷半日,找城中大夫来看过,未诊出病因,只开了些退热的药,但太上皇还未服下。”
  病因?无非又是受了刺激,被记忆折磨。李越想起了何御医的话,若放任皇叔自我封闭,记忆残缺,以后的日子少不了头痛发作,甚至还会带出其他病来。皇叔的身体经不起长久的病痛了,可记忆完整时的狂乱他也经不起。
  怎么就没一条生路呢。
  李越看向李怀安,沉声道:“你们去准备马车,今夜务必赶回京城。”
  李怀安被穿好衣服,李越抱着他坐上马车。雪又开始下了,掩盖了身后逐渐远去的行宫。
  京城和管州在地图上只隔着一个指尖的距离,坐在这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却感觉遥远得望不到头。
  然而夜色正浓时,他们也到了终点。李越在大雪中看向这座肃静过头的皇城,如今也像是一个家了。
  马车一路驶到凝华殿,同前不久那个夜晚一样。没经历过几次,李越已经生出一种熟稔的感觉,仿佛从今往后自己和皇叔将要在这种生活中过完一辈子。
  何御医仍等在凝华殿,只是这次见到他们之后没再痛心疾首地唉声叹气,只是沉默着看诊,开方。
  这位御医曾被先帝称为“医中圣手”,虽不至于起死回生,却也凭一己之力救过不少人命。何御医开完方便准备离开了,只是出去之前看了李越一眼,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话:“长痛不如短痛,陛下当懂得这个道理。”
  李越愣了愣,也朝殿外走去。
  他何尝不懂得这个道理,他也希望皇叔的折磨能尽快结束,然而真相会造成更严重的折磨。他宁愿一辈子营造美好的假象,即使这美好摇摇欲坠。
  “我随你去拿药。”
  *
  李怀安被烧得迷迷糊糊,醒来时仍以为自己在做梦。内室无人,他在床榻上坐起来,缓缓伸出左手。
  手腕内侧果然有一个疤痕,奇形怪状的,但依稀能看出之前圆形的轮廓。只是上面繁复的花纹已经没了,不像梦里看到的那个。
  视线往旁边一滑,李怀安又看见了另一道从袖口中冒出头的伤疤。他把袖子撩上去,好几道疤都露了出来。他迟疑着用右手指尖轻轻摸上去,略微凹凸的触感,同其他地方的体温一样,也不痛,就只是一片皮肤而已。
  李怀安扯开衣带,白色的中衣从肩膀滑下去,他低头看,看见了更多的伤疤。
  他烧得使不上力气,只能扶着床柱,艰难地移到床边,双脚落到地面,撑着柱子慢慢站起来。
  李怀安挪到等身高的铜镜前面,任中衣顺着背脊完全滑落下去,掉到地上。他半转过身子,将背对着铜镜,回头看过去。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皇家练武场的木头柱子,上面被人劈砍出深深浅浅的刀痕剑痕,就像自己的背一样。
  他脑海昏昏沉沉,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里自己的背,直到脖子都酸了才回过头来。
  窗户突然被吹开一条缝,寒风立刻钻入屋内,几片雪花从黑暗夜色中飘进来,在温暖的空气里一边下坠一边融化,落到地面时变成了几滴雨。
  炙热的皮肤被冷风吹得舒服许多,李怀安忍不住走到窗边,将窗户开得更大一些。
  黑夜将一切景象都藏得严严实实,宫城似乎消失不见,他一抬眼便看见了广阔的天,还有隐隐约约的纷飞大雪。
  发丝被吹得飘起来,拂过他脸庞,搔得人心痒。他伸出手去,接到了完完整整的几片雪花。
  凝华殿的夜永远都这么安静,连雪都是静默的。
  高烧的燥热让他忍不住贪凉,甚至想去冰天雪地里滚一遭。况且他太久没看过皇城夜雪的景色了,小小的凝华殿都快要变成他的整个世界。
  他转身朝外室走去,准备出去好好看看。然而守在外室的宫人一见着他半裸着走出来,拦的拦,劝的劝。有宫女跑进去拿了中衣和外袍出来,慌慌张张替他穿。
  李怀安没力气反抗,便任由他们折腾,歪歪斜斜穿着中衣披了件外袍就往外面走。
  李越一走进凝华殿外的院子就看见了门口闹成一团的人们,宫女内侍围住太上皇,劝他天冷别出去。被围着的李怀安穿着单薄的衣裳,一言不发,仗着没人敢动手真拦他,艰难地朝外面走来。
  他本想冲上去将人抱进屋内,却听见有宫女说:“太上皇您还病着,别去外面看什么雪了,快回去吧!”
  李越愣在原地,哑然看着他们。
  皇叔还是和从前一样,心血来潮的时候就爱在宫里瞎转悠,也不要人跟着。这回又大晚上的想看雪,真是……
  视线被飘扬的雪花挡了不少,但他依然能看见皇叔清瘦的脸。那张脸永远都是好看的,春花秋月凝成的眉眼唇鼻,湖光山色化成的轮廓。皇叔有一双看了叫人忘不了的眼睛,是初春破冰的那一缕溪流,带着冷冽的灵气。而现在,不远处的皇叔,他眼里的泉被高热烧得泛着水光,盈盈映着漫天冰雪。
  他走过去,宫人散开,让出一个完完整整的李怀安在他跟前。李越牵起他冰凉的双手,握在掌心:“您先回去喝了药,穿好衣裳鞋袜,我再陪您出去看雪,好吗?”
  李怀安身上烧得发烫,手却是凉的。此刻被紧紧捂住,李越掌心的温度比他的还要炙热一些。李怀安没抽出来,便也不再用力了,点点头道:“好。”
  李越把他抱起来,托着他僵硬的背,稳稳当当走到床榻边,将人轻轻放下。
  这是李怀安清醒时第一次被这样抱起,然而李越比他想象的熟练得多。
  圣上从怀里掏出一包药草递给宫女,移了张凳子过来,在床边坐下。
  “等他们把药熬好,喝了药您要好受些。之后我们再出去转转,您想去哪儿?”
  李怀安侧头看向他,心中有许多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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