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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伸出手放在李越脑袋上,仰着头一下下给他顺毛。李越小时候他也难得这样主动亲近,如今更算是圣眷恩宠。
圣上心里咯噔一下,什么都忘了,愣愣的任凭皇叔呼噜他梳得齐齐整整的头发。甚至还低了低头,乖乖地把自己脑袋送出去。
李怀安看时机正好,语气放得温温柔柔:“你说你,好好的皇帝当得像街头小混混一样,你对着皇叔可以发脾气,对大臣也来撒泼打诨那一套,怕不怕别人笑话你啊。”
李越被摸得身心舒畅,明明穿堂寒风吹得他衣角都飞起来了,可暖洋洋的感觉从头顶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委屈巴巴的:“我不会对皇叔发脾气的。”
李怀安顺着自己想说的接着道:“可是皇叔怕别人笑话你。今日大臣们都听见我怎么说了,你要是把我留在皇宫里,他们肯定要笑话你是个没长大的奶娃娃,成日这么黏着我。”
李越头垂得越来越低,听他这么说之后直接一把抱住皇叔,把脑袋枕在他肩膀上。
“诶你怎么就抱上来了!”太上皇被箍得一动不能动,庞大的身躯压下来,把他整个人都裹在了怀里。他还从来没被大老爷们儿抱过,浑身都不自在。
他紧紧抱着皇叔,半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闷闷道:“只有您才会觉得我没长大。”
李怀安停止了挣扎。也是,只有他还把李越当成以前的那个小太子。可他也没办法,没有亲历侄子长大的过程,他仍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成熟的大人。
他脸色变了变,片刻后不自然道:“我说错了吗,你哪儿不是个小孩儿了,也就在其他人面前装装凶。”
李越偏了偏头,把脸埋进皇叔颈间,耳畔似乎都能听见颈侧的轻微跳动。李怀安从刚才起便不能流畅思考了,呆呆地听他说话。
“皇叔可真傻。”他顿了顿,又道,“我怎么能不听您的话,您要走便走吧,只是再让我多抱一会儿。”
李怀安没料到他答应得如此容易,便大发慈悲让他抱着。仗着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也就没有藏起眉头深皱的神情。
李越不正常。
五年前他离开的时候李越还是一个懂事听话的好好少年,一见着他必先在三步之外鞠躬行礼,毕恭毕敬叫一声“皇叔”。哪像现在,不要命似的成天往他跟前凑,就连每句“皇叔”都带着兴奋上扬的尾音。
李怀安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从前当皇子的时候,上有皇帝老爹和太子哥哥,他落得个轻松自在,常在京城大大小小的勾栏瓦肆里潇洒。烟花之地去多了他也就明白自己同常人不太一样,男子与男子之间是怎么回事也再清楚不过。
因此李越这副样子他一想便明白过来了。
被侄子紧紧搂着,他倒忍不住想起先帝和先太子。先祖英灵在上,他也不知道自己哪儿做错了,竟然让李越对他……
作孽啊。
李怀安痛心疾首了好一会儿,连李越主动放开他的时候都浑浑噩噩的。身上松了束缚,他下意识地就想立刻转身离开。
“皇叔!”
他回头看过去:“怎么了?”
“您可以不要去南疆吗?”
他心里一紧,以为李越要反悔,却听得他说:“我怕太远了照顾不了您……管州的行宫怎么样,离京城近,等我收拾好了这里的烂摊子就接您回来好不好?”
李越又恢复了往日面对他时的样子,装得乖巧,满眼都是笑意。一双被寒风吹过的眼带了亮晶晶的水汽,明明顶着一张冷漠暴君似的长相,又真像个舍不得离开长辈的乖孩子。
李怀安看了他一会儿,叹道:“好,就管州吧。”
管州就管州,能走就好。这绝不是心软,他安慰自己。
太上皇仓促离开了这处冷清的宫殿,踩着薄薄的积雪往凝华殿走。李越难得没追上来,就像故意在给他时间逃离一样。
他却越走越慌乱,脑海里全是李越那张脸。脚下一个不注意踢到了什么,被绊得踉跄,他下意识扶住宫墙,心跳响如擂鼓。
一阵虚汗浮上来,他低下头喘息,目光却无意间看见墙根处的一抹血迹。那血迹不大,像是不小心溅上去的,经年累月已经有些发黑了。
这座皇宫曾换了十多位主人,百年间不知发生过多少藏于深墙的腥风血雨。就这一点小小的血迹,想来也是某一任主人没清理干净罢了。
李怀安无声笑了笑,平复了过快的心跳后没再停留,裹紧大氅一路赶回凝华殿,等他走回去时已经被冻得手脚冰凉。
殿内被炭火烧得温暖如春,他来不及暖和身子,便嘱人收拾行李。
趁着李越不在,李怀安轿子也不坐了,急急忙忙地就往宫门赶,后面还紧跟着一串赶不走的宫人。
好不容易走到皇宫门口,他抱着怀炉一看,车队已经稳稳当当停在那儿了,就等他来。数架马车周围还有一队人数不少的羽林军,这阵仗倒像是去打仗的。
李越这小崽子,动作可够快的。
李怀安上了马车,催人赶紧出发。临行前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场景实在是熟悉。
五年前他也是从皇城出发,坐着一辆马车前往百里外的青州。那会儿他是上赶着去当人质的,满朝文武都站在宫门前看着他离开。说好听些是送别,实际上巴不得他再也不回来。
如今再一次离开,他估摸着那些人更希望他别回来,死在半道上也未尝不可。毕竟魏国已经有一位能干的小皇帝了,他一个拖油瓶又能帮上什么忙。
也怪不得别人,谁让他是个没本事的庸君呢。
他正要放下车帘,余光突然瞥见墙边一个玄色的身影,他转过头又消失了。
李怀安收回手,整个人靠在车厢里,憋出一声苦笑。还能有谁,宫里能穿玄色衣裳的除了李越别无他人。说来讽刺,五年前和现在舍不得他走的也只有李越了。
也不知道这孩子图什么,何必呢。
*
管州距京城不过几十里,即使随行之人照顾他病弱的身体,不慌不慢地走,大半日也就到了。
管州多山,最有名的是悬清山,他曾曾曾祖父在山脚下建了一座行宫,每年夏日来此避暑,后来几位皇帝也都传袭了这个规矩。不过没人像他一样,大冬天跑来此处找凉快的。
越往山林里走越冷,李怀安手里的怀炉也烧到头了,抱在怀里跟抱了一块冷冰冰的破铜烂铁没什么区别。
却没料到李越早一步就派人来行宫收拾布置,他走到寝殿,这会儿已经烧上炭火了。
李怀安搬了一张小矮凳到火炉旁边,不顾形象地缩成一团坐着烤火。
“这天真他娘的冷。”
他被冷到难得说了一句粗话,两只手搓来搓去,手心手背翻转着烤火。两条腿受了寒,骨头钻心地疼,疼得他还想再骂几句。
行宫不比凝华殿,空荡荡的,一点人气儿都也没有,他才坐着待了一会儿就感觉冷意从身上直钻到心里去。跟着他从京城过来的那些宫人都忙着洒扫收拾去了,他环顾四周,看准没人在周围,从矮凳上站起来一溜烟跑了出去。
他小时候随父皇来过这里许多次,大路小径都摸得熟透,专门挑了一条偏僻的小路绕到偏门。门正好开着,他一闪身便出了行宫。
门口暂时无人把守,可能也没人料到太上皇刚到就偷偷溜出来。
李怀安舒了一口气,揣着袖子就往城里走。管州城也正好在悬清山脚下,离行宫不远,他晃晃悠悠走了一刻钟就看见了城门。
管州虽说没京城热闹,可更有烟火气一些。不像天子脚下,连做生意都拘束着。
比如说酒馆生意。
京城酒馆里卖不了烈酒,几十年前的老规矩了,以至于满京城都难得见到醉汉。好不容易来一次管州,李怀安轻车熟路找到一家酒肆,专门点了一壶烈酒。
老板看他眼熟,亲自端了一壶酒过来,还送了他一叠下酒的小菜。
李怀安坐在角落里,拿出怀里锦帕,将小酒杯里里外外擦得锃光瓦亮。他囫囵吞了两口烈酒,一阵辣意过后身体渐渐回暖,就连双腿的痛意似乎也被盖过大半。
他还想再喝一杯,突然听得有人叫他。
“怀安兄!”
作者有话说:
哄孩子真难
第7章
声音倒是熟悉,就是这称呼许久没听见过了。从前当皇子时混迹京城,嫌别人一口一个殿下太碍事,便让那些权贵子弟都这样叫他。
李怀安抬头四处找了找,果然在门口发现了一个胆子大得不要命的人。恭睿王本人带着明快的笑意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总算找到您了。”
李行微对于刚才与太上皇称兄道弟的行为毫无不安,自顾自道:“我听说您来管州了,跑到行宫去找您,结果那儿所有人乱成一团,都在说太上皇不见了。我一猜啊,您肯定又来这儿喝酒了。”
他拿过酒壶嗅了嗅,一脸嫌弃:“真不明白酒有什么好喝的。”
李怀安一巴掌拍掉他撑着桌子的手,弄得他一个趔趄,下巴差点磕到桌角。
他抢回酒壶,啪一声放在自己面前。
“你怎么到管州来了,嫌京城不够你闹的?”
李行微倒没半点不好意思,换了只手又托着下巴:“您说话还是这么直接,什么叫闹啊,我是来找朋友的。”
“就你这个性子,还有朋友?”
被太上皇斜睨一眼,李行微很是不服气,低声嚷嚷起来:“您这话就说得偏颇了,我朋友多着呢,能从王府一路排到城门口!”
他这堂弟也就看着机灵,实际上都二十五岁还傻乎乎的,那能叫朋友吗,不过都是些看中他身份上赶着来巴结的人。
他又喝了一杯酒,漫不经心问道:“那你这次又是找哪个朋友啊?”
“杨闵,您认识吗?他家别府在这儿。”
李怀安一愣:“太尉那不……不出仕的儿子?”
“不学无术”四个字在他舌尖滚过一圈被生生咽了下去,总不能这样直白地评价三公大臣的公子。
堂堂太尉,却养出这么个正事不做的儿子,就连捐官也不愿意去。都说他“誓不出仕”,情愿在家啃老。不过太尉府的家底也够他啃一辈子了。
他瞧了瞧自己的傻堂弟,倒像是能玩到一起去的人。
“不出仕有什么,做官也不见得一定好过。”
恭睿王抽了一双筷子,玩儿似的小口小口吃着下酒菜,对于自己脱口而出的话没觉得半分失言。
太上皇轻笑一声:“你这句话倒像在说当皇帝的不对,为君不正,所以为官艰难?”
他一动一动的腮帮子立刻停下来,琢磨了片刻,眼睛都被吓得瞪圆了:“您又开我玩笑。”
说完又突然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做什么能好过啊,我当王爷也累,您当太上皇也累,是吧?”
他把“太上皇”三字压得极低,怕被别人听见似的。一边说还一边用圆眼看着他,像毛茸茸的小动物,用头上的角小心翼翼试探他。
李怀安觉得他这副傻人装小聪明的样子又好笑又可爱,被逗得嘴角一弯:“你倒是清楚。”
酒喝得差不多了,一望外面,天色已暗,店家也正在点灯。
“你既然是专程找朋友玩的,又来找我做什么?”
李行微神秘兮兮靠过来:“您以前不是很喜欢打猎吗,杨闵他组织了一场围猎,就在明日,您一起去吧?”
李怀安眼睛亮了一瞬,又自嘲道:“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