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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吃得毫无声响,他从来都是一个安静的孩子,李怀安也没有说话。
饭后皇叔带他去了宫里一处阁楼,那里搭了一个不大的戏台子。李怀安递给他戏单,问他想点哪出。他从未看过戏,随随便便指了一处,上面写着《玉簪记》。皇叔转头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笑了笑,李越突然觉得自己做了个不妙的选择。
等到开唱时,他才明白过来。
《玉簪记》是书生与道姑的故事,刚好这折唱的是二人感情的暧昧开端——道姑思凡。
明月高悬,书生闲步于庭院中,听得道姑抚琴。二人以琴试探,你来我往间,情思暗涌,一段痴情就此结下。
李越这年纪正该情窦初开,一半听下来耳尖已经悄悄红了。
戏台上书生还在戏谑年轻貌美的道姑:“露冷霜凝,衾儿枕儿谁共温。”
道姑听了羞愤不已,直道书生出言太狂,对她屡屡讥讪。书生却看得分明,知晓她佯怒,实则已动了凡心。待道姑走后,便自言自语:“妙常,你一曲琴声,凄清风韵,怎教你断送青春。那更玉软香温,情儿意儿,那些儿不动人。”
李越不敢细想道姑如何断送青春,或是温香软玉又如何动人。坐立不安之间,他听得最后一句:“老天老天!早成就少年秦晋、少年秦晋!”
他脑袋里嗡嗡响,顾不得脸上有多烫,只想找个地方藏起来。
李怀安倒是看得悠闲,转头瞥了他一眼,笑着吩咐道:“演得好,赏。”
李越的心神被这句“演得好”更搅乱了几分,以为自己出了大丑,被皇叔笑话了。
窘迫之中看过去,一眼便愣住了。
李怀安生得一副好骨相,骨骼轮廓顺畅流逸,浑然天成。他的皮相也好,风流中藏不住的温顺,还有年轻人的一点朝气。
此时此刻皇叔笑得温和,眼角挂着藏不住的笑意,让他一看便晃神了。
在之后的数年里,李越多次回想这个当初并未放在心上的画面。那时的他只是心生亲近,却没想到他的“少年秦晋”由此而始。
作者有话说:
图你年纪大,图你不洗澡……
第14章
李怀安本以为李越说的在京城附近逛逛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过了两天李越穿了一身灰不溜秋的粗布衣裳来找他,说要带他出去转转。可当他们真站在京城长街上时,李越看着熙熙攘攘的街头又陷入迷茫了。
李怀安打趣他:“不是说带我转转吗,怎么不带路啊?”
自有记忆起就没怎么出过宫的圣上耷拉着嘴角,干巴巴答道:“我不识路……”
李怀安从前浪迹京城的不良爱好如今变成了光荣历史,很值得他在侄子面前炫耀一通。他穿得一身棕黄,朴素得像刚挖完井回来,说的话却和他的脸一样与朴素二字格格不入。
“全京城各坊各道的好去处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你想去哪儿我就带你去哪儿。”
李越看着他恢复生气的样子,眼里不自觉含笑:“皇叔去哪儿我去哪儿。”
李怀安把手往袖子里一揣,看着人来人往,不满道:“在外边别这么喊我,叫我……怀安兄就行了。”
李越下意识答道:“这都乱了辈分……”
话刚说完又有了主意,张口就是一声脆响的“怀安”。李怀安给了他一记手肘还有一个眼刀:“李越你是不是找死?”
他笑得畅快,仍固执道:“怀安,我们去哪儿玩?”
李怀安自知脸皮没他厚,索性不打也不骂了,抬脚往前走去。奈何一路上这小子追着赶着在他耳边一句一个“怀安”,喊得他都没了脾气。
李越似乎对于去哪儿并不感兴趣,李怀安带着他穿街过巷,最后拐进一条偏僻小道,两侧人家大门紧闭,高墙耸立。
他问道:“你就不怕我把你带到没人的地方敲晕了,然后杀人抛尸吗?”
黏在他身旁的李越又凑近一些:“您又打不过我。”
“行。”
李怀安识相闭嘴,放弃和他沟通,转身拐了一个弯,绕进一家戏院。这家戏院开在小巷里,从外面一看便知生意不怎么样。但跨进去之后才发现里面别有洞天,规矩摆设均是京城一流的风格品味。
他回头对四处打量的李越道:“这家我以前常来,清净。”
而且不容易被侍卫逮住,他在心里补充了一句。
穿过前院走进堂子里,戏台上正演着,台下几乎坐满了。视线一扫,还都是有钱有身份的人,光在朝廷里做事的就有好几个。
他们在角落里坐下,伙计端上刚沏好的茶,递过来一份戏单。李怀安把戏单丢给侄子,自己拿起一只茶杯又开始用怀里的锦帕擦来擦去。
李越拿起戏单随便看了看,他不懂这方面的门道,宫里的戏台子自皇叔走之后就拆了,他更赶不上如今听戏的潮流。
他把戏单子又扔回桌面,有些无聊地看着皇叔里里外外擦杯子。
李怀安把瓷杯举起来对着天井透下的光瞧了瞧,终于觉得干净了,提起茶壶往里面倒茶。
李越今天兴致很高,以至于很不怕死,把自己的空茶杯往皇叔那个方向推了推:“怀安,也帮我擦一擦吧。”
李怀安连正眼都不给他:“嫌脏自己擦。”
话虽这样说,可还是给他倒了一杯清冽的茶水。
李越便又心满意足了,终于舍得往台上瞄了一眼,问道:“这唱的什么啊?”
李怀安端起茶水眯着眼睛看,看了好一会儿都没得出个结论,奇怪道:“不知道,新戏吧。”
说着拿起被随手扔在桌面上的戏单,对比着时辰找了找,终于找到一个对应的戏名:“《血海因缘录》……五年没看戏,现在取名都这么狂放吗。”
他左右看了看,挑中右边那桌一个落单的男子,拍了拍那人肩膀,笑着问道:“打扰仁兄,请问这出戏讲的是什么?”
男子打量他一眼,悠悠道:“前些时日新排的,京城各处都演遍了,你不知道?”
太上皇好脾气笑道:“还真不知道。”
“嗐,”男子倒没再问什么,索性给他们介绍起了剧情,“讲的前朝一个将军,从小就是孤儿,长大之后认错了杀父仇人,把人全家都屠了。”
李怀安笑了一声:“唱戏又不是说书,这么血腥的戏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东西能好看吗?”
他说着看了李越一眼,本想和他一起听听新奇,却看见他脸色不太好。
男子也嗤笑一声,回答道:“好不好看可不是你我说了算,这戏火啊,京城里爱看戏的人有一半都喜欢,据说还要到其他地方唱,唱遍大魏得了。”
李怀安心思已经没在这戏上,他盯着不太对劲的李越,顺嘴又问了一句:“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
那人脸一皱:“嗐,将军得知真相后半疯半魔的,最后被一位官家小姐感化了,放下屠刀解开心魔,和小姐双宿双。飞去了。现在的人就好这一口,多大的罪过都能用爱情化解,不都扯吗这是。”
李怀安笑了笑没再接话,转头看向大侄子,问道:“怎么了,怕血腥啊?”
李越被他盯久了,有意缓和自己略微阴沉的神色。他点点头,重新看向台上。李怀安也就暂时不管他,认认真真开始看戏。
台上正演到将军杀人的场景,手提长刀,在人群中横劈竖砍,男女老少接连倒下。戏台上自然没有血,甚至连长刀也没有开刃,象征性一挥,其他人便配合着隔空躺倒。
李怀安第一次看见这样的戏,只觉得滑稽,不自觉笑出声。
隔壁那位仁兄听见这短促的笑声探过身来,对着李怀安低声道:“这将军姓离,可哪儿有姓这个的,连着名字一起读更奇怪……”
他要说不说的,一直沉默的李越却突然开口问,语气冷冷的:“全名是什么?”
那人看了他一眼,犹豫道:“离岳。”
短暂的沉默,李怀安及时伸出手按住李越的肩膀,对着男子礼貌微笑:“兄台你慢慢看,我们先走了。”
说完把李越拉起来,攥着人手臂半推着朝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道:“忍住,回宫再说。”
李怀安皱眉,哪个不要命的做得这么明显。还离岳呢,怎么不干脆指名道姓,说这出戏影射的就是当今圣上呢。
他觉得自己这侄子就快要忍不住了,掌心能感觉到李越手臂紧绷着。若不是被他按住肩膀,指不定要倒回去掀翻桌子,把戏台给拆了。
李越竭力控制自己的嗓音,几乎是用气声在说:“我派人去查,您别管这件事。”
李怀安没去追究为什么不让自己管,只是问道:“管州的事查出来了吗,真是赤余人?”
圣上深吸一口气,勉强恢复冷静:“不是赤余人,看样子像哪个大户人家养的死士。没有活口,查不下去。”
李怀安松开紧紧攥着他胳膊的手,用掌心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
“这段时间发生这么多件事,总能找到突破口查下去的。”
本来是苍白无力一句安慰,李越听了竟真的平静一些,把心口冒出来的戾气暂时压了压。
作者有话说:
谢谢各位的评论收藏海星和打赏啊,那天突然多了那么多海星把我吓了一跳,总之谢谢大家!
第15章
人们仍记得两年前的传闻,即使重压之下知情者已噤声,也不影响那件事从宫闱中逃逸出来成为稗官之流。
《血海因缘录》早已闹得满城风雨,可在京城百姓的默契掩饰下只是悄悄流传着。以至于隔着一道宫墙,皇宫之内毫不知晓这部戏是如何编排当今圣上的。
前有太上皇被非议、管州遇刺,后有圣上被百姓猜忌。背后的乱臣贼子将自己藏得滴水不漏,李越和李怀安却暴露在天下人的眼光之中。
连得过且过如李怀安,也开始不安起来。
两人回宫后李越难得没黏他,心事重重走了,他一个人回了凝华殿,却撞上在此等候多时的李行微。
还没等他开口,恭睿王就先扑到他面前:“太上皇您没事了吧!”
李怀安被他吓得后退半步:“你……”
想呵斥却没骂出来,索性绕过他往里面走。
李行微因为太上皇冷淡的态度有些慌乱,跟在身后一连串道:“前几日我在管州,所以才没来看您。而且陛下好像也不太乐意我进宫,宫门口守卫拦我两次了……我怎么觉得陛下看我不顺眼啊,您可得帮我说点好话,万一他心情不好找我茬怎么办。”
太上皇在凳子上坐下,睨了他一眼:“你以为人人都像你这么闲?你找我有什么事,快说。”
“哪儿有什么事,我就是来看看您身体如何了。”他腆着脸在旁边坐下,过了片刻扭捏道:“其实还真有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说……”
李怀安冷笑一声,稀奇道:“还有你觉得不该说的事情?”
“哎那什么,我最近没……没钱了。”李行微嘿嘿一笑,“钱都归我哥管着,一不小心我手头上就一子儿不剩了。”
堂堂郡王,能把自己霍霍成穷光蛋,也不知道该说他不羁还是废物。太上皇忍不住扶额,过了好一会儿才愤愤道:“那你不该去找你哥吗,找我有什么用?你看看我这凝华殿值钱的东西有没有十样,有钱给你挥霍吗?”
李行微被骂得也不好意思,低眉敛目道:“我这不是联系不上他吗,两年了都没回过京,也没说写信回来。”
他喃喃自语:“我写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