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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前,成年的那几位王合谋要把大哥害了——反正一个药罐子,留下也没几年可活的了,何必占着茅坑不拉屎呢
二王到六王聚头碰了一会儿,想出一个主意:三王的妈向来受宠,皇长子的妈薨逝之后,李天泽把她扶上了皇后的位子。皇后统御六宫,权势非比寻常,随便找个由头说要大儿子上门来请个安,太容易了!
尊旨上门请安的皇长子哆里哆嗦地进来,见了自己“小妈”,哆里哆嗦地跪下请安,刚跪稳,后边过来一个肥壮内侍,手上把着一口青花大笔缸,照他后脑勺来一下,砸倒了,后脑勺破了个大口子,汩汩流血。皇长子疼懵了,哆里哆嗦地往脑袋上摸一下,满手的血,不用她们找补,他自己就晕过去了!
后来呢?后来这位药罐子皇子就被内侍们用一乘小轿子抬了回去,说是皇长子走路不当心,出门自己跌了一大跤,磕破了头,皇后让把人送回来,还让太医跟着上门诊治。仁至义尽了吧?
皇长子也是凄凉,娘亲没了,没人保他,娶个正妃又与他同床异梦,总想着他死。一家上下离心离德,管事的想着蒙事,掌家的想着肥私,这回被一缸子砸个半死,抬回来竟没人管的!皇后派来的那位御医也不知开的什么方子,煎了一碗药灌下去,当天夜里人就挣扎着死了。
没了半死不活的“绊脚石”,余下五位成年皇子痛快掐成一团,明争暗斗,打得不可开交。三王拳头最硬,他掌着兵权,有一位做皇后的妈,还有一位封王的舅舅,比那几位有底子,脑子也颇活络,阴谋阳谋都会用,几天下来收拾了四位兄弟,离帝位仅有一步之遥了,不想变生肘腋,自己人插了他两刀,一个窝心脚把他从龙椅边上蹬下去,而后找了一位好“梳弄”的扶了上去。
世间事大抵如此,本以为握在掌心里的东西,一转眼就花落别家了。
三王输在了哪呢?输在了他认人不清、识人不明上,他错看了夏侯敦,错认了夏侯敦的忠心,错以为夏侯敦是个表里如一的人,错以为这个表里如一的人不会做出叛主的大逆之事。
看人不能看表面,得把他当成一条接连着的线来看,线上可能会有无数的节点,既有死结又有活结,死结代表这个人突然的转变,由单一的“好”急转成单一的“坏”;活结代表这个人一时的转变,由某时某刻的“好”慢慢变成某时某刻的“坏”。夏侯敦的人生当中,死结居多,对某人某物的好,要好就好到极点,恨不能剖心挖肝的好,但一旦这些人这些物没了利用价值,他的好就成了变本加厉的坏。此人本是梁朝边地的一名小小县吏,卖命钻营,用剖心挖肝的好去结识任何可能于他有益的关键人物,机缘巧合,他钻到了三王的门下,几次危急时刻的好表现让他脱颖而出,成了三王身边第一号得用的人。他能坐上梁朝相位,三王可是出了不少力气的——一力栽培,一路扶持,夏侯敦青云直上的同时,心也大了,哪里还甘心做个俯首帖耳的乖奴才,他自己弄了个窝中窝,培植自己窝里的人,好比一棵大树上的寄生,附在树身上默默吃掉树的养分,慢慢壮大,越来越大,总有一天要把树吃死,吃死以后他再自己落地生根。野心这类东西,哪里藏得住,三王的身边有几位谋臣早就看出来了,悄悄对三王提了几次,说夏侯敦此人生有反骨,不可重用,紧要关头尤其不可托付生死,然而他不听,他以为凭借他外家的势力,一个夏侯敦不足以构成大的威胁。哪里想到这样一条喂熟了的狗,从来不哼不哈的,居然会在这样要命的时刻给他致命一击,一下把他打死,而后把他那十二岁的十弟扶上的帝王宝座……
兄弟阋墙,最后便宜的还是外人。十王年仅十二,还在爱玩的年岁,压根不想做皇帝,被丞相硬弄上来坐了这个位子,一点儿也不快活,整日闹别扭不肯上朝,勉强坐上龙椅听地下那堆人嗡嗡嗡嘤嘤嘤,一吵吵半天,烦死个人!
这么吵吵吵,到了最后决断还不是小皇帝下,是夏侯丞相下,他这皇帝是个空架子,用来堵天下众口的。
夏侯丞相若是有那雄才大略,知道怎么经世治国也就好了,可人家只会钻、只会斗、只会杀、只会刮,敢直言的大臣都被他杀光了,留下的都是些惯于溜须拍马的人物,这里边拔上来不少,围在夏侯丞相的身边每日馈赠马屁若干,拍得他神清气爽,自觉梁朝不可一日无他。爱杀爱斗毕竟都只是朝堂内的事,到了爱“刮”这儿,那就不好办了。因为他刮的不是地皮,是百姓的膏脂!
梁朝这几年战事不断,为着供应行军粮饷,朝廷已经把赋税拔高了一截了,年成好时,百姓们隔个十天半月还能吃顿肉,年成不好,穷家小户贩儿卖女的也不是没有。百姓们能忍,忍着十天半月闻不见肉味,忍着贩儿卖女,忍到忍不得了就偷偷从楚水泅过周朝这边,藏几天再出来找事做,能卖力气的卖力气,没力气可卖的一样还是卖儿女。尤其逢到楚水发大水的时节,冲毁了田地滩涂,冲垮了屋舍,无家可归无路可走的流民们大堆大堆的偷泅过来,泅到那些荒凉点儿的小镇集,在那儿落脚。周朝这边么,对这类流民向来睁只眼闭只眼,因壮劳力难得,来了也就收下了,只要不是特别出格,混过一段时日,自己找一块林子烧了,垦荒,种上粮食,转年向官府纳粮也就是了,不会刻意为难。青壮劳力活不下去了,偷泅到周朝觅营生,对梁朝可没好处,人少了,纳的粮就少了,兵源也一并减少,不能这么放任下去!可梁朝那边又拦不住,青壮劳力还是要跑,那就杀,派了兵士守在楚水一线,看到有泅水的就抓来杀了。这法子苦毒,然而还是拦不住,一来兵士们也是人,人心都是肉长的,对着乡里乡亲下不去手;二来这条防线人手不足,破绽百出,百姓们找那没人守的地方偷泅去,谁还去查他们。因此,每逢楚水涨洪,周朝这边就是一次人口大丰收,大姑娘小媳妇便宜卖了!带把的小子便宜卖了!小点儿的丫头也便宜卖了!买回去做媳妇儿、续香火,或是做学徒、做干儿子,又或是做童养媳,给几个钱就行,买方捡便宜,卖方出脱一条人口,少了一张争吃抢喝的嘴,也算得是笔“好买卖”了。
那还是死皇帝还没死的时候,死皇帝死了,上来这位小皇帝,又上来这位夏侯丞相,简直就没了活路了。赋税一下拔高三截,种地的一年忙到头,打出来的粮食居然全被官府收了去,自己一点剩不下,那还活个六啊!
于是百姓们也八仙过海,各寻活路去了。早先有亲眷偷泅到周朝,并且已经在那儿站稳了脚跟的人们想着跟过去,就偷偷写信托给那些南来北往的行商们,告诉好了大概的地方,让他们一定帮着送到。书信上不说别的,就是约好了偷泅的日子,约好了接应的地方,指望能顺顺利利一家团圆。这些受托的行商们等于是拎着脑袋做营生,要价自然就高,但有一桩好处,他们嘴巴紧、手段多,与官府有些瓜葛,即便是被逮住了,送点儿银子也能脱身,绝不至带累雇主。这营生早几年就兴发了,到了如今势头愈更标劲,不少有门路的都偷偷吃这碗饭,来回几趟赚得盘满钵满。
梁朝的人口外逃对商人们来说是件好事,对朝廷可就不一样了,那是大弊病,哪朝哪代都忌讳这个,夏侯丞相接到各州县的密报,当场定下规矩,既然留不住人,那就上严刑峻法——杀杀杀!外逃的诛三族!
也即是说,谁要外逃,那么最好拖家带口一次逃干净,不然,若是剩下些许亲族,留下的可就要挨刀了!
如此过了半年,闹得整个梁朝风声鹤唳,人人自危。有那看不过眼的朝臣边将已经秘密串联,商量着酝酿一场大风暴了。
这是梁朝内的。
梁朝之外,与梁隔楚水而治的周朝却一直没有什么大动作。按说两家离得近,这么些年来又一直想吃掉对方,边境上时有摩擦,这么个好时机,周朝不该这么不摇不动啊。
其实是这么的,周朝内乱将息不过两年,除了门阀、打了豪强,接下来就该分田分地,劝课农桑了。分了田地、劝课了农桑,后边就该轻徭薄赋,休养生息了。为着与民休养生息,周朝天子定下律令,男子十八为丁,二十受田,六十除丁,五十以上可以以币赎劳,就是说,当中二十到五十这三十年间按律服徭役,纳税赋,徭役一年三次,每次十日,税赋十而纳一,五十以上自觉气力衰竭的,准许用钱赎取徭役。比之以往,比之周边各国,这徭役与税赋都称得上轻而又轻的了。律令一出,百姓们鼓足了干劲做营生,加上风调雨顺,转年就是一个大丰年,各州县的粮仓都丰盈了,收成特别好的几个县,旧仓都堆得爆满,多出的米粮竟要借地方盛。再多来几个这样的丰年,周朝可就不一样了——粮也有,人也有,那时再谈“望天下”也轻巧多了。因此,周朝这边定好了,尽量不挑事,只要不是踩到底线,随梁朝那边如何挑衅,只是不理。
然而以李天泽的脾性,必定不会跟着周朝息事宁人,他一直想找个借口名正言顺地大举攻伐,照他这路数,周与梁之间迟早有一场大仗硬仗要打。隆佑十年何敬真出留阳到蔚州,为的就是防备与梁朝的战事。谁曾想世事无常,这么个乱世枭雄就这样不明不白的完菜了!接替他的又是这么个无才无德的权奸,上来刚半年就把梁朝搅得鸡飞狗跳!
☆、狗崽子单挑大将军
这样情势,对周朝而言无疑是个大好时机,李天泽举国丧的第三天,就有朝臣上折子请出兵攻梁,随着梁朝那边的幺蛾子越出越多,越出越离奇,这类折子也跟着多起来,字里行间透出的迫切也越来越明显,皇帝对于这类折子,一律按下不表,不理会。吕相和皇帝一个主意,也是不理会。他们想的是,梁朝的幺蛾子出的越多,时间越长,收拾起来就越不费力气,最好闹到了民不聊生、暗无天日的境地,那时节再出手,大军压境,一个席卷,又快又好!
可不理会不等于不准备,隆佑十二年十一月初九,皇帝下旨封何敬真为“大将军”,于蔚州建亲军,造战船,练水军,待日后。
“大将军”不是个常设官职,只是大战之前预备统帅三军的一个元帅预设。
虽说大将军还只是个预设官职,但实权是有的,而且,这个“建亲军”也相当值得玩味,亲军这种东西是当耍的么皇帝对他,得信赖到了什么地步,才能让他自己挑人自己用?
这么琢磨的人不少,真正看出门道来的人却不多,杨将军要算一位。这大哥刚听说皇帝的旨意就是一个咋舌——乖乖!有谁听说过让大将军自个儿建亲军自个儿玩的?人家就行!皇帝这是怕他那宝贝蛋年纪轻轻,压不下那么些年长的老将,调不动那么些人手,搞不了那么些阳奉阴违的丘八,这才煞费苦心地让他自己挑人,自己建军?有点意思……不论如何,他们家那傻徒弟可算有地儿销了!
隆佑十二年十一月十八,大将军何敬真这边的征比开始了。敢过来应征的都是有些手段的人,没人敢托关系走后门,这样后门,一个不小心就直接开到了皇帝那儿,好玩吧?谁敢?!
杨将军家的徒儿顺利闯关斩将,一直杀进了最后一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