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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蔚心不忍见此惨剧,便起了劫富济贫之心。他度过大劫,信心大涨,未及三思,便有了夜盗兴宁府的念头。
这兴宁府是南野富商尚煜的府邸,此人虽无官无爵,却富可敌国,南野小童有句歌谣说“南野尚家,一指遮天”说的便是这高门大户的尚家。传说尚府中珍宝无数,那鼎樽觯觥,屏插瓷盏,随意取上一件,便是平民小户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陆羡之叹道:“兴宁府铜墙铁壁,防卫森严,若是昔日的‘盗山将军’谭沐儿出手,或许还有几分胜机。”
这“盗山将军”谭沐儿不仅轻功高超,还有以发丝解锁化鞘的神技。不过这盗山剥岭的诨号却取自他年轻时做的一件浑事儿。二十岁的谭沐儿为了劫富济贫,曾独上天乌山,欲盗一座北宋时的王公墓。那墓穴中有一“销金活水青铜锁”的机关与山势相连,他一开封动墓,活水迸出,山石因此滚落崩碎,幸而山下无人,未有伤亡,而谭沐儿也因此得了这盗山之名。
白少央淡淡道:“可惜那徐蔚心并没有‘盗山将军’的神技。”
徐蔚心穿墙越巷不在话下,但解锁化鞘的神技却是没有的,他触发机关时出了声响,被兴宁府中潜伏的几位高手擒下,而后被投入尚家私狱。徐蔚心入狱之后,被尚家人挑了大筋,穿了琵琶骨,彻底成了一废人。程秋绪本欲设法在外营救,然而徐蔚心脾性火爆,身在狱中仍是唾骂不休,便遭了活埋的酷刑。
听说埋他下去之前,尚家人先是拔了他的舌头,后以核桃与道符塞口。
这在前朝叫做“符压纸”,是处决犯人时作镇魂压煞之用,叫穷凶极恶的死囚到了地下做了鬼都喊不出个冤字。拔舌塞口之后,尚家人尤嫌不足,竟还给他套上一件妇人的衣裙,让他披头散发地填在土里,埋得只剩下半截头发出来。
徐蔚心生前有喜穿女装的怪癖,遭活埋之前却被人以妇人服侍羞辱,也不知死时是何感想。
白少央叹了口气道,“姓徐的到底也是个义士,尚家与他有何深仇大恨,竟使这般下作手段折辱一个好汉?”
陆羡之道:“那是因为徐蔚心深夜入府之后,见到尚家的小少爷欲非礼一个侍女,便顺道折了他的脖子,再去盗宝。”
“……”
白少央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把责难的话给咽了下去。
徐蔚心的死讯一传出来,程秋绪就失踪了好几个月,所以也就无人知晓他得知徐蔚心死状之后的反应。
世人只知尚家的少爷们去柳城游玩之时,遇上了穿着一身红衣而来的程秋绪。他只一人一剑,便击杀了来自群清逸水门,照金楼,小秀峰,孤山派,岁安阁,东墙会等十位护卫尚家的高手。
而尚家的四位少爷也如徐蔚心一般,先是被挑了身上大筋,再割了舌头,最后血流尽了才死。
说来讽刺,这四位少爷中的其中一位当初可是为徐蔚心求过情说过话的,但就连他也死在了程秋绪的剑下。
这几人死后,江湖上竟也无人惋惜痛恨,唯有拍手称快的。据说当日还有几个不知深浅的闲汉拿着馒头面点去蘸了尚家几位少爷的血来吃,说是用来去煞消邪,可见尚家跋扈多年,作恶已久,极为不得人心。
而柳城一战过后,红袖金剑自是天下闻名。
陆羡之叹道:“我听说程秋绪杀人的那天,岸上的绿柳也被尚家人的血染成了朱柳,想必这便是朱柳庄之名的来源吧。”
程秋绪自此一役之后性情大变,一改之前的平和正派,行事作风竟透出些不择手段的味道来。这十多年来,眼看他高楼平地起,眼看他愈发炙手可热,然而名望盛势之下,却是累累血债,污秽不堪。那强取豪夺,草菅人命的做派,竟是越来越靠近当年不可一世的尚家。
这世上有些人会变得越来越接近他们所憧憬之人,可还有些人只会越变越像他们所痛恨之人。
程秋绪在云州建了朱柳庄后,竟愈发思念死去的徐蔚心,到处派人买进仆从奴婢,但凡同徐蔚心有几分面貌上的相似,无论资质好坏,出身如何,通通买来收入庄中以解相思之苦。男仆让他想到平日的徐蔚心,女奴让他想到女装的徐蔚心,可惜这些人不过是形似而神不似。要想找个形神皆似的,还需得在别处费神。
他走的第一步臭棋,就是转而对良家子弟下手,比如那些与徐蔚心容貌相似,又气质接近的江湖男女。
陆羡之叹道:“听说当年‘碧沙小仙’付清枝,人称‘白羽金衣’的王越葭王公子,‘润花小箭’荣昭燕女侠等人,都被他派人掳进了朱柳庄里。”
这还是已经知道的,还未揭发的也不知有多少,朱柳庄外面看上去金碧堂皇,里面却多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白少央道:“我真不知是该说他的执念太深,还是该说他的为人太过猖狂。”
他虽未曾听过这些名字,但也知道这些人该是武林中的一代新秀,这程秋绪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陆羡之冷笑道:“他倒也有些本事,听说那男男女女,无论性子如何刚烈,只消被他掳进去调/教几日,便被迷了心窍一般地唯命是从了,家人若是来要人,他们反而不肯走了。”
白少央道:“也许这些人是受了威胁,所以不肯走。”
陆羡之叹了一口气才道:“我见程秋绪方知这欲念深种的可怕。爱欲若不加以节制,便能叫人蒙了双眼,失了神智。”
白少央道:“用怀念一个人的名义去折磨其他人,这不叫爱人,而叫爱己。他若真爱徐蔚心,便该秉承他的遗志,而不是往他的坟上泼一桶屎”
依这翡翠白虎的火爆脾气,若是知道程秋绪以怀念自己的名义去作恶,只怕要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
陆羡之点头道:“我之所以得罪了这人,是因为碰巧撞见他的手下要对‘奢月娘子’萧月练下手。我不但救了奢月娘子,而且还废了跟随他多年的一个得力部下。”
白少央道:“可你对当年的详情,是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的?”
陆羡之微笑道:“你若想对付一个人,难道不该把他的底细都查个清清楚楚的?”
白少央也笑了,道:“进攻是最好的防御,要想不让他杀了你,最好先想法子杀了他。”
陆羡之目光闪动道:“想杀他的人从来都不缺,所以加上我一个也无妨。”
白少央笑道:“你这句话却说错了。”
陆羡之道:“哪里错了?”
白少央微笑道:“不是加上你一个,而是加上你和我两个。”
陆羡之一愣,然后忽然咧嘴大笑起来。
他笑得依旧毫无风度,可白少央只觉得他脸上的褶子都顺眼了很多。
因为他之前笑得很像是庄稼汉,现在笑得更像是隔壁老王家的傻儿子。
第11章 灰
这人世间的富贵难免与权势挂钩,而这权势又可由名利而来。
所以白少央踏上功名路的第一步便是在江湖上造势。
罗春暮的寿宴还要等上几个月,所以无论是韩绽还是付雨鸿都可以等一等。
但是程秋绪却不能等,他庄子里的那些男男女女也不能等。
等到了群雄荟萃的盛京,进了那风云交际的赤霞山庄,定会遇上另一番滔天巨浪,届时耗神耗力,劳心劳肺,只怕白少央就没有心情再踏入这朱柳庄了。
所以有些事情最好现在就解决。
而陆羡之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所以他目光炯炯地瞅着白少央,仿佛瞅着一头珍稀的异兽,一个绝色的美人。
可惜白少央偏偏不是个异兽,也不是个绝色美人。
他不过是长得比别人俊俏了那么一点,又白净了那么一点。
可陆羡之看着白少央,却仿佛永远看不腻似的。
他一边看,还一边感慨道:“看来这医仙庙果真是个福地,我一来此就遇到了白兄这样的人物。”
这个无人问津的破庙在他口中仿佛成了一方洞天福地,至于那些门外发臭发腐的猎户尸体,横梁上蛰伏着的的蜘蛛鼠类,还有刚刚想要取他性命的林中黑蝉,陆羡之统统是看不见,也听不着的。
一想到林中黑蝉,白少央忍不住回头看了那个贴在黑暗中的身影一眼。
然后他微微笑道:“除我以外还有一人在这破庙里,你实在不该只顾着我,而冷落了他。”
陆羡之却道:“现在这庙里除了你我还有一个人,可不久之后就只有你我两人了。”
他话里藏着机锋,白少央便敛眉道:“你要杀了他?”
陆羡之却摇头道:“我要放了他。”
林中黑蝉诧异道:“你要放了我?”
他看上去并不是一个经常一惊一乍的人,但事关生死,任谁也不能云淡风轻一笑而过。
陆羡之微笑道:“你何须这般惊讶?我之前不就想和你交个朋友了吗?
林中黑蝉道:“这句话也有别人对我这般说过。”
陆羡之道:“莫非他们说的与做的不同?”
林中黑蝉却道:“通常他们还没来得及做什么,就已被我给杀了。”
白少央冷冷道:“你的动作倒是很快。”
林中黑蝉淡淡道:“我的动作一向很快,所以死在我手上的人都没什么痛苦。”
白少央忽然道:“那你死过吗?”
林中黑蝉道:“我若死过,又怎会在这里?”
白少央不冷不热道:“那你怎知他们死的时候不会感觉到痛?”
林中黑蝉冷冷道:“我不知道,难道你就知道?”
白少央冷笑道:“我当然知道。”
他曾被这世上最快的刀砍过,也被这辈子最亲的人杀过。
刀锋抹上脖颈时的那种痛,一个活着的人又怎么会明白?
林中黑蝉冷冷道:“你想杀了我?”
白少央道:“擒住你的是小陆,你的生死只能由他决定。”
他嘴上全推给了陆羡之,心中却仍想的是杀人灭口,这倒不单单是因为对方知道了陆羡之和他有意刺杀程秋绪一事,也是因为他是“九山幽煞”的徒弟,手底下必然欠下无数血债。这妖人的门下弟子,便是拉出来尽数砍了,也没有几个是冤枉的。
可陆羡之道:“而我的决定就是放了他。”
他看起来简直像是在和白少央抬杠。
白少央忍不住叹了口气道:“可我想问问你为何要做这样的决定。”
从陆羡之决心去杀红袖金剑那里,他就看出对方并非什么迂腐胆怯之辈。所以他不大可能因为害怕得罪“九山幽煞”这老妖怪而放过林中黑蝉这小妖怪。而于白少央而言,即便除不了那老妖怪,除一除这眼前的小妖怪也不错。
陆羡之叹了口气,道:“我之所以想放过他,是因为我听说林中黑蝉虽以杀人为生,却有三放三赦一说。”
白少央挑眉道:“敢问是哪三放哪三赦?”
陆羡之侃侃而谈道:“一放妇女,二放老者,三放幼童,此乃三放。病入膏肓者必赦,身有残疾者还赦,僧侣道士者同赦,这就是三赦了。”
白少央面上含了一丝轻嘲的笑意,语调微微上扬道:“这三放三赦倒是‘义举’。”
陆羡之道:“他既是杀手中的义士,那我放了他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