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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开拍第一场戏。
这一个和烟带雾的早晨,白色海棠花开满枝,张可欣一身白地绣乌梅刺花的直襟上海领旗袍,戴银白首饰,端着一杯花泡茶倚在门框边,旁边是一树枝枝桠桠垂下的海棠,半遮半掩,人面花色两相映,极清丽秀雅。
顾寒瑞呆在院子角落,只听见一声极清脆尖利的口哨声,顾寒瑞“啊”了一声,对白文卿道:“行了,我那副官来找了,我得走啦!”
白文卿点点头:“去吧。”
顾寒瑞笑着凑近他一点儿:“白先生,你说我在你这儿一夜未归,我那副官怎么想?”
说毕哈哈大笑,戴上军帽就走了。
副官早等在外面,一脸的恨铁不成钢:“军座儿啊,你这要是实在喜欢,把人接到公馆去住不就好了么,好嘛!昨夜一宿没回来,兄弟们还以为你是被哪个地下分子开了冷枪,要了脑袋去了!”
“去你的,”顾寒瑞笑骂道:“谁敢朝我放冷枪?我这条命,将来若不是战死在前线,就是老死在故里,除此之外?没别的!”
副官笑道:“诺,放眼整个中国,是没人敢朝我们军座儿放冷枪。”
说罢他便拿出一张红底金字的请柬来,“今儿月初,晚上张会长想邀军座儿到商会会馆一聚,叫我问问,军座儿可愿赏脸儿?”
顾寒瑞收了请柬,嗤笑一声:“次次这样郑重其事,显得我多吓人似的!”
“可不是?客气得没边了,今儿又差人送了两坛女儿红过来。”
。。。。。。
晚上七点。
顾寒瑞带着副官和一个警卫连来到商会会馆。
会馆里早已是热闹非凡,顾寒瑞环顾一圈,只见白文卿也在。
原来张会长今日做东,请剧组里的一些重要人物来看戏听曲儿,全当犒劳大家。
今日堂会,请的是皮影戏班子。
顾寒瑞在一张太师椅上坐下,皮影戏开场,唱道:
一个是光棍命不长,
攒上个金银办婆娘。
正月里说媒二月娶,
三月到家产儿郎。
四月五月长大了,
六月送学观文章。
……
靠墙边上站着的一排警卫连听了,都暗笑起来,好嘛!听听这唱词,张会长又想嫁女儿了。
只见张会长满脸堆笑,看着顾寒瑞说道:〃这唱词好哇,人生大事,还是娶妻生子的要紧……〃
正说着,戏词又唱道:
十月里告老还故乡,
十一月得下不生病。
腊月三十一命亡……
戏唱到这里,张会长愣了愣,觉得兆头不好,又听到戏词唱:
这才是生得快来死得快,
出奇的人儿命不长,
出奇的人儿命不长,
……
顾寒瑞听着这戏词,看了张会长一眼:〃娶妻生子啊,不急,没听戏词上唱?生得快来死得快……〃
张会长面色一顿,自己也觉得三番五次的,这兆头有些不吉利,然而还是不死心,讪笑道:
〃戏词哪能当真,将军这样年轻有为,身边还是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好,小女她……〃
这就算刺开了皮影幕绢子,把事挑破了。
顾寒瑞只推脱道:〃张会长,看戏罢。〃
张会长还要说什么,忽然警卫连那里吴小江走过来,笑嘻嘻对顾寒瑞说:〃顾将,不如你答应了罢。〃
顾寒瑞斥他道:〃你来做什么?回去!〃
吴小江笑嘻嘻地,一步也没挪,又转头看向张会长,〃咳,我们顾将是不好意思呢,话说张小姐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到时我们顾将好在生日宴前准备礼物呢。〃
张会长喜不自禁,一时得意就忘了形,说道:〃哎,我这小女是二月廿一的生日,今儿四月初,说起小女的生日宴一一也不远啦!〃
吴小江笑:〃那么张小姐是哪年生人?〃
张会长道:〃往前推二十年,戊申年那时候!〃
说着,张会长不由得发出思古之幽情,叹道:
〃转眼二十年啊……唉,好像才只是一眨眼,记得那年还是光绪三十四年,可欣她生出来的前一月,我记得山西商务局不是与福公司议定几百万两银子作赎款,将山西各属矿权全部收回来了?〃
〃哎!〃张会长重重地叹了一声:〃到了第二年,就是宣统年了,再几年过去,大清灭了,又到民国……前几年北京政变,紫禁城里那位宣统小皇帝不是被冯将军赶出去?也是个可怜人儿,现在是谭主席管事儿……〃
顾寒瑞放下茶杯,只说道:〃张会长,你话太多了。〃
张会长这才从怀旧之蓄念中猛然惊醒,赔笑道:〃喝多了,喝多了,将军勿怪,勿怪……〃
吴小江细细推算起来:〃哦,张小姐是1908年戊申岁生人,那年是猴年,张小姐又是二月廿一生……〃
吴小江叫起来:〃呀!五十一月申合虎,二月生人,胎元宫在五月,怀在犯月一一是血败子呀!男败丈人三十九,女败婆家无尽休……〃
张会长听了这话,面色陡然一变,也是才想起来犯月这回事,碍着吴小江是顾寒瑞那边的人,不好多说什么,只得低声说道:〃副爷!不要这样嚷,是我记错了,小女本是三月生人……〃
吴小江道:〃哦,那么,生在三月就不犯月了。〃
张会长霎时松了一口气似的点头笑道:〃是呀!是呀!就是三月生人!不犯月的!〃
又低头向顾寒瑞说:〃将军,小女真不是犯月!〃
吴小江笑嘻嘻地看着他,说道:〃张会长,你还蒙我们呢,我们顾将不娶血败子哩,唉,这也是,女败婆家无尽休,怕呀!〃
张会长看着吴小江,一张脸着实气得慌,末了只得忍气吞声对吴小江说:〃顾将军不愿娶也罢了,只是,小女真是生在三月……以后还请这位副爷不要乱说!〃
吴小江笑眯眯说:〃知道知道,不乱说,那么你以后也不要乱牵红线了。〃
张会长气得只重重地说道:〃哎!〃
作者有话要说: 小说里有错误的地方,现在改过来……1908年1月丁未年还是羊年,到了二月戊申年才是猴年,我误以为1月就是猴年了……改正改正
副爷:旧时对士兵的谀称
至于犯月……就是比如张可欣属猴,这个生肖天生有要避讳的月份,比如五月,生在五月就是明犯月,明败子;怀在五月是暗犯月,血败子。旧时男女合婚的时候挺忌讳这个~所以一般犯月的要把生人月份往后拖……
至于迷信……这类似于地方习俗禁忌,大家不用当真……要过年了,大家新年大吉~
皮影戏词里那句腊月三十一命亡,断句是:腊月三十,一命亡。因为历日上没有腊月三十一呀
☆、茶叶包
这时候叶老板带着儿子叶少秋走过来,手里拿着个锡皮小盒子,脸上微微有些得意的神情,张会长一看那小盒子,问道:〃叶老板,这清明快到了,你又有了好茶叶啦?〃
叶老板很谦虚地说着:〃不算好!今儿算我请大家喝茶,大伙儿别嫌弃!〃
说着就打开锡皮小铁盒,里面都是一小包一小包封起来的茶叶,叶老板照例是面上谦恭着,可发派茶叶包的时候,还是忍不住说了几句:
〃这不是明前茶,是社前茶!嗳,一芽一叶,好茶哪!〃
然而众人只是收下茶叶包,并不关心什么明前茶还是社前茶的区别,也不关心到底是一芽还是二芽,叶老板对众人的反应很有些不忿,他们哪里懂得这茶真正的的好处!
叶老板感到点伤感,他是生意人不错,可也是打从心里真爱茶,看到众人的反应,叶老板不能不有点伤心,到了这一大把年纪,居然为这一点点子事犯起伤心来,叶老板自己都觉出点好笑来。
他盖上锡皮纸盖子,有些落寞地,又去别处分派茶叶包了。
到了一个角落,叶老板遇上一位老先生,老先生今年七十八,混迹茶馆五十年有余,一把花白山羊胡子,鹤发童颜精神抖擞的,一开口,比一般年轻人还响亮。
老先生一打开茶叶包,看见那茶的成色,激动起来,〃嗳!好!〃
行家遇上行家,叶老板和老先生两人便就着茶,兴头极足地谈开来了。
叶老板一谈开,儿子叶少秋也就不用陪着了,叶少秋离了父亲,到了会馆里电影剧组人待着的那一块地方,张可欣正看皮影呢,瞧见他来,只笑道:〃嗳,来了?〃
叶少秋在她旁边坐下,笑道:〃可不是来了?今天电影拍得怎么样?最近有外商想过来买瓷器,我忙着和牙行里的人谈定价,没顾得上去剧组看你,拍得还好罢?〃
张可欣笑:〃嗳!说到拍戏,你不知道,我真同情我们那导演……〃
叶少秋俯身微笑着看她:〃那么为什么同情呢?〃
〃他因为重拍的缘故被制片人说了好多句,〃张可欣说:〃我真怀疑他偏执过了头,大概是有些完美主义,一个镜头总要到完美的地步他才肯罢休,但你想想,要费多少胶卷?制片人当然生气了。〃
叶少秋叹道:〃也许太完美也是一种不完美,事事不必那么较真的。〃
张可欣笑道:〃大概是因为我不是较真的人,反而觉得这种人特别地有一种固执的可爱一一真像个孩子。〃
叶少秋也笑:〃那么,我是不可爱的。〃
张可欣意识到他是多心了,只得笑着把话岔开来。
许导演和白文卿两人坐在后面,听不到他们说话,只看见是叶少秋来了,然而他们又都不是主动去和别人寒暄的性子,既不好意思上前打招呼,装作看不见呢,似乎又不大礼貌,末了还是叶少秋看见他们,笑着走过来道:
〃咦,白先生,许导演,你们在这里。〃
又拉着两人到前面去看戏、聊天、喝茶。
这时候皮影戏班子已经散场了,搭了戏台子,又开始唱昆曲。
今晚唱的是昆曲的经典喜剧之一风筝误,戏连演了几折,众人大笑不止,到了最后一折,台上人唱介:
良宵空把长更守,
那晓得佳人非旧,
被一个作孽的风筝误到头!
……
一曲罢了,张会长拍手叫好,许迁听了戏词,说道:〃唔,其实全本著作里,这一段戏词后面还有一首诗。〃
白文卿问他:〃什么诗?〃
〃鸳鸯对面不相亲,好事从来磨杀人。
临到手时犹费口,最伤情处忽迷神。〃
白文卿叹:〃没办法,他们伶人是要照着戏词唱念做打的,古人的著作里有的地方读着好,但搬到戏台子上就不合适,多多少少都要删减改动一番,像桃花扇,戏文里的词到了戏台上,也减去好多了。〃
许迁坐在椅子上,犯困似的点点头,又揉了揉眼睛。
白文卿看他睡意朦胧的,轻声道:〃困了吧?你昨天一晚上没睡。〃
许迁重重地打了个哈欠,叹了口气,说:〃没办法,昨晚太兴奋了,现在完啦!困死我了,我眯一会儿眼,等人要散的时候你叫我一声。〃
〃好。〃白文卿答应着。
鱼背靠在椅背上低着头,因为实在太困,不一会儿便睡熟了。
等他再度睁眼,台上咿咿呀呀地又唱起金雀记,他把眼半睁着,脑袋昏昏沉沉,头似千斤重,还是困,然而又有些渴,这鱼看向白文卿:〃唔,我渴了……〃
桌上茶水已然都喝完了,白文卿忙起身给他找水喝,顾寒瑞坐在那里,看着这猫走来走去,末了看见他端着一碗水到了那鱼身边,顾寒瑞咬牙切齿地磨了磨牙,吩咐一旁副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