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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这十年中,在他内心深处总有那么一丝丝期望,程留香其实并没有死。
这是一种源自本性的偏执,不可动摇,也无法改变。正如他即便早已知晓忘情剑的真正主人是陆小果,却仍然固执的还给程留香。
“你我之间的恩怨因它而起,如今还剑于你,也算做个了结。”
叶孤山语气平静,内心却并不平静。
程留香目光专注,陷入沉思。
叶孤山千年不变的冰山脸居然露出一丝紧张的神色。
程留香笑了笑,拿起剑柄,“那我就替小陆收下了。”
叶孤山松了口气,一直压在他背上某个无形却沉重的东西仿佛也瞬间消失,他整个人看起来都比往常轻松了许多。
程留香挑眉看着他,“依叶城主的意思,以后都不会向在下寻仇了?”
叶孤山点头,“正是。”
程留香也点点头,“多谢。”
叶孤山其实有很多话想跟程留香说,然而对方这种冷淡而疏离的态度却让他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他虽然很努力的开了头,只是事情会如何发展却不是他能左右的。
程留香道:“叶城主还有别的事吗?”
叶孤山:“……没有。”
程留香:“那叶城主请便吧,在下要休息了。”
叶孤山只能起身,走到门前,他忽又回头,“你今后何去何从?”
程留香:“自然是回血影门总坛。”顿了顿,他又问道,“不知叶城主有何打算?”
叶孤山:“先回京面圣,再返回乌云城。”
程留香:“那祝叶城主一路顺风,我明日走得早,就不一一辞行了。”
缓缓掩上房门,叶孤山却并未马上离去。他明白,从今以后,他与程留香之间不只是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板,而是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江。
本以为能再续前缘,到头来却是曲终人散。
真的再无可能了吗?叶孤山的目光仿佛透过门板落到屋内那个单薄而又倔强的身影上,那个曾经让他又爱又恨的身影。
他的手缓缓抬起,许久,又慢慢放下。
陆小果刚回到自己房间,就有人来敲门。
“少主有请。”小蜡烛对陆小果的态度难得的有礼貌,虽然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陆小果问道:“少主有何事找我?”
小蜡烛脸色一沉,“去了不就知道了吗?”
见对方恢复了正常,陆小果一颗心也稍稍放下。
推门走进朱拓的房间,朱拓正背对他,负手立于窗前。
陆小果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光是一个人的背影就如此赏心悦目,让人生出亲近之感。
察觉到有人进来,朱拓转过身,朝他招招手,“小陆,过来。”
陆小果走近些道:“您有事找我?”
朱拓坐到桌前,也示意他坐下。“明日朝廷对我的封赏便会到此。”
陆小果看朱拓的神色便猜到他已知晓封赏的内容,不由来了兴趣。
“不知会是何封赏?”
朱拓凝视着陆小果,缓缓道:“圣上封我为晋王。”
虽然早有传言朱拓会被封王,但传言真的变成事实,陆小果一时仍有些无法接受。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回过神来,起身恭敬行礼道:“草民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从“少主”到“王爷”,不仅仅是称谓的改变,更表明了一种身份上的差异,地位上的悬殊。
就仿佛一堵无形的墙横亘在他与朱拓之间。
这种感觉,很不好。
朱拓示意他重新坐下,“不用拘礼,册封的圣旨还在路上,我还不是王爷。”
陆小果却不肯坐,“王爷就是王爷,就算没有朝廷的册封,您的身份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朱拓叹口气道:“小陆,我现在的处境很艰难,你可愿帮我?”
陆小果吃了一惊,“有人要谋害王爷?”
朱拓摇了摇头。
陆小果思索片刻,道:“莫非是王爷预感到了某种危险?”
朱拓道:“这种危险无影无形,无从发现,也无法预测。”
陆小果有些听不懂了。
朱拓解释道:“朝堂之险猛于虎,而我在朝廷中并无可靠的盟友。”
陆小果道:“廖将军、萧将军难道不是忠心拥护王爷吗?”
朱拓道,“以前的朝廷,虽是魏无涯一家独大,但也不乏反对的声音,其中以叶相国为首的南山党影响最大。我这次也是赖以叶相从旁协助,方能成事。”
朝廷的事,陆小果不是很了解,“既然如此,难道叶相不是王爷的盟友吗?”
朱拓微微一笑,“朝堂之上没有永恒的盟友,结盟只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一旦最大的威胁除去,盟友变成敌人,也并非什么稀奇的事情。”
为了利益而兄弟反目朋友成仇的事情在江湖上也并不罕见,对于朱拓所言,陆小果倒也能够理解。
“只是不知在下能为王爷做些什么?”
朱拓静静望着他,“留在我身边。”
陆小果很是为难,他是血影门的人,留下来帮朱拓,那是叛门行为,程留香那边也说不过去。
朱拓似乎明白他心中所想,道:“程门主那边我会去说,他想必也不会反对。”
“可是……”陆小果仍有些犹豫,但朱拓那诚挚中又带有恳求的目光让他实在无法拒绝。
“如果你一时没有想好,可以明日一早再答复我。”
见陆小果迟迟不能决定,朱拓退让了一步。
陆小果如释重负,“那王爷早些歇息,在下明日一早再来回复王爷。”
见他逃命一般离开房间,朱拓轻轻叹了口气。
他明白,陆小果不只是在躲避他,也在逃避他内心真实的情感。
作为一名刺客,他不仅缺乏杀伐果断的狠厉,也缺少面对自己的勇气。
他还真不适合做一个刺客。
朱拓轻轻一笑,也许该是自己推他一把的时候了。
因为睡着的晚,陆小果早上也比平时醒的相对晚些。以至于等他冲进程留香的房间时,才发觉早已人去屋空。
忘情剑就放在桌上,剑柄下压着一张便笺,上面写着:“同意陆小果退出血影门。另,此剑乃令尊遗物,如今物归原主。”落款门主手谕。正是程留香的笔迹。
陆小果还没来得及破口大骂,圣旨就已经进了府衙。
“朕祗承天序,钦若明训。用建藩辅;以明亲贤。斯有皇侄焕文诛贼有功,今册封为晋王,宜令有司择日,备礼册命,主者施行。”
众人高呼万岁后,朱拓起身接旨。
中书省前来传旨的侍郎笑眯眯看了陆小果一眼,又拿出一卷圣旨,高声道:“唐天齐接旨!”
陆小果一愣,下意识看向朱拓。朱拓也露出意外的神色。
传旨侍郎继续宣旨,“斯有蜀中唐门子弟名曰天齐者,武艺卓绝,才高八斗,忠君爱国,虽生自草莽,然留名于庙堂。朕虽九五之尊,仍心向往之,今册封尔为魔教教主,代朕巡狩江湖,钦此。”
☆、封侯
朝臣入宫觐见,一般是遵循文官坐轿,武官骑马的旧例。陆小果不是朝廷命官,又出身绿林,坐轿显然不太合适,只好骑马随侍在朱拓的车轿旁。
朱拓的身份背景,京城百姓早有耳闻,却不大关心。作为千年帝都,短短两百年间便经历六朝皇权更迭,这种宫廷争斗百姓们见得多了,区区一个落难的皇孙还吸引不了他们的眼球。
而敕封魔教教主,见多识广的京城百姓却是听都没听说过。更不要说魔教作为两百年间最最恐怖神秘的江湖组织,它的教主若不是三头六臂,怎会上达天听,连天子都要刻意讨好?
所以,在道路两边欢迎得胜还朝将士们的人群里有百分之八十是来瞧陆小果的。
这一看之下,则是有人失望有人惊喜。失望的自然是那些来看三头六臂的普通百姓,惊喜的则是情窦初开的豆蔻少女。
想不到那魔教教主非但是凶神恶煞般的人物,居然还如此年少英俊!
不但年少英俊,还温柔多情,每一位望向他的少女都能得到他的含笑注目。
这简直就是少女们心中理想的情人啊!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整座京城的待嫁少女都被惊动了。
陆小果从没想到,我大周朝的民风居然已经开放到如此程度。道路两边挤满了来看朱拓的女孩子,有些女子为了争抢前排的位置甚至大打出手,而有些体质羸弱的仅仅是被自己瞅了一眼便尖叫昏厥,至于朝朱拓的车轿扔手帕掷鲜花的更是不计其数,甚至于有不少都扔到了自己怀里。
陆小果不敢独享,俯身对马车里的朱拓低声道:“王爷,京城百姓的热情太高涨了,是否叫羽林卫前来疏导?”
朱拓淡淡道:“不必。”
陆小果坐直身体,视线无意识扫过一名女子,对方竟面色绯红,嘤咛一声软软倒地。
陆小果无奈,只得再对朱拓说道:“王爷,你还是出来说句话吧,不然该出人命了。”
“她们并非来看本王,”朱拓的声音里带着隐隐的笑意,“而是为你而来。”
“为我?”陆小果不解,“我有什么好看的?”
朱拓悠悠道:“少年侠客本就是很多少女的梦中情人,何况她们眼前这位还是闻名江湖,武艺卓绝才高八斗的堂堂魔教教主,怎能不叫她们心生爱慕?”
陆小果被朱拓的话臊了个大红脸,直接低下头,谁都不敢看了。
这样一来,年少多情的少年教主又多了个低调守礼的美誉。
不少女子已经开始暗自憧憬着如何与陆小果来场美丽的邂逅并让对方一见倾心再见求亲的美好桥段了。
在万千少女期盼仰慕的目光中,陆小果一行人总算有惊无险的来到皇宫正门。
早有内侍太监在宫门前等候,太监笑眯眯对朱拓行礼道:“晋王殿下,圣上有旨,命您与唐教主入朝觐见。”
陆小果没想到自己也要入宫面圣,不仅有些惴惴。
朱拓低声道:“无妨,一切行事跟着我便是。”
传旨太监也笑道:“晋王殿下说的不错。咱们这位圣上是出了名的礼贤下士,最厌烦的便是循规蹈矩。不过话又说回来,朝会之上百官面前,还是要谨慎守礼为上。”
陆小果立刻拱手道:“多谢公公提点。”
传旨太监一扫拂尘,侧身道:“晋王殿下还是请早些入宫吧,莫要耽误了时辰。”
皇宫大内,自然是气派非凡,陆小果险些被那些金黄翠绿的琉璃华瓦闪瞎了眼。不禁暗自感叹,怪不得人人都想当皇帝,这皇帝过的日子果然是自己这种平头百姓想都想象不到的。
他指着某处金碧辉煌的宫殿群问朱拓,“王爷,那是圣上日常起居的地方吗?看起来好气派。”
朱拓瞟了一眼,淡淡道:“那是东宫。”
陆小果一怔。据玉面狐所说,当年朱拓离开皇宫时不过三岁,对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太深的记忆。然而时隔二十余年再次回到这里,却仍能准确辨认出东宫的位置,这只能说明他一直将这里当成自己的家。
在他心里,是否一直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堂堂正正再次走进这座宫门?
而今,他真的做到了。
陆小果有些欣慰,也有些失落。
似乎离那座雄伟壮阔的太极殿越近,他和朱拓的距离就越远。
明明那个人就在眼前,却仿佛已经远得连对方的背影都看不清。
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去。
朱拓似有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