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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你放在药庄门前就走了,我也没见到的。”叶四顿了顿,又说:“但你果然命硬。”
“不过是上天还没折磨够罢了……”
叶容弦闻言却只一笑,低头不再说话。
又行出一盏茶工夫,忽然听见车外有人言道:
“四爷,到山脚啦!”
叶四闻言仰头喝尽碗里的茶,拿衣袖抹了嘴角,问他:
“上山去罢,能自己走么?”
沈无常点了点头,一整衣襟,打起帘子,飞身下车。但他只抬头看了一眼,却有几分错愕惊诧。那山上绵绵石梯,无尽无涯,掩在青葱苍翠里,扶摇向天。
叶四跟在他后面,随手打发了赶车人,见他怔怔然发愣,忽然记起这魔头也是个离群索居的,于是道:
“不知顾七公子与你说过不曾,九年前,我与修罗金刀许正言决战。你凌前辈为救我,孤身闯上断情崖去,三千三百三十级天梯,步步刀光剑影。我退隐天目山,万般都能放下,唯独此事,耿耿于怀。”
“那这石梯——?”
“也是三千三百三十级……从此中原武林若要我出手救人,须得还那断情崖欠下的债。”
沈无常闻言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忽然开口说:
“我方才梦见鬼哭峰的事情了。”
叶四听罢一挑眉,问:“三年前?”
“八年前。”
“听说你一人一扇,杀退中原武林上百高手,划地为界,盘踞鬼哭峰上,令人闻风丧胆。”
“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罢了……”那活阎罗只低头一笑,悠然走那石阶,山间清风阵阵,吹得他一身灿烂红衣袍袖翻飞。
叶容弦轻功独步天下,此刻却也不着急赶路,跟在他后面。他十多年前游历关外,正碰上建孤星照月楼的时候,与沈无常有那一面之缘。因觉得他乖张孤僻之中自有大善大恶的真性情在,分外印象深刻。却不料几年后,他自己退隐出世,沈无常鬼哭峰惊变,从此再没有消息。猛然间相逢在飞沙镇上,也业已物是人非,沧海桑田。这时,听那活阎罗说起当年诸事,又眼见山河孤旷,高不胜寒,心下一片慨然。
“无常,你可知我当年为何退隐天目山?”
“不知。”
“一来是看厌了红尘,满目星霜;二来是杀了无辜女子,武林不容。”
那魔头闻言回过头去,眉眼戚戚,苦笑道:
“叶前辈太过自苛,沈无常这辈子杀的人只怕更多……”
叶容弦抬头见他脸色苍白,形容枯槁,暗道也是世事摧折,复而又说:
“我当时只想离开这恩仇局去,对人心善恶又恨又怕,决意此生再不下山。可后来……”
“后来?”
“九年时间,三千转日月,山空心也空。才知道,我们这些习武之人,肩扛背负的,便是江湖。无论我离开多远,只要这三十六式随云掌还在,我都还身处江湖之中,还要为那恩怨情仇奔波忙碌,逃不脱,走不掉。”
“无解么?”
“无解。但看透了,却又释然不少。纵使恩怨情仇,纵使刀光剑影,我还是我,你还是你,众生还是众生,天地还是天地。”
“晚辈谨记在心。”
叶四一笑,摆手说:“我不过是怕你将世事看得太重,蹉跎了自己。但转念想,年轻人合该看重些的,否则便要一事无成。”
沈无常与人厮杀惯了,早已忘了这世上还有放下一说。就好比裕升染坊,他明知是计,却依旧穷追不舍,险些丢掉性命。此刻,听叶容弦字字恳切,忽然后怕起来,心想之前若是真的死了,他年黄泉之下,该如何与顾风流交代,如何与独孤游交代?
如此怀揣心事,又行出半个时辰。
忽然石梯到了头,一座大宅白墙碧瓦,画角飞甍,四个斗大金字昭昭烁烁
——梯云筛月。
门前摆着张矮桌,桌上一个白瓷酒杯,一壶凉酒。竹叶随风纷纷而下,落在桌上,青白明朗。桌边饮酒那人着一身白衣,腰上一柄古朴长剑,剑眉星目,极稳重,极沉静,极潇洒。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忽然露出个温柔的笑来,问道:
“回来了?”
“回来了。”
叶四顿了顿,又说:“这是之前信中提到过的,独孤老妖怪那徒弟沈无常。”
白衣人听罢,站起来,一拱手,
“大抵听阿弦说了,真真是后生可畏。”
沈无常料想眼前便是一代剑宗凌剑秋,不敢怠慢,连忙还礼道:
“区区不才,若非叶前辈出手相救,恐怕早已尸骨无存。”
“前尘旧怨,早该两清,怎么又寻上门来了?”
那魔头闻言,只好将追魂门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又提到那黑衣杀手惯使长剑,腰佩玉牌。
叶容弦听得“长剑”二字,忽然心头一动,连忙道:
“这截木头虽老,可好歹是一代剑宗,天下剑法没有他不知道的,你还记得那招式不曾?”
“记得一两分。”
“那便给他看看。”
“傻子,天下剑法多如牛毛,我也不是全懂的。”凌剑秋一笑,却还是将剑解了下来,递给沈无常,“但既然阿弦都这么说了,你就当是试试运气也好。”
沈无常接过断水长剑,只见银制剑鞘上流水暗纹浮动,剑长三尺八寸有余,一水儿纯白剑穗缠缑。拔剑出鞘,龙吟铮铮,剑刃薄如秋霜,剑光灰蒙蒙碧森森,似那雾中明月。
“好剑!”
沈无常不禁喟叹出声,手挽一个剑花,飞身纵步。
这千手魔头本就是个不世出的奇才,精通兵器也绝非只暗器一门。他虽不修长剑,但悟性极高,只与那黑衣人过招三百,便能将一套剑法使得有模有样。
凌剑秋看他劈砍刺挂,辗转腾挪,嘴角渐渐多了点笑意,
“我已知道了。”
沈无常闻言收了剑,毕竟身负重伤,脚下虚浮片刻,却还是稳稳站住了。
“请前辈赐教!”
那一代剑宗抱着胳膊,道:“这是西域的古剑法,以反手为重,招式庞杂。”
沈无常闻言一愣,他在关内遇上的杀手,竟又兜兜转转指向了大散关外!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暗道难不成三年前鬼哭峰一案另有玄机?
叶容弦见他低头不语,便宽慰道:
“我有个朋友,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包打听,不妨让他去查。”
“叶前辈,我已欠你太多人情……”
“说什么人情?”叶四忽然抬眼看着那山间云海,幽幽道:
“我只是不愿再见有人重蹈我的覆辙,再受煎心熬胆之痛。你若不嫌弃,就在这山上安心养伤。八月十五之际,一同去那识锋会上……”
沈无常点了点头,放眼向那苍茫天地,心底却丛生起慷慨悲凉。他想,自己上半辈子的一切不幸或许都是为了如今这一点运气。否则怎会几度绝处逢生,几度化险为夷,几度濒死堪留?否则怎会遇上顾小公子,七弦医神,一代剑宗,这如许善良可敬之人?
他在这大起大落,悲喜交加里,渐渐品出了,
一丝五味人生。
作者有话要说: 这本的节奏跟嗑药似的,快的地方放卫星,慢的地方如王八= =
☆、多事之秋
人活着,
除却一张皮囊,
便是,大千红尘毁誉参半,雕刻的塑像。
人死了,
抛开一副骸骨,
仅剩,芸芸众口褒贬不一,流传的绝唱。
名声二字,
岂非这世上最惑人的东西?
为此,多少人穷尽了一生,花白了鬓发,断送了性命。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从来不是虚言一句。
而这江湖人的一切穷达,一切高下,一切成败,
皆汇集在八月十五,识锋会上。
八月十四晚,晴,临安城。
临安城依旧是当年模样,倚着西子湖,占去了江南大半风光。城中最好的酒楼也依旧是天上楼,吹笙歌彻夜,点千灯不眠,照琼花满窗。
此刻,顾小公子正穿着件琥珀色罗纱袍,坐在上首。堂上来来往往,推杯换盏,皆是那中原武林有头有脸的人物。顾风流倒并非要巴结他们,只是那魔头两个月来音信全无,不得不借人耳目一用。
“诸位掌门,不知近来是否有追魂门的消息?”
“追魂门?”一个白胡子胖老头闻言就干了口酒,脸颊泛红,大着嗓子道:“正要说这事呢!我和……飞霞剑派王掌门,连环刀陆大侠,少林空无大师商量过了。那追魂门作恶多端,杀人无数,实在应该尽快铲除。正好趁着识锋会,我们大家选出一个德行好,武功高的带头人来。武林正道齐心协力,杀上追魂门总坛去!”
“好是好……”座下一个道士打扮的中年人点头,“不过,这武功高容易比试,德行怎么论?”
“哎,不如让识锋会各兵器甲字第一比试武功,最后由空无大师定夺,如何?”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拍手称好。
胖老头忽地想起那做东的顾风流来,虽是个晚辈,但好歹吃人嘴软,
“离别刀客以为如何?”
顾小公子回过神来,他不曾料到自己那短短一问会引出这么些事,但既然有人相问,不免答道:
“悉听诸位前辈安排。只是,追魂门来路不明,行踪不定,须得多加调查。”
他说完便径自有几分郁郁,当年“伏魔大会”令中原武林颜面扫地,去的人个个高手豪强,却被沈无常一式醉扫星河吓得再不敢上鬼哭峰半步。这些人最后还是虚张声势,要用这伏魔功勋来装裱自己,实则无冤无仇,更遑论舍生取义。
顾风流想到沈无常,心里又惴惴起来,忍不住问:
“诸位前辈耳聪目明,我与一个朋友久疏联系,两相失散,不知可有见过的?”
“却是怎样个朋友?”
“年纪与我相仿,瘦高身量,凤眼薄唇,使一把龙鳞匕首。”
他话音刚落,忽地就站起个中年人来,瞪大着眼睛,讶然道:
“是不是姓沈,单名一个西字?”
“正是,不知这位前辈是……”
“四海山庄郑岳。”那中年人一拱手,大笑,“六月初八夜晚,追魂门围攻而至,是他救了我一命!我道哪里来的好胆色,好气魄,原来是顾七公子之友!”
顾风流虽早知道那活阎罗曾出现在四海山庄,但听闻他出手救人,还是有几分慨然在胸。他暗道自己果然没有看走眼,那活阎罗虽冷面如铁,却终究是心热血热,一腔子侠肝义胆。
郑岳不知道其中曲折,见他低头不语,恐是记挂安危,便道:
“也都是两个月前了,自四海山庄一别后,就再无音信。不过,以沈少侠武功,定安然无恙的。”
顾风流听他言语里大有宽慰的意思,遂露出个笑来,举杯说:
“相逢便是缘,我敬郑庄主一杯!”
郑岳也是闻名江湖的豪客,并不推辞,斟满了,一饮而尽。
满座见状,喝彩声雷动。
那胖老头忽然说:“顾七公子,你那朋友如此厉害,不如改天与我们引见引见?”
顾小公子闻言一愣,心说他有胆子来找你们,你们却未必有骨气敢见,但脸上还是云淡风轻,“他云游闲散惯了,我都找不见的!”
那胖老头一拍脑门,想起他之前还在问人行踪,忍不住大笑起来。
就在这时,
栏杆外飘进一把清润嗓音,
“临安城果然热闹。”
“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