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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华微微皱起了眉头,粗鄙之语。
“我不管你是因为什么事儿非得跟那大爷干一仗——那是不是你儿子?!”李轻烟往后一指哭的震天震地的孩子。
那人点点头。
“当着你儿子的面以壮欺老、恃强凌弱,要不要脸?!怎么教孩子的?!怎么当大人的?!”
那人脸上红一阵青一阵。
李轻烟步步紧逼、咄咄逼人:“你没看见你儿子哭成这样了,还光顾着跟别人打架,吓着他怎么办?!还不快去哄哄!!”
几句话喝的那男子连滚带爬的起来去抱他儿子。
李轻烟冷眼横他一眼,和缓和缓脸色,又回头问那老汉:“老爷子,怎么回事儿啊这是?”
那老汉气的浑身发抖,黎华给他拍着后背顺了好一会儿气儿,他才连声夹气的说:“他非说我偷了他的钱袋子,我一辈子本本分分···咳——咳咳!!”
“哎行了行了,我知道了,您别生气,快消消气儿消消气儿。”李轻烟安抚道。
又转头问中年男子:“你说他偷你钱?”
那男子火不打一处来,“从头到尾就只有他沾过我的身儿!”
李轻烟冷笑一下,偷你的钱还能让你察觉?小偷又不傻!
“多少钱啊?”
“我刚卖了三头猪,卖了一吊钱呢!正急着给我婆娘抓药呢!”
男子急的眼圈微红。
李轻烟叹了口气,一推黎华。
黎华疑惑的看他:“嗯?”
“你仔细听着点儿。”
黎华可是抱阳守精之典范,感官敏锐,耳聪目明。
李轻烟对老者道:“老爷子,您受累,晃一晃身子,以证您清白。”
老爷子一头雾水,还是照做了。
黎华确定的道:“老爷子身上只有三文钱。”
男子不可置信的问:“真的?”
黎华随意扯过一个看热闹的,那人也觉得新鲜,晃了晃。
黎华脱口而出:“二十一文。”
那人惊叹道:“嚯!准准准!”
那男子脸马上就耷拉了下来,猪也卖了,钱也丢了,这可怎么办啊?!
李轻烟道:“钱呢,指定不是老爷子偷的了,你吧,也不容易——来,拿着这。”
李轻烟顺手从钱袋子里掏出二两银子,这对他来说确实是小意思,不够请个姐儿、吃顿饭的呢,但他很清楚,这二两银子不多不少刚好够救他这个人,少了不够求医问药,多了徒增挥霍。
手握银子,那人眼泪马上就下来了,一弯膝盖,李轻烟赶紧一把握住他的胳膊,“别别别,可别拜我!男儿膝下有黄金!回家吧,好好过日子才是真!”
那男子感激涕零却又说不出什么感激的话来,李轻烟理解的一笑,打发他爷俩儿走了。
李轻烟看着一大一小的背影逐渐远去,深呼一口气,转过身去,见老爷子气儿缓过来了,仔细打量,只见他衣着寒酸却十分整洁,年岁虽大仍有几分文人气概。
李轻烟笑眯眯的跟他打趣:“大爷啊,您出门就带三文钱,不够人讹的啊!呦您瞧瞧,把您衣服都拽开了!”
说着帮他捋了捋前襟,抻了抻衣服,黎华眼尖,瞧见李轻烟悄悄往老爷子怀里顺了二十来文钱。
“您可得小心着点儿,我们还有事儿,先行一步了啊!”
说着跟老爷子拱拱手,便和黎华一道回车上去了。
人已散,路已通,车子又缓缓的走了起来。
李轻烟果然不出所料的眉飞色舞的奚落了黎华一顿,“哈哈哈!还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哈哈哈!!!真是个书呆子,跟讲礼的人讲礼,跟讲理的人讲理,不讲道理的人揍他奶奶的就成,瞎叨叨个屁,给自己找气受!”
黎华正正经经的辩解道:“从小到大先生都是这样教我的。”
李轻烟一转念一想,也对,那些又富又贵又酸又腐的大儒们肯定不教这些离经叛道的东西。
李轻烟突然嬉皮笑脸的把胳膊搭上黎华的肩膀,问:“哎,是不是也没人教过你怎么骂人?”
黎华默认。
李轻烟见此便怂恿道:“我教你吧?我给你说,你生气的时候骂人可爽了!”
还没待他说完,黎华就义正言辞的拒绝:“不学!你别说了!我不学!”
李轻烟收回了胳膊,扁扁嘴,“真没意思。”
李青在外面敲敲车壁,“爷儿,快到了!”
“哦,好。”李轻烟准备准备要下车了。
黎华问:“快到哪儿了?”
“当然是我要去的地方啦。”李轻烟打马虎眼。
黎华便就没继续追问。
车子缓缓的在一个岔路口停了下来,有另一辆车等在那里。
李青撩开了车帘,李轻烟正要下车,却突然被黎华拉住了手。
还是那样的暖。
“嗯?”李轻烟回头。
恍若白鹤扭颈,凤凰回首,眼中迷蒙,微波浮动。
“你今天晚上回来吗?”
黎华笑意盈盈,满怀期待。
李轻烟怔了一下,“额——说不准。”
“哦。”
黎华默默的松开了手,目光一直追随着李轻烟的背影,看着他上了另一辆陌生的车,渐渐远去,拐了个弯儿,再也看不见了。
他感觉,李轻烟今晚是不会回来了。
第14章 龙争虎斗(三)
工部。
尚书不在,黎侍郎在专注的画水坝草图,水部冯郎中在坐着打盹儿。
突然,一小吏敲门而入,吓的冯郎中一哆嗦,赶紧用袖子挡住桌上的口水。
“黎侍郎,有您的一个手信。”
说罢递上一信笺,式样别致。
黎华接过,纸张略厚,淡香扑鼻。
七上八下、忐忐忑忑的打开,纸上赫赫九字,字字遒劲有力——
一月后当归,勿待勿念。
“噔!”黎华突然恼怒的对着桌子猛拍一掌。
冯郎中吓的一哆嗦,登时睡意全无,惊诧的瞪着黎华,目不转睛。
只见他眉头紧锁,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手中的信笺,眼神好似生吞活剥,手指紧攥着纸角,几乎快将纸张撕破。
共事三年,他还从来没见过黎华露出这样可怕的神情,整天就只见他一板一眼、一丝不苟,搞的冯郎中甚至一度以为他是弟子规成了精,今天才觉得他有了几分人气儿。
黎华之所以发那么大火,当然跟李轻烟脱不了干系,仔细想想,其实黎华每次发火几乎都是李轻烟挑起来的。
但之前他尚可以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生气,而这次,他也说不上来是憋气,还是沮丧,亦或是不甘心,就是感觉自己从头到尾都像是李轻烟栽的一棵树一样,自己动也动不了,画地为牢,而只有李轻烟想见他的时候,他才能见李轻烟一面,只要李轻烟一有别的安排,他就只能无计可施的、傻乎乎的戳在那里等。
更要命的是,他知道李轻烟在外头还种了几百亩的树,他不过是那千千万万棵树里被单立出来的一棵,不论单立不单立,终究还是树,跟什么窦三爷,董公子有什么区别,不过都只是用来陪陪李轻烟的而已。
思及此,黎华愈发的挫败,自己好似处处出力不讨好,上回他做那个床,夜以继日、焚膏继晷,小时候背书都没这么用功过。
李轻烟到底哪里好,就这么让他好似魔怔了似的奋不顾身往上扑?
是因为孩子?
李轻烟说的很对,他完全可以娶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举案齐眉、相敬如宾,那不想生多少孩子就生多少孩子?
那样的日子真是比现在整天抓心挠肝的好的没边儿。
棘手的是,他已然魔怔,如何拔离痴癫?
“黎侍郎?”冯郎中唤了他一声。
“嗯?”黎华回过神来,只觉一阵尴尬,“万分抱歉,黎某失态了,还请冯郎中海涵。”
冯郎中挠挠耳朵,你这不叫失态,这叫普通人的常态啊。
他虽然心里这样想,嘴上还是连连客套,“哪里哪里,黎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喜怒哀乐乃是人之常情,哪有人不发个脾气的?况且您这也不能归为发脾气啊,不过拍拍桌子,您真是我冯某人见过的最为端庄持重、严于律己的人了!”
冯郎中跟苏风清交情不浅,别的没学,把苏风清逢场作戏、溜须拍马的功夫学的一绝。
“谬赞谬赞,冯郎中过奖了!”
黎华略微敷衍的应付了两句,再拿起笔来,手也是抖的,眼也是花的,心也是乱的。
画出来的线就像是刚从织好的布上拆下来的,弯弯扭扭。
他索性丢了笔,阴沉着脸,硬捱了一个时辰。
冯郎中也不睡觉了,饶有趣味的偷偷瞧了他一个时辰——黎侍郎今天真是无比的像一个凡夫俗子。
终于捱到散值回家,来替他换衣服的不是他的贴身小厮黎宏,而是黎广。
他随口问道:“黎宏呢?”
“回少爷的话,黎宏回去奔丧了。”黎达伶伶俐俐的答。
“什么时候回来啊?”
“请了两个月的假,估摸着一个半月差不多就能回来了吧。”
“嗯。”
黎华也没把这事儿太放在心上,和往常一样吃了饭。
黎广伺候着他洗洗涮刷,收拾妥当。
乌云覆月,灯火熄灭,一片漆黑。
不是夏夜,无有蝉鸣;不是雨夜,无有雨声,尤为寂静。
黎华心里没着没落的躺在床上,瞪眼瞧着床顶子,无眠。
辗转反侧,翻来倒去,无眠。
外间小榻上传来黎广微微的鼾声,无眠。
夜,愈发深沉,而李轻烟最喜欢拉的就是《夜深沉》,更无眠。
次日,冯郎中第一次见黎华坐着打瞌睡,惊叹不已,精神抖擞的看了一下午,此等奇事,不能错过。
申初将至,该回去吃饭了,冯郎中刚想叫醒黎华,手伸到半道又收了回来。
不行,这样黎侍郎太丢面子了。
他又坐回了自己的椅子,挑了根儿又粗又重的笔,使劲儿的往地上一摔,“啪!”的一大声。
冯郎中双管齐下,大喊一声:“哎呦!!!!!我的笔掉了!!!”
黎华果然惊醒,小声的嘟囔了一句:“我怎么睡着了?!”
双手使劲儿的搓了搓脸,睡意尚存,迷迷瞪瞪地问:“几时了?”
冯郎中答:“该散值了。”
黎华的头隐隐作痛,抬手握拳砸了几下,道:“真快,时光留不住,梦境更虚无啊——”
冯郎中很想问他做的什么梦,但又觉得太过私密,只好作罢。
黎华昏昏沉沉的回去,浑浑噩噩的换了衣裳。
黎广恭恭敬敬的捧来了茶,“少爷,黎宏回家,服侍的人就少了一个,所以大管家就招了一个先顶上,要不,您瞧瞧中不中意?”
黎华一向不怎么管这些琐事,只要不偷不抢,不吵不闹,有鼻子有眼,长的稍微像个人样,他觉得就可以了。
“叫他过来吧。”黎华接过茶杯,揭开盖儿,茶香扑鼻而来。
一样的茶叶,却泡出别样味道。
“嗬!这是谁泡的?”黎华面露惊喜。
佳人无有,香茗以伴,也算是这令人发指的日子里偶然的小欣喜了。
“回少爷的话,正是新来的那小厮泡的。”黎广虽是还是温温顺顺的答,眉头却皱了皱。人还没见就先抢了个风头,真是个麻烦。
“快叫他过来吧。”
还是一样的话,却加了个“快”字,顿时不一般的意味。
黎广心里不情不愿,面上却半点不显。
不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