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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怀深的双鬓斑白,衬得他额上忽然冒出的青筋显得尤为狰狞,他曾戎马半生,其后又受封大将军一职,向来备受尊重,从未遇过如此羞辱,偏偏今日一番谈话下来,韩璧时刻占着上风,句句要他难以辩驳。
当他提起沈剑行这个名字时,韩璧没有任何反应,当时他便觉得对方其实根本不清楚事情真相,完全是在诈他,于是将计就计,假意供出燕阳的真实身份。
谁知道转瞬之间,韩璧就将一切都说了个清清楚楚,直接叫他的如意算盘落空,也让燕怀深完全搞不明白他到底想要做些什么。
“这些陈年旧事,你既然全都知晓,还来问我?”燕怀深只觉得自己被愚弄了。
韩璧答道:“本来是不知道的,你说着说着,我便全都知道了。”
这真的是句实话。
闻言,燕怀深怒意更重:“你若是只为了愚弄我,恕不奉陪!”
韩璧知道他不会相信,当然亦懒得解释,笑道:“我说过了,我是来给你一条生路的。”
燕怀深自嘲般笑道:“我罪犯谋逆,哪里还有路走?”
“你不能走的路,燕阳能走。”
燕怀深微微抬了眼皮,片刻以后,他紧抿着唇摇了摇头:“我不信你。”
“你除了相信我,没有别的选择。陆折柳一直痛恨于你,巴不得看你下场惨淡,最好燕家全数覆灭,他就正好旁观你死不瞑目的模样,岂不美哉?”韩璧说道,“我这边却不然,你是燕家军的统帅,保你一命,能免除许多杀戮干戈,复国一事本就渺茫,你若不想打,谁想破坏这太平盛世?”
燕怀深沉默不语。
韩璧接着说道:“何况,我与燕阳从小相识,不算知己好友,却也并非陌路,他虽然没用了点,心地却不坏——”
燕怀深打断他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要改姓埋名,我保他一世衣食无忧。”
“其他人呢?”
“陛下有旨,不战而归降者,不杀。”
燕怀深微微一笑:“如此一条生路,要我用什么来换?”
“你所知道的一切。”韩璧笃定地注视着他,“全部完整地交代一遍。”
燕怀深疑惑地问道:“陆折柳不是全都对你说过了吗?”
他到了如今,竟然还认为是陆折柳出卖了他。
“他说的话,我不能尽信。”韩璧将计就计,看似是语气平淡的解释,实际上却是明晃晃的离间。
燕怀深摇头笑道:“他天生反骨,谁都不配让他忠诚,你不信是对的。”
韩璧眉头轻挑,并不否认。
“说吧,你想听我从哪里说起?”燕怀深破罐子破摔,换了个姿势靠到了墙上。
韩璧还未来得及说话,便只听在一旁沉默良久的沈知秋紧抿着唇,蓦地开口问道:“我父亲和你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71章 恶鬼
燕怀深先是抬手要了一碗清水,直觉口感不如醇酒清冽,他不禁皱了皱眉,才开口说道:“我与沈剑行,原本并无恩怨,若要说来,不过是他挡了我的路,仅此而已。”
沈剑行初次踏足中原,是为了一个人。
与他同行的还有五人,他们同样从未见过鹤洲以外的风景。
全因鹤洲一脉虽然同属贺氏,却与中原一脉交恶,一早就分宗而治,其后又辗转退避于海外。幸好鹤洲人生性淡泊,潜修武学,久而久之便自成一派,除此之外,为免惹是生非,鹤洲弟子如非必要,向来不准随意外出。
直到在桓阳一带,起义军的号角声响彻千里,中原一脉覆灭于烽烟之中,改朝换代已成定局,贺氏残余的旧部被迫无奈去信鹤洲,临危托孤。鹤洲人念在同祖同宗的情分上,亦应允了此事。
沈剑行率人秘密潜入中原,便是要接刚断奶不久的小皇子至鹤洲避难。
他没想到的是,贺氏旧部在南方秘密组成的枯亭组织,早已经分裂成了两派,以燕怀深为首的主战一派要借小皇子的名义复国,自然不可能任由沈剑行带走他们唯一的希望。
“届时他们一旦到了鹤洲,便等同于销声匿迹,我别无他法,只能让人把沈剑行截了下来,试图跟他做个交易。”燕怀深口吻轻松,却任凭谁都能听得出背后潜藏的杀机,“谁知道他不识抬举,被围在柴屋之中仍然不肯妥协。”
沈知秋:“然后呢?”
燕怀深:“谁都没想到,不过是天降一场大雨,小皇子就这么连夜咽了气儿。”
小皇子本就先天不足,又经历长途跋涉,在连番追杀之下始终没缓过来,终于无声无息地夭折在了睡梦之中,沈剑行没了负累,便带着人背水一战,此夜过后,燕怀深只得到了一具婴儿的尸体,和沈剑行在逃亡中途负伤坠河的消息。
其余的鹤洲人则尽数死在柴屋之中,一切都变得死无对证,就在此时,燕怀深忽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我最初的想法,是让燕阳顶上,他是我的儿子,与我血脉相连,再好不过。”燕怀深说道。
燕阳是燕怀深的私生子,一开始他并没打算认下这个意外,直到发现他还能有这个用处,才决定把他认作养子,可惜他机关算尽,难抵事与愿违。
时日渐长,鹤洲方鹤姿的名声,不知为何竟然渐渐被传扬开去,有人说他刚学行走便能舞剑,天资聪颖;更有人说他眉心一点朱砂,容貌秩丽,是天生的谪仙金童。
鹤姿,即“贺子”,意为贺氏之子;其后,又因小皇子的母亲姓方,于是姓氏随了母族,得名曰方鹤姿。
“为何如此?”沈知秋问道。
燕怀深望他一眼,哈哈大笑:“你想不明白?他们明显是摆了我一道。”
沈剑行失踪,小皇子更是生死未卜,鹤洲等待多时未见音讯,便知他们大概已是凶多吉少,又怕小皇子落入如燕怀深般野心勃勃的人手中,为鹤洲惹来祸患,便故意造了一个神童方鹤姿的名声,意在告知所有知情人,小皇子早已到达鹤洲,他才华横溢,天资极高,如今一切安好。
有这么一个“方鹤姿”珠玉在前,燕怀深的如意算盘是彻底地打不响了。
燕阳资质太差,要他去模仿方鹤姿未免过于艰难,燕怀深被迫无奈,唯有到处寻觅根骨奇佳的小童,终于,他花一百二十钱买下了陆折柳。
“陆折柳那时不过六岁,第一次被带到我跟前来的时候,我看他长相柔弱,只觉得他难成大器,谁知道他当场就跪了下来,汪汪地学着狗叫。”燕怀深微微歪着头,一边回忆一边复述,“原来他在村里,是靠学狗叫讨饭吃的,一个六岁大的孩子,做遍了没有骨气的事,眼里却明显很不甘心,好像随时就要扑上来咬你一口,怎么看怎么有趣。”
燕怀深买下的孩子不止陆折柳一个,然而除了他以外,其他人都有这里那里的不合适,有些是悟性太差,有些是不够聪明,有些是心性软弱。始终保持着野心,兼之天性狠辣的,最终只剩下他一个。
何况,他长相也是极好,燕怀深看着他,只觉得他天生就适合做方鹤姿的替代品。
燕怀深居高临下地问道:“你想不想做皇帝?”
陆折柳:“我想啊。”
燕怀深又说:“能做皇帝的,大多都不配为人。”明君薄情,昏君滥情,不外如是。
陆折柳便答道:“若能俯瞰众生,是人是鬼,我都甘愿。”
从那天起,陆折柳便开始叫他父亲。
时日一晃,直到距今十年以前。
陆折柳得到准确消息,奔赴燕城,将沈剑行围攻致死,为免掀起过多的波澜,陆折柳化名方鹤姿,进入燕城寻找鹤洲信物。
他没想到的是,这一次行动引来了鹤洲人的注意,即使他顺利夺走了逢秋剑,却不得不隐姓埋名,又因为他手持逢秋剑,竟成功地以方鹤姿的名义秘密联系上了南方各地的贺氏旧部;直到近一年以前,陆折柳风姿卓绝,声名大噪,不知情者只以为他是隐士出世,知情者均以为他是自鹤洲归来的那位长大成人的小皇子,天生高人一等。
他通过各种方式为自己造势,要让众人都觉得他是天命所归。
直到一切都准备妥当,看似水到渠成,南江帝下旨围禁墨奕,南门府卫联合京城卫倾巢而出,京中守卫空荡,太子深受燕怀深蛊惑,决意逼宫。
禁宫一片祸乱,陆折柳带着支持他的世家私兵闯进宫中,他距离皇位只剩一步。
忽然之间,大戏落幕,一切戛然而止。
韩璧忽然开口问道:“陆折柳与你无亲无故,你扶他坐上皇位,岂非便宜了他?”
“他至少还是瞒了你一件事。”燕怀深摇了摇头,挑眉笑道,“韩璧,你并非什么磊落君子,难道会猜不到我的念头?”
韩璧微微蹙了眉头。
燕怀深:“他不会再有后代,往后每一个宫中出生的孩子,都将是我燕家的血脉。”
闻言,韩璧难得语塞,沈知秋更是当场吓了一跳,双目圆瞪,久久缓不过来。
“针灸,抑或药物?”韩璧出身世家,自然清楚这世间有着许多不需伤人身体便能使人不育的鬼蜮伎俩,看似体面,实则狠毒。陆折柳既是要称帝的人,身体表面必然不能有任何缺陷,内里却尽可以大作文章。
燕怀深先是沉默不语,片刻后他语带嘲弄地笑了起来。
“你们何必如此看我?他天生没有贵命,还想一步登天,岂能不付出点代价?若他是真心不愿,大可不喝那碗药,从头到尾,我都没有逼他……”
那时,燕怀深话刚落音,陆折柳便把苦药面不改色地当头饮下。
“他向来心狠。”沈知秋道,“对自己更狠。”
燕怀深哈哈大笑起来:“这点,我不如他。”
韩璧寒声道:“你虽然没他心狠,却比他会痴心妄想得多——皇帝是你手中的傀儡,皇子则是你燕家的血脉,过两年后,就寻个由头让陆折柳一命呜呼,届时朝中上下,尽是你燕家的一言堂。”
燕怀深听着这话,微微合了眼帘,似是在转瞬之间便来到了他苦心设想的美梦中,他站在太极殿前,仰头望着皇座,仅仅只需前行一步,却始终踩不到尽头。
“只差一步而已。”燕怀深叹道,“实在可惜。”
沈知秋听到这里,丧父的悲痛已是稍缓,瞬间又被这番瞒天过海的盘算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没想到一柄没来得及下葬的逢秋剑,竟能引起风云变色,翻得朝野动荡。
他一直不明白陆折柳为何非要杀他,如今想来,竟是因为逢秋剑代表了至高无上的身份,陆折柳对此志在必得,心智已成修罗恶鬼,就连肉体与尊严都可作践,自然不会为区区朋友情分而手下留情。
然而终此一生,他到底得到了些什么?
不过一句可惜而已。
韩璧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可惜什么?你根本输得不冤。”
“我输在何处?”燕怀深早就想问。
“你直到如今,都不知道自己输在何处,怎敢凭空想赢?”韩璧叹道。
燕怀深哑口无言。
“当年你身为燕家军大帅,手握十万兵马,镇守西北险要,分明想称帝位,却不敢与先帝争锋,只懂偏安一隅,已是错失先机;其后大开关门,未战先怯,等同自取灭亡;如今已是太平盛世,你又要因一己之私掀起战祸,不得民心,即是逆天而行。”韩璧说道,“你始终躲在别人背后算计,先是惠帝,后来又是太子,却从未想过明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