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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见君子-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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搞点事情挽回颜面,便要准了。
  结果便是被顾桓毫不留情地怼了一通。连着三日朝会,顾桓带着他养的那群走狗,自三皇五帝,到前朝劣事,正反例子一起上,将姬允轰得体无完肤,批得惨无人色。
  但姬允在朝中难得有支持者,又被顾桓骂出了火,一时怒极,竟将顾桓斥出殿外,强行通过了水利工程建设一案。
  项目虽通过了,推行起来却极艰难,专家缺乏,经费不足,因牵扯到数个州府,各地豪强也互相推诿扯皮。但姬允当时并不注意到那些,心中却觉得是顾桓冷眼旁观,刻意阻挠之故,以为他诚心阻拦自己当个明君,为此更恨了顾桓几分。
  项目日复一日失去活力,终于在三年之后,天下大旱,朝廷赈灾都来不及,姬允灰溜溜地叫停了这一工程,还要拉下面子,好言好语地拜托顾桓解决烂摊子。
  重生回来,姬允一想起当年自己犯蠢干的这档子事儿,就尴尬得无所适从。
  是以这回,不待顾桓骂他,姬允先把呈上的奏疏一本本地拍回去,照着前世顾桓骂他的剧本,痛陈其中利弊,竟将满朝说得鸦雀无声,针落可闻。
  说得唾沫横飞,口干舌燥,末了,姬允清咳一声,强自掩下得意之色,望向不发一言,执笏位于百官之首的大将军:“顾卿以为如何?”
  顾桓身后的一干文武,脸上或多或少显出懵逼的神色。大约也没料到自己精心准备许久的台词,竟先被姬允全倒出来了。
  顾桓面上神色不动,只那一瞬间,透过姬允眼前的十二旒珠,直视自己的眼神,莫名让人微微心惊。
  不过转瞬,顾桓执笏低头,微一拱手:“臣,附议。”
  这项便算掀了过去,又议起别的事宜。
  先是此次南巡,自北向南,各地农事工具竟因地制宜,自发地发生了不同方向的发展,由此出现了不同的新品种,而宫中御匠久居王城,耕犁工具图纸都还是照着十几年前的在用,偶尔才作些新变化,一经对比,民间耕犁工具竟比宫中御匠所制更为合用,只是还太粗糙,也未经推广。
  便在工部之下单独成立了一个新曹,专门收集民间农事工具图纸,集中到王城,统一生产改进,再向民间进行推广。
  又是贵族们最热衷的丝绸瓷器,青瓷白瓷经官窑不断改进,已烧制出更具丰富层次的裂青瓷,白瓷釉色更加通透,直如白玉一般。丝绸更加薄如蝉翼,又以数种植物草茎汁液混合,染出了新颜色,想必赶在年前批准推出,必然能在贵族之中掀起一片大热,年初京中又要兴起新风尚了。
  还有兵部之下的武械司,攻城的登云梯因找到更为坚韧且一定程度上防火的材料,这种材料应不应该被划为私人买卖禁品,和在火器司一群疯子的研究之下,在填充火硝让竹筒爆破的基础上,搞出了以填充弹药为基础的小型炮弹,其杀伤力惊人,但一是火药难制,稍不注意便易引起爆炸,炮弹也不易保存,且使用过程十分危险等,种种问题在朝中又引发了一场骂战。
  当然,这些都比不上最最重要的,三年一次的中正品评,察举孝廉。


第34章 
  金秋既过,桂子余香犹存。各州的中正品评名单,秀才,孝廉,贤良的举荐名单,陆续送至京中。
  尚书省要对名单及举荐文章的内容进行核实,确定人才品级,以任命官职。非是经过中正品评,而是通过察举推荐的孝廉贤良,则还要同秀才一同参加考试,通过才能受任官职。
  尚书省迎来一岁中最忙碌的时节,为此忙得不可开交,吏部人手不够,还要从他部借调。衙内主事连休沐都不得归家,美髯许久不打理,都不能够飘逸了。
  便如此,当今圣上还嫌他们不够好过,时不时要来溜达一圈,挑挑拣拣地翻出名单来看,末了,问一句:“阆州望郡的还没送来吗?”
  吏部郎实在有些嫌他悠闲地晃来晃去碍事碍眼,又不敢明说,只一遍遍重复:“望郡是世家丰茂之地,中正大人是要花耗更多时间寻访的,名单也历来都是最晚送来。陛下不必每日亲至,望郡的一到,臣下自会双手奉给陛下。”
  姬允点点头,说也可。
  隔日照常又来。
  吏部郎:“……”
  这日散了朝会,姬允没有继续惯性地往着尚书台的方向拐。
  他叫住了顾桓,让他朝会之后来文锦阁一趟。文锦阁是议政殿后头的一间小阁,专为单独接见大臣用的。
  并不多久,顾桓便来了。
  他身着大将军服,因他是极不喜今人尚雅之风的,旁的武将若非必要,平日都是着宽大袍服,头戴帽帻,脚踩笏履,虽为武人,也要作出雅士的派头。偏顾桓常服束腰袴褶不说,连内穿的犀皮甲也要罩在紫色袍服外头,倒也多亏他身型高大,刚劲挺拔,虽同时人格格不入,却也自有一种引人心折的劲洒气度。
  只是腰间缺了柄配剑,不听得那金玉相击的咣啷之声,姬允总有些觉得缺了点什么。
  顾桓拱拱手,便算是行过了礼。
  抬起头来直视他:“陛下叫臣来,可有什么事吗?”
  那目光有些扎人,姬允略觉不适,他觉得顾桓想是猜到了他要说什么。
  毕竟他连日去尚书省,那沉迷美髯的吏部郎又是顾桓提拔起来的。
  本朝各州郡长官三年一任,新批官员领命上任,老一些的中央调任到地方,地方提拔进中央,每届任期一满,朝中暗流涌动,莫不紧盯着换下来的空缺,扶持自己的人上去。这件事顾桓做得最是驾轻就熟,顾氏在朝中独占鳌头,本家自不必说,便是分家旁族,姻亲世交,枝枝叶叶的,都得顾桓帮衬着打理。
  顾桓掌权惯了,自姬允赐了他开府仪同三司,大将军府里的僚佐都是按的朝廷百官规制来,不过就是规模小些,实打实地是个小朝廷,许多不是很要紧的事务是只进了大将军府就结了,不必再往宫内跑一趟。吏部人事任命,虽总也要姬允过一过目,但姬允前世昏庸,既无人可用,也无心去琢磨何人能用,除了实在重要的,姬允还多提点心,别的全凭顾桓自己的好恶填人进去,姬允任他去就是了。
  姬允也大略记得顾桓有几个刚弱冠的小辈,正是该入仕的年纪,想必同上一世一样,顾桓已有了安排。
  但姬允这回有自己的想法,便少不得要和顾桓对峙这一场了。
  只是姬允在顾桓面前犯的蠢太多,上辈子数也数不清,最后更是带着他儿子一起,直接把人给坑死了。
  不由自主会觉得有些心虚。
  他清咳了声,道:“最近吏部在忙人事任命,你是知道的。朕手头上正好有张名单,都是孤南巡时寻着的有识之士,或可堪一用。”
  顾桓闻言,眉梢轻轻地往上跳一跳:“有识之士?”
  他面含讥色,却不知怎么,微妙地有些咬牙切齿的语气:“陛下难道指的是那位,从望郡一路追随陛下至王京,却尽走旁门左道,以色入侍的白氏小郎吗?”
  这一通丝毫不留情面的讥讽,让姬允的脸微微涨红了。
  既羞且怒,他声音拔高了些:“大将军还是注意些说话的分寸。朕有心招揽天下之士,犹惧他们不入孤之毂中,大将军此番说话,是要远天下士,教朕担负骂名吗?”
  顾桓面色沉肃,分毫不让,咄咄斥道:“既如此,陛下便应分清何为为君分忧的贤良,何为媚上邀宠的佞幸,二者岂能混为一谈?欲叫有德之士与德行不端之徒共处,不啻教清流混入泥浊,这才是真正使名士远离。”
  “再说,陛下既有心要做礼贤下士的明君,更应收敛自己懒散重欲的脾性。成日与美貌少年厮混,不思进取,谁能相信陛下心有宏图?”
  姬允被斥得哑口无言,憋了一阵,他勉强分辨道:“……朕最近洁身自好,勤于理政,怎么就成日与美少年厮混,不思进取了?”
  顾桓冷冷地轻嗤一声,显是觉得他一时热血上头,很快又要原形毕露。
  姬允心头火起,又心知顾桓实在是很了解他,为此更恼羞成怒了。
  顾桓见他脸色发沉,一副气得快说不出话来的模样,恐怕再开口就是要自己滚了。
  微叹口气,顾桓以妥协的口吻,道:“陛下若是真心喜爱,便是酌情将人收入宫中,臣也不会说什么。只是公义与私欲,陛下心中岂能无一点轻重权衡?朝臣竟入天子帐中,要天下怎么看陛下,说陛下已将朝堂也作了淫乱之所吗?百官文武又要如何自处?又有多少小人会借机效仿,自荐枕席,以色侍君,谋取权位,祸及朝纲?臣不敢妄言,实在此害更甚于后宫乱政,请陛下慎思。”
  顾桓说的那些,他又何尝不知?
  正是因为顾桓这番话,上辈子他决定把白宸纳入宫中。更异想天开,自作多情地要给白宸一个名分,教他虽不能够出将入相,仍然地位尊贵。岂知反而因此,使白宸更受羞辱。
  重生以来,他总在反复提醒自己,不可重蹈覆辙,他不愿让白宸再有理由怨恨自己,他更不想再死一次。
  姬允不自觉地以手指抠着扶手处凸起的浮雕,他沉默一阵,道:“桓郎肺腑之言,我心里记下了。”
  “只是,白宸虽年幼,却素有才名,或许桓郎也有所耳闻。涿鹿水患时,也助我许多,并非顾卿口中那等只会媚上邀宠之人。我也是看中他有经国才略,特别亲近于他。索性望郡品评名单也要到了,桓郎也可看看中正大人对他的评价。”
  他又顿了顿,续道:“对了,你族中不是有子侄及冠么,今岁该要入仕了吧?”
  顾桓脸上硬邦邦地,道:“是。”
  姬允道:“正好,太子近来还算用功,年初满了十二,也该到了上朝听政的年纪。之前虽有了两名冼马,还是太少了些。你顾家又是太子的母家,着人陪伴太子,正是最合适不过的。”
  又道:“我也还缺两个近卫,听闻你有两个从侄,自小跟着你出入武营,学了一身的本事。明儿叫他们到跟前来看看,若是不错,便跟在我身边,也不必格外演武比试了。”
  这番安排实在是很隆宠了,便是顾桓再是权势滔天,天子近前,太子身边,也不是他想怎样便怎样的。
  姬允安抚得这样妥帖明显,顾桓实在不能够再说什么。
  但他脸上却沉得厉害,道:“陛下若执意如此,臣也无可阻拦。只是任脔宠佞幸入朝,只怕后患无穷。”
  姬允想,让他入宫,那才是真的后患无穷。
  便借口说乏了,不欲再谈。
  顾桓到底只能含着怒意,拱手退出去。
  人已经走到门口,姬允突然又叫住他。
  “你以后还是佩剑吧。”姬允瞧着他,唇畔显出两分怀念的笑意,“不见着你佩剑,总觉得不像你了。”
  顾桓顿了顿,他隔了半张已经掀上去的帘子,远远的看着他。
  片刻,那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地道:“臣知道了。”
  那帘子落了下来。
  顾桓由宫中内侍一直送到宫门口。
  御路深长,小内侍弯腰在前头领路,拐过几座殿宇,愈发地僻静起来。
  顾桓突然出了声:“陛下近来如何?”
  前面小内侍依然弯着腰,只头更低了些,害怕自己被人瞧见似的。
  小声地道:“陛下近来不怎么临幸后宫,也少召人来陪侍,只带回来的那位公子姝,时常侍奉在侧……也不曾侍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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