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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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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摸着那质地柔软、并不华贵的衣裳,萧启琛心中蓦然生出奇怪的恶毒念头:倘若都让苏晏知道,那又会如何呢?他要是真心待我,见了这些,会做什么反应?
  萧启琛单手拎着外衫,装作不经意般俯身穿鞋,里衣忽地从肩上滑下,露出一大片脊背。
  “哎,怎么搞的……”萧启琛说道,慌慌忙忙地拉回来。尽管只是一瞬,他已经确定该看的苏晏都看到了。
  果然,那刚才还在指天发誓说“你要什么我都给”的人一脸惊讶,随后立刻不平起来,他几步上前,抓住萧启琛的手腕,不由分说剥了他的衣裳去。等看清了,发现自己不是出现错觉了,苏晏的表情几乎愤怒到了一个极点。
  “谁打的?”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告诉我,在宫中,谁敢这么欺负你?”
  萧启琛不答,披好外衫,埋头系衣带。苏晏等得几乎不耐烦了,他才不慌不忙道:“如你所说,我再出身不好也是个皇子,除了那位……谁敢这样对我呢?”
  苏晏如同被雷劈了一般呆在原地,良久才艰难道:“……皇后娘娘?”
  萧启琛平静道:“五天前,我去东宫探望平哥哥,回得晚了些,她便看不过眼,说我是去奚落储君找乐子,罚我在中庭跪了两个时辰,她不解气,又叫手下内侍拿藤条打了十几下。后来出了血,人也晕了过去,她这才慌了,叫御医来看,敷了药……”
  苏晏失声道:“怎会如此——”
  “不止,当天夜里发了高热,得亏绿衣找了凉帕子来敷,又连夜传了御医,才退了烧。翌日皇后跟无事发生过一般。”萧启琛打断苏晏,缓慢道,“不过后来看管得也没那么严了,我能下地走,今日立即偷溜出宫,预备找父皇,让他准我回承岚殿。”
  苏晏道:“你连陛下的面都见不到?”
  萧启琛嗤笑一声,冷道:“皇后虐待养子之事,会让父皇知道吗?”
  苏晏哑口无言。
  大好的年华,换做萧启平,许是早就开始涉足国政,苏晏自己也在军中历练。其余认识的纨绔子弟,要么发愤苦读,预备将来报效国君,要么终日走马遛狗,乐得自在逍遥。惟独没有一人,惶惶不安地活在阴霾中。
  萧启琛看着好似对全部的事情都不在意,怎么受得了?
  他忧心忡忡,萧启琛却突兀地提出件很奇怪的事:“这些不提了,左右我再过三四年便能封王。等封了王,我就能自己回承岚殿住了。阿晏,方才不是说日后都在宫内行走,那你能时常来看我么?”
  “自然能。”苏晏道,“不换班时我得空了,就去找你——偷偷地。”
  不知哪个字击中了萧启琛,他笑出声,扯到背上的伤口,又龇牙咧嘴。好一通丰富的表情变化后,萧启琛道:“往后,你也别叫我殿下了,怪生分的。我们怎么算也是一块儿长大的了,我叫你阿晏,你也叫我阿琛吧。”
  苏晏刚要摇头,萧启琛果断道:“就这么定了,再喊殿下,我要生气了。”
  他无可奈何,只得叫出第一声。见萧启琛听完后那盈盈笑眼,苏晏觉得,这其中的君臣尊卑好像也不如他开心重要。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请个假,最近眼睛肿了不太舒服,不能长时间盯电脑,抱歉T T


第7章 东宫
  饮马池偶遇萧启琛之事,苏晏没有告知任何人,待到对方换洗完毕,就将他送走了。虽然后来父亲好奇他为何把房内弄得到处是水,可也并未多问,叮嘱了些日后在宫内当差的事,让苏晏好自为之。
  台城与南苑驻军不同,当中守城之人有世家贵胄,亦有平民子弟,几道城门守军归属禁军,彼此之间暗潮涌动,共同维持着口不对心的和平。如今的禁军统领王贞能够服众,除了个人才德兼备之外,还有个司马之子的头衔压着——寒门士子苦读十年尚不能出头,他们这些世家子弟,不费吹灰之力权财两得。
  苏致的担忧说到这儿,苏晏已经听懂。举国上下唯有世家门阀实力太大,实在不是长久之计。此言便是在敲打他,让他勿要与那些人为伍。
  “好自为之”,这四个字苏晏听得太多了。他只对苏致一笑,说自己知道轻重。
  皇帝的诏令不容违背,苏晏交接了南苑的差事,几天后的清晨便到了大司马门报到。守将名叫耿孟,原也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后来家道中落,幸而被皇长子赏识,没有受到牵连,还能赚了这个肥差。
  此人在军中名声不大好,苏晏方才到了不多时,就从其他几位副将口中听到,耿孟仗着与皇长子那点裙带联系,自己只是个小统领,却很不把其他出身平庸的人当回事。
  苏晏头一天没能站岗,耿孟打发他和其他人一起巡城。禁军总共这么些人,台城宫室却数不胜数,自然得多干几份活。
  新来的除了苏晏,还有另外几人。他们以看地图的方式熟悉过台城八门以及主要宫室后,进行了简单的巡查,便被领到住所安顿。
  守军住所多为六人一间,苏晏在南苑的一年多里很快地习惯了通铺,找了自己的位置后收拾出来便躺下。苏晏感觉自己分明因为很久没走这么长的路而疲倦,躺下时心跳却极快,按捺不住的不知名的激动迅速地让他亢奋起来。
  苏晏坐起,想了想,从怀中掏出那个荷包。
  他长久地凝视上面针脚细密的莲花,意识到这也许是萧启琛母妃唯一的遗物后,心口突然有点闷。也许得还给萧启琛,苏晏想。
  可要怎么联系到他?
  正当苏晏冥思苦想之时,他们这间房的门忽然被推开。耿孟穿戴整齐地走进来,表情严肃。众人以为有什么要事,纷纷整肃行头,却听见耿孟道:“苏晏,你出来。”
  因讲武习射之事,苏晏已然名声大噪。他站起时,分明感受到周围几人的目光变得颇为复杂。苏晏硬着头皮随耿孟出去,问道:“统领,深夜找……”
  他的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因为苏晏瞥见站在角门的一身杏白。他认得这身衣裳,就在前几天才见过,跌进池塘里弄得狼狈不堪。
  耿孟道:“六殿下找你。”
  言毕,他恭敬地朝萧启琛行了一礼,转身离去。苏晏还愣着,萧启琛冲他笑了笑,道:“这边儿不方便说话,你过来些。”
  苏晏靠近了,才发现萧启琛居然是一个人来的。他手里提着个灯笼,烛光闪烁,映出灰暗的墙壁。萧启琛穿得单薄,此时已经入秋,夜风习习,白日尚不觉得,太阳落山后便冷得多了。
  苏晏跟着萧启琛走了两步,拐过一道宫墙,停了下来。他回首望向来处,守军住所亮着星点灯光,再远些的宫室都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你今日顺利么?他们有没有人欺负你?”萧启琛将灯笼放在脚边,问他道。
  苏晏摇摇头,忍不住道:“你怎么夜里还出来,也不带个人,待会儿万一……”
  萧启琛打断他道:“没人会对我怎样的,赶在半个时辰内回去便行了。我就是想着,你今日来当差,那些禁军平时说话没轻没重,还时常狗眼看人低,知道你是侯府的还好说,不知道的那些人见你年轻又好欺负,指不定奚落你,我便……”
  到底是个皇子,我深夜来寻你,被你的统领知道,日后他必对你上心些。
  这些话点到为止,萧启琛舔了舔上唇,又对苏晏真心实意地笑起来:“总之,你明白我的意思就行。”
  苏晏颔首道:“殿下多费心了。”
  他说完,猛地记起两个人此前的约定,抬眼望去,果然萧启琛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情。苏晏连忙从善如流地改口:“阿琛,多谢。”
  于是萧启琛的不耐烦烟消云散,他俯身又拎起灯笼,道:“行了,别见外。日后你若真能从军建功,我还得多仰仗你。夜深了,见你好似没受委屈,我就先回去了。往后……你何时不当差,可去东宫告诉一个叫顺德的宦官,他记得你,自会告知我。”
  苏晏好奇道:“东宫?殿下为何认识那儿的人?”
  萧启琛道:“我时常去陪平哥哥下棋。”
  与盲人如何下棋?萧启琛这话说得太过蹊跷,而等不及苏晏再问,他就走了。苏晏站在原地,夜凉如水,他后知后觉地冷,再抬头仰望天空时,发现台城的这片苍穹竟有星辰。
  原来四方皇城白日里再庄重,再不近人情,入了夜,还是同一片月色笼罩,与秦淮河的十里红妆一样,并未被差别对待。
  苏晏回到住所,自顾自地脱鞋上了榻,预备早些休息。巡城结束时,耿孟叮嘱他翌日要有早班值守,若不休息得当,恐怕会精神不济。
  只是他才刚躺下,旁边立时有个少年凑过来:“苏晏,苏晏,醒着么?”
  苏晏吓了一跳,又撑着坐起。他环顾四周,其他人都已睡下,唯有自己和这人醒着。仔细打量了他片刻,苏晏认出是白日里跟自己一同巡城的新兵。他不擅长记忆人名,只记得这人姓周,却盯着对方,喊不出来。
  那人轻轻一笑,道:“一看你便是忘了我叫什么,我是周弘溥,临海人。”
  苏晏道:“临海?那可有些远了。到金陵来是谋生计?”
  周弘溥道:“家父素来想我忠君报国,我也觉着,男儿就该从军,金戈铁马征战沙场。去年募兵之时,我来了金陵。本是想入南苑中军,不料却被分到禁军来了,这些不提也罢——你真是平远侯府的么?”
  苏晏不好反驳,沉默着点了点头,周弘溥压低声音以免吵到旁人,惊异道:“我听说此前你在台军,为何会来禁军?”
  南梁的军队分中军与外军,外军四散各战略重镇,由当地都督统领,遇到战事归中央调遣。而中军亦称台军,驻守国都金陵,扎营在城外南苑,与禁军这群细胳膊细腿儿的少爷兵并不相同,从没听说过将台军中人调遣至禁军的,也无怪周弘溥这般惊讶。
  苏晏道:“陛下的恩典,我本是普通驻军,到了禁军反倒是提拔了。”
  周弘溥似懂非懂,却道:“大将军他……舍得你来这地方受苦?”
  听了这话,苏晏却笑了,道:“这是我自己的主意,为将帅者,唯有出身士卒,才能领会士卒的难处与苦处,若将帅能与士卒同吃同住,领兵作战之时,方能上下齐心,战无不胜。反之,切不可以为自己出身金贵,便高人一等,如此怎么服众?”
  他说得恳切无比,周弘溥眼中也立时流露出敬佩之情,玩笑道:“这可真不可思议,我同小侯爷日后就是同僚了,下次写封信回家中告诉我爹,他必然高兴。”
  苏晏终是忍不住推了他一掌,周弘溥顺势歪倒,又道:“小侯爷,日后你若真要领兵打仗了,见我又还算看得上眼,万万带上我一个!”
  为人纯善耿直,没有功利心,仿佛还是个孝子。苏晏短暂地做出个判断,答应道:“自然,存有报国心之人怎能埋没?”
  他与周弘溥聊到半夜,翌日再起时,许是过度亢奋,苏晏竟然没有一点不适。
  萧启琛深夜来访之事对耿孟影响颇大,他先以为苏晏不过是陛下随口提拔,如今一看,与皇子亦有交情,存的那些轻慢心思登时不敢再有了。
  头几日,苏晏过得倒是舒坦。南苑中军有操练,禁军却极少有类似的演练,苏晏不明就里,操了许久的闲心,生怕哪天有什么变故,真要到那时,这群少爷兵怎么顶得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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