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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第6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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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散会后,苏晏顺着信笺的褶皱把那寥寥数语折好放回了信封,随后往怀里一揣,与其他人一道离开了营帐。只是他并未去休息,独自爬上了一道小土丘,在最高处坐下来。
  月亮弯弯的,给四野萧瑟洒上一层如水的银光。军营中伴着篝火响起的笛声离他很远,传到苏晏耳侧只剩下零散音节,好似吹的是江南的调子,悠悠扬扬,飘飘荡荡,婉约得不太能融入幽州余威未散的北风中。
  苏晏顺着那调子哼了几声,不自觉地笑出来。他拿出信笺,这回萧启琛没了和他谈论春光与风月的心思,字迹都潦草不少,但仍旧很漂亮,当中有他自己的风骨,识字如人。
  他看了又看,反复默读,仿佛能把那几行字印在眼里一般。月光下,他其实根本看不清什么,全凭当时的记忆去描绘萧启琛的每个练笔,苏晏将这张信笺贴在胸口,感觉那里暖融融的,寒风扑面都不觉得凛冽了。
  他时常在军营安静之后的深夜独自出来,寻一处高地坐半宿,每次都漫无目的,在一片沉寂中默然感受被孤独吞噬。惟独这一回,他没觉得辛苦。
  仰头望了望顶上的下弦月,苏晏心间突然涌起一丝惆怅。前线和军营当做家太久,久到他都错觉自己能去适应漂泊无依,变成一根浮萍了,可如今,有个人只用了短短的一句嘘寒问暖,就让他无可抑制地想念起了江南。
  “我的家在那里。”苏晏对自己道,“有人在等我。”
  清明,涿郡黑云压城,还未有任何一点春回大地的意思。
  “报——大帅,我军浮桥搭建完毕,敌军未有任何动作,暂时不曾发现!”
  “兖州军已在黄河南岸蓄势待发!”
  “商将军传信!燕军随时可以跟上!”
  “大帅,方将军传信!弓箭手与投石车已经准备好掩护前锋部队!”
  甲胄在正午的日头下闪过令人目眩的白光,苏晏眉心那道浅浅的印记随着他蹙眉的动作越发明显,他听传令兵一条一条地报告,转向沈成君:“如何?”
  沈成君眯起眼,试图看清黄河对岸的敌军有何举动,但乌泱泱的一大片,又是在摸不出个深浅来,只好实话实说道:“此番布置应当是我们唯一的选择,呼延图恐怕能够想到,但我军稳扎稳打,他们也未必敢正面对上。”
  “我这可是在抗旨……什么放弃渔阳,陛下难不成真要和那群蛮子划河而治?骁骑卫还没死光呢!”苏晏叹了口气,捏着那封要他们“放弃渔阳,死守涿郡”的皇诏,再抬起头时目光坚毅,“此战许胜不许败!”
  沈成君挺直脊背:“是,大帅。”
  他跟随沈成君走下点将台,正要寻找自己的坐骑,忽然被拦下了。苏晏一怔,疑惑道:“王爷?你不是应该在城中吗?”
  自他们拿回涿郡,萧启豫隔三差五地前来中军帐问候一下各位将军,无奈战事吃紧,谁也在意这种程度的三瓜俩枣。有的军务不必要藏着掖着的,自然也告诉了萧启豫。可最近几日听说他们要伺机攻下涿郡后,萧启豫便一直遣个小侍卫跟着苏晏,无数次地表达了自己也要上战场的心愿。苏晏只当他一时兴起,根本没往心里去。
  岂料今日还被正主堵了个准!
  萧启豫换了身盔甲,牵着马严肃道:“将军,可否让我随军拼杀?”
  苏晏:“……”
  他很想说你还是洗洗睡吧,但转念一想这么说可能不太尊重人,于是拐了个弯,恳切地劝道:“战场凶险,何况刀剑无眼,王爷你不习惯这样的氛围,还是呆在城里吧。万一有个闪失,我如何向陛下交代?”
  萧启豫微微动容,而后又坚决道:“此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今次我领自己亲兵,无论如何不会叫你为难——苏晏,让我去。”
  周遭士卒来来往往,他们二人身侧却好似连空气都凝固了。苏晏面无表情,盯着萧启豫半晌,才淡淡吐出两字:“随你。”
  言罢,他转身就走。
  若是熟悉苏晏的人在此,定然能知道他此刻已经极度愤怒,而萧启豫看不出来,满心都被战场点燃了。每个少年人都对于战场和英雄有过无限向往,萧启豫去南疆时,只懂得跟在苏致身边,见骁骑卫的战士砍瓜切菜一般摆平所谓叛军。
  可现在萧启豫知道,幽州与南疆不同。他龟缩了三个月,不管多残酷总要试一试。他必定有所求,没人会将功劳双手奉上,只能自己拼一次。
  萧启琛的话还响在耳畔:“皇兄,你若有军功在身,父皇百年之后,哪还轮得到话都说不清楚的那个小不点儿呢?”
  萧启豫深吸一口气,满心都要被野望与战栗吞没了。原来不等到被漫天风沙席卷,他还一直以为战场只是建功立业的地方。
  连夜搭建的浮桥终于派上用场,突厥军队还未反应过来,梁军已经度过了春水初涨的黄河,弓箭手为掩护,先锋骑兵横冲直撞地将突厥的防线撕开了一条口子。
  然后是步兵,他们仿佛个个都不要命了,杀红了眼。投石车在河对岸推不过来,但突厥的前锋部队已经崩溃,仓皇逃窜中不少人直接被战马踩死了。但呼延图不会束手就擒,他很快地舍弃了这一小撮军队,从右翼杀来。
  双方顿时乱成一团,梁军勉力维持着阵型,敌方却已经不要命了,每每冲锋都踏着战友的尸首。黄沙中血气弥漫,几乎都要敌友不分。
  “稳住,不要怕!”
  沈成君此次亦是穿甲上阵,一把长戟舞得虎虎生风。这位置本来该雁南度守,无奈这时压根指望不上他。
  他刚要下意识地去找苏晏的身影,却见另一侧有支分队好似跑散了,急忙强行勒住缰绳往那侧而去。沈成君并非谋士,能在南梁最精英的骑兵中居高位,自然身手也是数一数二的,他迅速到位后,挑起一个士卒的后领,免得他被突厥兵一刀砍成两截。
  那士卒尚是惊魂未定,沈成君却已经看出不对来:“你是哪位将军麾下?!”
  “我……小的……将军,您救救王爷!”
  沈成君将他扔到一边,黄沙弥漫的战场上要找一个人谈何容易?他连忙催动马匹,顺着阵型中轴,跑到了苏晏身边:“怎么搞的?赵王呢?!”
  苏晏的长弓别在腰后,他半边脸上沾了血迹,头也不回地说道:“谁顾得上他!你增援商陆将军,我去看看,稍后追上来。”
  “鸣玉,”沈成君在千军万马中还有余地和他多说几句,“要是实在救不了就别救!”
  苏晏回头,眼中写满了震惊:“什……”
  沈成君目光沉沉,眼瞳中几乎没有半点亮色:“他要是死在乱军之中,对六殿下……百利而无一害。你想好了,真要去找他么?”
  这话苏晏听过好多次了,出征前柳文鸢暗示过,谢晖提过,这一次连沈成君也这么说。就算萧启豫当真殒命,苏晏最多落得个护卫不力,萧演未必能拿他怎么样。
  而这样一来,朝中能被委以重任的皇子,不就只剩下一人了么?
  那时谢晖道:“鸣玉,战场可不是儿戏,你懂我的意思吗?他要有个三长两短,其实没人会怪你,甚而至于你能……”
  耳侧蓦地一声尖锐刀枪相交之声,几乎要刺破苏晏的理智。他望向沈成君,对方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好似方才什么也没说过。
  “生死有命,但我无论如何要去找他,这是职责所在。”苏晏对沈成君说道,回身撤向突厥兵力最薄弱的地方。
  惊帆一声嘶鸣,好似通了灵,知道苏晏要找的是何人。他砍杀之时,一双眼四处搜寻,猛地发现右侧不足五十步的地方,锃亮甲胄闪过一抹尖锐的光。
  苏晏不太相信直觉,但他此刻没来由地觉得萧启豫就在那里。他一夹马肚,刚要让惊帆冲过去,拉住缰绳的手却一疼,迫使他半路停下。与此同时,和疼痛一起袭击苏晏的还有方才沈成君的表情,谢晖很早之前说的话,不止这些,还有……
  还有萧启琛。
  他还小的时候,眼里盛满了比星辰还璀璨的光,对他说以后你要常来看我;他委屈极了的样子,坐在屋角,脊背上全是伤,眼角还有泪;在烟雨楼里,江南的气候仿佛一年四季都温润极了,他举起一杯酒,问苏晏:“我若是也想要这天下呢?”
  苏晏怎么能不给他想要的呢?
  但是倘若眼睁睁地见死不救,他良心何安?
  粗糙缰绳磨过掌心,耳畔都是连绵不绝的砍杀声和惨叫,苏晏用力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义无反顾地冲向那边。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理解!更一发粗长(并不


第56章 击鼓
  萧启豫从未想过他会有这么冒进的时刻。
  他没有受过训,对战争的印象还停留在旁观者的角度,觉得敌阵中大杀四方好像不是什么难事。他也领会不到苏晏那个眼神的意思,以为对方是在轻蔑他。
  直到他被包围,坐骑被乱箭射死,才如梦初醒地想:“难不成我真的要折在这里?”
  “躲不过了。”萧启豫死到临头,猛然灵光乍现,越发觉得自己迷了心窍,“萧启琛……萧启琛一开始不会就是在算计我?!”
  一个突厥精兵杀到,狞笑着朝他举起了刀。眼看着那些荣华富贵、功名利禄,好似即将随着那砍下来的大刀消失,萧启豫顾不得狼狈,就地滚开,脑中一片空白,险些要记不住最后看见的景色——
  “嘭——!”
  他紧闭着眼,接踵而至的却不是被一刀结果的痛楚,而是倒在身侧的一声闷响。萧启豫连忙爬出几步,回头一看,追着他砍的突厥已经倒下,而背后插着一支羽箭,穿心而过,把他钉死在了黄沙中。
  萧启豫挣扎着吐出一口血,仰起头,却见逆光奔来的黑色骏马。他喉头微动,一丝生机重又袭来,萧启豫竟半坐起身,眼看就要爬起来。
  苏晏打马而过,弯下腰朝萧启豫伸出手。他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差点把自己都掀下了马背,却仍旧坚持着将萧启豫拉起来,让他整个人趴在自己身后,狠狠地在惊帆的马屁股上抽了一鞭子:“快,快走!”
  他略一回头,正要看看萧启豫是否安全,这下却彻底地愣住了:“王爷……你的腿怎么……?”
  萧启豫气犹不定,他的左腿自膝盖以下皮开肉绽,血腥得叫人不敢直视——乱军中不知被谁一刀断掉了,正汩汩流血。
  而苏晏顾不上什么天道有常善恶轮回的阴阳怪气,他满心只想着救人救到底。苏晏解下一条护腕上的皮筋,塞到萧启豫手里,认真地叮嘱道:“赶紧绑住断腿的地方止血,否则撑不到回营。”
  萧启豫突然一掌拍掉了他的手:“你!还有萧启琛!不就是想我死吗?!”
  正在这时,背后忽地人声鼎沸马蹄哒哒,羽箭伴着风声朝他们而来。苏晏翻了个白眼,实在有点烦这人,但又不能把他扔下去,只得丢了一句“你请便”,拉过缰绳,几乎在惊帆身上抽出了血印子,疾驰而去。
  回过神来的突厥军想要绝地反击已不可能,方知领着南梁最后的主力,一同杀过黄河。
  浮桥已经拆除,他们若不想死只有奋力一战。所谓破釜沉舟,这都是苏晏的安排,这群老弱病残唯有此种方式才能被激起斗志。
  残阳如血的四月,黄河水几乎都被染红了。
  三日后,涿郡大捷。
  一片焦土上,苏晏踏过突厥人身首异处的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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