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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称是赵王萧启豫侍妾的女子举证揭发了真凶,不是当年莫名其妙死在天牢的小宦官,而是服侍了太子殿下多年的晚晴。廷尉司差人去拿她的时候,晚晴甚至还端着一张木盘,上头放着新熏染好的衣服。
御医院这帮人吃屎都赶不上热的,等人都被押入廷尉候审,这才跑到无人居住的东宫取出了那株神奇植物,装模作样地研究了十几天,总算得出了个结论。
木观音和紫檀本无毒,共处一室却能神奇地致人多处器官丧失本有的职能。
在人证物证俱在的情况下,此案被呈递御前,总算真相大白——
此案牵扯甚广,乱七八糟地审理了快一个月。晚晴被严加看守,却始终不承认是被赵王指使,只说都是自己的主意。廷尉无法,只能交给了皇帝亲自判。
帝王权术讲求平衡,失去的已不可能再回来。
牵扯到皇子自然没人敢怠慢,赵王要如何处罚,楚王该如何弥补,两派大臣终于可以堂而皇之地狗咬狗,彼此都跃跃欲试。
太极殿上每日吵翻了天,直直地吵完了整个冬月和腊月。萧演大手一挥,以年节为由把他们全都赶回了家,自己苦大仇深地蹲在台城。除夕没有大办,皇后去了楚王府上,在皇儿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萧演待在宫里,过了个没滋没味的年。
听说萧启琛大年初一去了长芦寺替亡母点了盏长明灯时,萧演顿时觉得,三个儿子里,萧启豫热衷权术,对李贵妃从来都是三句话离不开“储君”;萧启平不问世事,和皇后关系日渐疏远。唯有这个小儿子……好似还有点孝心。
开春后,案子继续审理。
晚晴最终是死罪。
结果出来后,萧启平求了两次改判流放幽州,被萧演一段痛骂后没了声息。按律她被收监直到第二年秋后与其他死囚一并处斩,而她的姐姐秋夕亦被牵连,不同于晚晴,这次保下秋夕的,不是赵王,而是她自己。
秋夕怀孕了,自然是赵王的骨肉,是皇家血脉。
萧启豫连忙上书,陈明怎么惩罚自己都行,不要伤到秋夕,可见仍旧是有过几分情意。秋夕被象征性地关押了几天,出来后就被萧启豫接回府中好生伺候了。
从谢晖那儿听说这事时,苏晏刚从演武场下来,他一抹额上的薄汗,喝了一大口水,道:“那她可真是够走运的……陛下处置赵王了吗?”
“晚晴的口供说什么都不承认是赵王指使,纵使大家心里跟明镜似的,也不好直接给赵王安上毒害储君的罪名啊。”谢晖一摊手,见苏晏渴水,连忙又给他倒了一杯,“陛下罚了他一年的俸禄,把他赶回封地思过去了——理由却是轻飘飘的,说赵王御下不严。”
苏晏轻笑道:“也只能如此。对了,还没祝贺你升迁,此前受封尚书侍郎,日后各自多多关照。”
按理说苏晏如今统领骁骑卫在京畿的防卫,官职已经在他之上了。可惜苏晏好似天生在这方面少根弦儿,没有概念。
谢晖啐了一口,道:“谁让那天殿下做东时你没来呢!这小气鬼总算阔绰了一回,在烟雨楼摆了桌酒席,我以为要喊多少人,跑去一看,你猜他请了谁——请了我爷爷!整顿饭我吃得是食不甘味,反倒殿下与我祖父相谈甚欢。”
他提到那个名字时苏晏有一瞬间的愣怔,旋即呆呆道:“哦……哦,怎么?谢相不是赵王党么?”
“可不敢胡说。”谢晖吸吸鼻子,道,“我祖父哪会站这种队……你们这演武场上风怎么这么大,你穿一件单衣不觉得冷?”
苏晏摇头,把领口又扯开了些,露出少年人清瘦的锁骨来:“正觉得热呢。方才练习射术,退步许多,竟然有五发没有正中靶心。”
谢晖是个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和所有的斯文败类一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跑几步就累得大喘气。这天先看苏晏轻描淡写地拉开了齐腰高的长弓,又听他说这过分自谦的话,觉得简直是对自己的轻蔑,十分想打人。
然而谢晖不敢和苏晏动手。
苏晏最近好像又长了点个子,十七八岁的人往校场上一站,像棵朝气蓬勃的树,枝条尚且柔软,内里却日复一日地挺拔坚韧。
他酸唧唧地上下打量苏晏越发有型有款的身板,干脆换了个话题:“我一直想问啊,最近怎么不见你跟殿下厮混了?他整天泡在国子监,不然就是去太极西殿外头等着见陛下,然后问些没头没脑的东西——你别说,陛下还被他哄得挺高兴。”
“问什么?”
“北冥在何方,鹏鸟有多大,巴蜀之地为何道家信徒众多。南海那片地方要是能种水稻可以养活多少人,金陵每年流动人口有多少,清光郡的洪水,玉门关的商路……什么都问,陛下有的回答,有的不答,有时候还骂他,他也不生气。”
前面几个听着还有些好笑,后面的便是国计民生了,苏晏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随后立刻被他收敛,严肃道:“与我何干?”
谢晖“嘶”了一声,往后退了几步,用目光上上下下把他逡巡了一遍,然后左手捶右手掌心,恍然大悟道:“你和殿下吵架了!”
苏晏一脸茫然地望着他,好似并不能理解这事为何让谢晖激动得两眼放光。
纵使谢晖百般缠问,苏晏最后也没有告诉他原因。他冷静了一个冬天,认真地条分缕析了当天自己和萧启琛那堆对话的来龙去脉,最后得出结论:
他伤了萧启琛的心。
想过无数次找萧启琛道歉,苏晏观念还不成熟,很容易受到冲击,性子又太直来直往,加在一起活生生是个过分正义的冤大头,难怪萧启琛简直气得语无伦次。可他又拉着那点自尊,军中事情一忙,就顺便“忘记”了。
苏晏再次拉开三支羽箭,人在百步外松了弓弦。
三支箭统统脱靶。
第18章 春宴
几日后,苏晏收到了谢晖的帖子,邀约他上巳节气相约栖霞山,共赏春|色。
他捏着那张帖子,心头隐约有点疑虑,觉得处处充满蹊跷,但半晌没觉出什么异样来,依旧遣人回复了谢晖说届时一定会到。
三月初三一早,苏晏拉着马来到栖霞山下的折柳亭。此地远离金陵城,设有一个驿馆一间客栈,几年前还人迹罕至,发生过命案,如今金陵城中的贵族世家们被谢晖这帮不务正业的纨绔子弟一带,兴盛什么踏青之风,连带着这荒郊野岭也游人如织起来。
上巳,古人曾说是“春服既成,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经过数百年的演化,而今游人常常五六人结队在水边饮宴,当中青年男女偶尔暗送秋波,倘若彼此有意,便以芍药定情,或许便能成好事。
苏晏在折柳亭驿馆外环顾一周,没看见谢晖,却见到个意料之外的人——
萧启琛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驿馆外的桌凳上,春|色正浓的时候,万物复苏,阳光也渐渐有了暖意。他穿一身浅蓝衣衫,如水的颜色,衬得整个人都温柔了。
坐在驿馆外,面前摆着个茶碗,此时萧启琛正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茶碗,不知在想些什么,对身边踏青的人群视若无睹。他身边站着个天慧,人形木桩似的杵在原地,见了苏晏也不打招呼,只默默地往后退了一步。
苏晏本能地想跑,而就是天慧退的那一步,萧启琛察觉出异样,朝他的方向望过来。
两个人的目光在中间猝不及防地相遇,然后彼此又默契地同时偏开头。萧启琛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好似给自己做足了准备,才又看向苏晏。
他这一眼,苏晏再也不想跑了。
随手拍了拍马头,苏晏缓慢地穿过出游的人群,挪到萧启琛对面坐下。天慧知情知趣,索性直接转了个身,示意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
“怎么有空出来?”萧启琛还是先开了这个话头,他说得平淡,好似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罅隙。
苏晏认真地打量他片刻,道:“谢晖约我赏春。”
萧启琛点头道:“他也约我了,想必是自己跑了吧。昨天他问我可有安排,我说闲着也是闲着,父皇最近被削减军饷的事烦得焦头烂额,没空理我。问谢晖做什么,他又不说,只让我一早来,说山中最近花开正盛,值得一看。”
苏晏“嗯”了声,正奇怪为何非是上巳节,忽然想起了今日好似是萧启琛的生辰。
三月初三,春水流觞,是个好日子。他出生时正是萧演膝下子嗣单薄的时候,周岁时又恰逢梁军大胜,本是个良好的开端,岂料一路波折。
“……我去年这时候在徐州。”苏晏轻声道,“没来得及送你礼物。”
萧启琛闻言却笑了,单手托腮,凑得离他近了些:“你当我想要什么礼物?我想要的没人给得起,只能自己争取。”
话题就这么轻描淡写地拐到他们发生分歧的那天,萧启琛故意这么说,去激苏晏看他的反应。岂料那天义愤填膺的苏晏好似不是眼前人,他微微颔首,毫无预兆地认了个错:“阿琛,是我不好,未曾替你考虑却说那样的话。”
错愕的成了萧启琛,他似是从不觉得苏晏像能道歉的人——倒不是说苏晏有多自傲,而是他向来不太做错事——这话一出,萧启琛立刻愣了。
见他眼神闪烁,苏晏突然忐忑起来,继续道:“你有你的考量,是我没有理解,还对你说重话。但你当真只知道怎么利用感情么?我以为你不是这样的人。”
萧启琛饶有兴味地翘了翘唇角:“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现在朝臣们都说,六殿下工于心计善于示弱,懂得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把陛下哄得服服帖帖,比当年的周容华有过之而无不及——说来也巧,和那年刘庆岩的话一模一样,你还记得他吗?”
刘庆岩,苏晏当然记得。
他初识萧启琛那天,他正和刘庆岩打架,小小的一个团子,满脸都是灰,却表情倨傲,转眼到了萧启平面前,又委屈地掉眼泪。
见苏晏确认,萧启琛道:“知道么,他最近也入朝了,那日在太极殿外见了我,好像见了鬼一样,阴阳怪气说六殿下不是普通人。”
“你别理他。”苏晏道,“他不值得你惦记。”
萧启琛不置可否,转而道:“阿晏,我说过我不懂感情,不知道爱只记得恨,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想要江山——此前你是不是暗自揣测我想做什么?现在告诉了你,咱们还能以前一样吗?”
那句话横在两人中间,既是承诺又是阻碍。苏晏说出来的时候并未意识到有朝一日他们的观念出现分歧自己当如何选择,他重情重诺,萧启琛偏偏重利轻义。
他说过什么来着:“你想要的,只要我给得起,都给你。”
那时他何其想当然,真的遇到了这种事时,他却和萧启琛起了冲突。如果而今还要坚持……苏晏闭了闭眼,没有回答。
萧启琛似是猜到了这样的回应,轻叹一口气道:“算了,大好的日子不说这些,你有好几年没陪我过生辰了,既然谢晖说山上曲水流觞,正好赏花,何不前去转转,放松心情?”
他给了台阶,苏晏自然就坡下驴:“也好。”
复又启程,山花只露出一点含羞带怯的花苞,还没到怒放的时候,胜在此地溪水潺潺,松柏青青,远离了皇城喧嚣,不失为静心养性的好地方。
苏晏和萧启琛往山中走了两步,逆流而上,在人迹渐少之处寻到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