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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友-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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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池边的梧桐落下片枯黄卷曲的叶子,轻轻地坠在水面上,荡起一圈涟漪。
  这叶落之声太过细微,萧启平却压着那涟漪荡开的水声,突然道:“去南苑驻军也好,顺从父皇的意思到禁军也好,怎么看也不是你该做的事。是和大将军吵架了么?”
  苏晏稍加思索,顾左右而言他道:“爹他的想法,和臣的不一样。自从突厥王子入金陵为质,他们的可汗便消停不少。但臣觉得这不是服从天命,反倒如同当年太宗时……养精蓄锐,只待一朝有了机会便奋起反扑。他们是草原的野狼,贪心不足,怎么会安于守在长城以北?可惜台军居功自傲,禁军不成气候,实在令人痛心。”
  萧启平笑道:“既然如此,你更不该与大将军赌气,早些受他教导比自己摸索快得多了——我大梁的将军们,还需被外军认可啊。”
  他说得自然极了,苏晏却沉默好久,萧启琛都忍不住想出去吓他一下时,他才缓慢道:“原本,臣的确是这样想的。臣想请求大将军,给一个练兵的机会,现在的情况事发突然——其实也并非没办法了,只是那天臣见了六殿下,想起许多过去的事来。”
  萧启平兴味盎然道:“哦?启琛怎么了?”
  苏晏道:“臣与家父有约,今年冬训之时去骁骑卫历练一番,看是否够格加入。但六殿下太过单纯,不与人争,臣怕他吃亏。见过一次后,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了,许是私心作祟,想留在殿下身边多些日子。”
  “你啊,”萧启平转过身来,一只手递给苏晏扶着,朝正殿走去,难得开玩笑道,“挂念多年,现下又这般在意他。得亏启琛是皇子,若是个公主,恐怕再过几年你都要上门提亲了。”
  苏晏颔首道:“太子殿下说笑了。”
  萧启平摆摆手,示意他不再多说,兀自道:“有此心是好事,只是你还年轻,若是当真想要成就一番事业,这等私情还需放下。男儿志在四方,囿于小小台城怎能施展手脚?我此生已无大的变数,只希望启琛不要重蹈覆辙,一直这样不争不抢地沉闷下去。”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果真都看穿了吗?
  回廊下偷听的萧启琛皱着眉,指甲卡进掌心,掐得自己生疼。
  萧启平又道:“父皇的意思我都明白,这太子之位是坐不下去了。在这之前,我会想办法帮启琛一把,父皇还是疼他的,定会同意让他回去承岚殿,从此不必看人脸色。你暂且不会出京戍卫边防,启琛就拜托你了。”
  苏晏从他话中听出了隐隐的不祥,却不敢多想,只道:“是。”
  他们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萧启琛方才从回廊下走到院中。他弯腰捡起一颗小石子,端详片刻后随手扔进了池塘中,一尾金鲤鱼受到惊吓,近乎透明的尾鳍在水面上惊鸿一闪,迎着晨光,几乎晃疼了眼。
  通宁二十九年秋,皇帝以“天意作弄,身有残疾,不足以当储君之位”为由废掉了皇太子萧启平。皇帝体恤嫡长子当年受人陷害,免去了废太子的仪式,封为楚王,封地郢州,在金陵城内修起一座晋王府,并赐了皇家园林博望苑以示弥补。
  通宁三十年清明,萧启平行冠礼,而后搬出了台城。随行只有丫鬟两人,住了十年的东宫,除去一套笔墨纸砚,他什么也没带走。
  萧启琛回到了承岚殿,从此跟绿衣两个人,与其他几个小宦官守着巨大冷清的宫殿,好在他获准上朝开始听政,不会整天游手好闲。
  而苏晏,早在年初便因大将军苏致上书,被调入大将军直属的骁骑卫,驻守北徐州。
  徐州自古以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从前太祖皇帝也是经由此地直逼青州与琅琊,一路西进,最终拿下了长安。那时拿下徐州的军队便是骁骑卫,而后由历代大将军直接统辖,被百姓称为大梁的精锐。
  既然名为“骁骑”,平远侯统领的这支部队便是清一色的骑兵,装备精良,训练有素。人数仅有三千,却个个都能以一当十。
  骁骑卫直属平远侯,而平远侯又有特权,在不触及皇权的情况下,随时可以调动骁骑卫巡查四境。近十年来天下太平,于是通常他们轮流驻守在金陵西北南三个方向,必要时进可攻退可守,既可以是出鞘利剑,也能成为保卫国都的最后防线。
  苏晏得以顺利入选,其一由于他亲爹开的后门,其二也是自己争气,在去年冬训中靠着当年冉秋教的近身格斗功夫撂翻了好几个副将,骑射一环取了头名,何况还这样年轻。副将输得心服口服,更是说出了“果真虎父无犬子”的话。
  来到徐州之后,苏晏终日不是跟着练兵,就是在自己帐中如饥似渴地继续研习兵书。军中氛围不同于禁军的散漫,作息规律严谨,闲暇时大家交流拳脚,或是在沙盘上演练行军,苏晏待了数月,明白此间乐趣,越发沉浸其中了。
  徐州城门南北两道,泗水自城中而过。骁骑卫四个副将之一的张理巡查北门,却在那城下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负长弓,佩剑,一身惹眼的红衣银甲,不是苏晏是谁?
  他在城楼上往下朗声道:“小侯爷,今日怎么得空来城门了?”
  听了这话,苏晏四处找了找来源,这才仰头发现张理,笑道:“来转转,顺便替守卫将士换个班,这活我干惯了。”
  张理想起他从前是守过大司马门的,不置可否地笑了一声,道:“可别忘记晚些对练,沈成君那小子还说要给你点颜色看看,小侯爷,别放过他!”
  苏晏颔首,笑眯眯地,算作应了这口头的一纸战书。张理的脑袋从城墙上缩了回去,而苏晏当真就心无旁骛地开始替入城守卫盘查起了每个人的度牒。
  如此过了半天工夫,苏晏退到一旁,倚墙而立。他漫无目的地扫了四周一圈后,眼光落在了远处一队人马的身上。
  那队人风尘仆仆,好似赶了很久的路,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穿着风格与汉人完全不同的服饰。苏晏虽没去过关外,自小被父亲耳濡目染,电光石火地反应过来,当即皱了眉,对旁边的守卫道:“这些人有古怪。”
  说话间,那队人已经到了徐州城门口,苏晏手一抬,两边的守卫跑上前去,将人拦了下来。领头大汉许是没想到能遭受这种待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苏晏上前,端肃道:“姓甚名谁,从哪儿来,过徐州后前往何处,度牒呢?”
  他一通连珠炮似的发问,队伍中有个年纪小些的少女,拽着身侧人的衣角,直接委委屈屈地哭了出来。苏晏一时无言以对,也顾不上她,只望向那大汉。
  这领头人知道自己相貌不像汉人,也不否认,用汉话流利道:“我们一行人是从关外来的,要到金陵、临安去做点生意。我们是胡商,回鹘人,大梁与回鹘世代交好,小将军何必如此呢?”
  苏晏皱眉,心道谁问你们哪国人,嘴上却说:“是么?可从回鹘到此,本该先走玉门关,再走潼关,至江陵顺流而下一日之内就到了金陵,何苦要绕道此处呢?”
  领头人语塞,吞吞吐吐道:“将军,我们是生意人,关外过来,不在意哪边近……”
  他翻来覆去解释之时,苏晏已看完度牒内容,随口“嗯”了两句后将度牒往旁边人手中一放,沉声道:“度牒上并未有玉门关的印章,那我禁不住想问了,你们从关外来,这个关,是‘雁门关’,还是‘云门关’,可否赐教啊?”
  他说完这些,不听那些人再解释,退后对守卫道:“先关起来,待会儿请大将军问话。”
  目睹可疑人员被拿下,一个守卫问苏晏道:“小侯爷,万一抓错了人怎么办?”
  苏晏道:“你看这些人中那个少女衣裳,腰带上纹路竟是黑狼头,这是突厥呼延部的图腾——哦,就是之前被大将军揍得屁滚尿流的那群——回鹘被突厥赶到西域,恨之入骨,怎会将仇家图腾穿戴在身上?这些人定是突厥,既非使者又非皇商,此时入城我怕有诈。”
  言毕,苏晏把放在城门边的箭囊往肩上一扛,牵过旁边的大黑马,翻身而上,口中呼哨声后径直策马离开,留下几个守卫面面相觑。
  苏晏将此事禀报给苏致,对方表示稍后前去审问。汇报完正事,苏晏惦记着沈成君的战书,正要告辞,苏致却突然喊住他:“晏儿,宫里来了信。”
  苏晏满头不明所以的疑问,仍是接过了苏致手头的东西。薄薄的一封信,既是从宫里来的信,能给他写的人,想必只有萧启琛了。
  说来难得,这竟是他离开金陵之后,萧启琛第一次写来的信。
  萧启琛的字临的是前朝名家,只是他阅历不足,写出来框架虽好,始终有些败絮其中的感觉。薄薄的两张信纸上挤满了蝇头小楷,苏晏看得吃力,翻来覆去读好几遍,才捋顺了这人的逻辑。
  萧启平娶亲了,王妃是安国公长女贺氏,门当户对。
  起先贺家小姐知道楚王是盲人,不肯嫁,哭哭啼啼地上了花轿,待到回门之时却是笑靥如花,说殿下是温柔体贴的。成亲三个月后,两夫妇相敬如宾,情投意合,其余人也和睦,王府中透着久违的生机勃勃。
  信中又说,以左相谢轲为首的赵王一党有意无意地提醒萧演再立东宫,太傅曾旭却极力反对过快立储,两人终日在朝堂上吵,直把萧演气得三天没早朝——
  看到这儿,苏晏不由得笑了,喃喃道:“叫你去听政,不学好的尽关心这些鸡毛蒜皮。”
  后头絮絮叨叨,说承岚殿的桃花开了又谢了;说下朝会时遇到太傅,答不出《中庸》里的话,被他一顿好批;说平哥哥脸上时常都有笑了,想必王嫂对他极好;还说……
  “那日偷跑出宫,去栖霞山上和一群文人玩那流觞曲水的游戏,回程时天黑了,路过贵府,立时便有些想你。重画了一幅墨梅,比当年可有进步?”
  苏晏看完最后一句,捏着信封一端倒了倒,果真又从里头掏出一张纸来。
  这梅花比当年的还要敷衍,从写形转为了写意,几个墨点子逍遥地分散开,端的是一个恣意自在。苏晏心念一动,将梅花铺在桌案上,略一思忖,寥寥几笔,在旁边添了两句话。写完后苏晏端详许久,整颗心被不知名的欢喜充盈得发酸。
  而下笔的字与萧启琛的画配在一处,倒真有了几分稚嫩的天长地久。
  “愿岁并谢,与长友兮。”


第10章 帷幕
  当天夜里,平远侯、辅国大将军苏致亲自去了关押那几个突厥人的地方。可能十五年前突厥部族联盟被骁骑卫蹂躏得哭爹喊娘的惨状还历历在目,护卫一报出“这是我们苏大将军”时,领头的突厥人登时脚一软。
  大将军一挥手,让旁边的副将沈成君上。
  此人生得文质彬彬,又总是笑眯眯的,温柔和善样,总适合此类沟通工作。但骁骑卫中人尽皆知,沈成君是个标准的笑面虎,生平最擅长之事,其一是捅软刀子,其二是捅完软刀子恶人先告状。四个副将中数他年轻,也数他最不好敷衍。这些年沈成君在军中名声之恶劣,直追大将军本人。
  沈成君领会了苏致的意思,让他安静地当了一炷香的吉祥物。待到突厥人扑通一声栽倒在地,涕泗横流什么都招了之后,整个关押处一片死寂,仿佛空气都凝固了。
  沈成君颤抖道:“你……你说什么?呼延通死了?”
  曾经纠集了突厥九个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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