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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冤-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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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宗岱的父亲官居总署高位,是通了总长的。
陈宝琴一听这消息,即刻将茶杯放了下:“是什么?”

李宗岱不紧不慢地,叹一口气:“少廷弟弟也不知打的什么主意,居然屯藏了烟土。”
陈宝琴眨了眨眼,松口气似的:“宗岱哥,你说的什么呀!哪家做生意的不有个一些的呢?算什么事情……”
李宗岱端起茶杯,轻轻一吹:“海货走私,”他见陈宝琴变了脸色,才抿了一口:“量大且足。”
陈宝琴顿时失了神采,香蜜粉扑簌簌掉了二斤,慌里慌张地:“宗岱哥,少廷可不会干这样的……”
“他不干,青云路的房子是怎么来的呢?”李宗岱阴阴地:“这事情由我爹讲,是必定要查一查的。”

陈宝琴吓得不敢说话,只觉天旋地转,少廷是她的指望啊!她无心喝茶,磕磕绊绊地:“宗岱哥,令尊、令尊总能看在你的面子——你要我做些什么?但凡我能做的……”
李宗岱望着她,总算一笑:“宝琴,我今日告诉你,你不必慌张。我知道你中意少廷,”他摆一摆手:“到时候杨府必定有求于你父亲,岂不是正中你的下怀?就算败些钱财,也总算得偿心愿了。是不是?”

陈宝琴立时愣怔,眉宇间带些困惑:“宗岱哥,你究竟、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宗岱向后仰了座位,朝着天笑:“我可晓得你现在恨谁,”他转而看向陈宝琴:“可是我要他。到时候杨少廷和你结了伉俪,他自然就是我的了。”

陈宝琴的肩膀一抖,眼睛慢慢地垂了,默然良久,只道:“少廷真不会有事么?”
“只要天知地知,”李宗岱讲话轻轻地:“我是为你出了主意,你不要节外生枝。”他又笑:“否则涂了香粉,却没有人能看了!”
陈宝琴点头,抓紧了她的毛氅边儿。她的头脑是热的,然而寒从脚下,使她打了个冷战,她急急地抓了茶杯,一饮而尽了。
李宗岱见她如此,依旧是笑,于是按了两张钞票,道:“你要想喝,就接着喝罢,我先告辞了。”

李宗岱当然要告辞,因他不多时还约了孟五同去檀堂,要与他把酒言欢,好好谢一谢他去。


二十二、
李宗岱的确没有食言。
风波骤起,时值大年初四,杨府事发。
城中官兵干净利落抄了城南库房,未免事端,竟还拘了杨少廷,说要留他的口供。三祥城各路消息顿起,唯恐避杨府之不及,单单有两个人,却如雪中送炭,绝渡逢舟:一位是陈府的宝琴小姐,一位是严先生。

严在芳在初四时候,连夜里见了杨府的老爷。
他既知事出,倒也不如热锅蚂蚁,只交代一件事情:“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只快将少廷捞出来,”他顿了一句:“他们不过是要钱,我愿意帮你。”
杨老爷经此骤然风波,倒没有一夜白头,杨夫人身子本就不济,这会儿倒下了,老爷两头兼顾,却也消瘦憔悴。他这时候只瞧着窗子,仿佛思虑良久,这才缓声道:“在芳,为当初的事情,你是不是还要报复我?”
严在芳一怔:“你说些什么?少廷都……”
“少廷这次事情,你知道他藏烟土是为了什么?”杨老爷转过身来,眼睛底下发了乌:“是为了青云路的那幢房子,是给莲声的——他为了这个胡莲声。”他垂了眼皮,脚步虚浮,几近摇摇欲坠。
严在芳上前一步,将他轻轻地一揽。杨良辅定睛看着他:“在芳,少廷打小跟着你,是我错了。”
严在芳眼中闪烁,嗓音低沉:“你急疯了。”
杨良辅将他慢慢地推了开:“我得了报应,”他朝严在芳看,面色灰白的:“你的钱,我不要,咱们两清了。还有一件事,”杨良辅的手微微地颤:“你也不要再来了。”


严在芳被他推开,脸上平静,仿佛很习惯被如此对待:“不要说气话。”
“陈宝琴来找过我了。我看她宝琴就很好,有她以后看管着少廷……”
严在芳低下眉目:“从前也是这样,还要让你儿子覆辙重蹈?”
杨良辅靠在桌子上,脸隐了一半儿在灯影里头。他瞥一眼严先生,不说话,一只手软绵绵地垂下来,被严在芳握住了。
“李司长怎么说?”
杨良辅陡然一声冷笑:“李司长!李司长……他不见我,倒好像要公事公办!狗东西,老子给了那么多的好处,他这时候全忘了!”
严在芳晓得这个杨良辅在危急关头是很有不顶用的浪漫情绪的,他顺手抚了一把杨良辅的背,将眼睛盯着楼底下:“莲声哪里去了?”
杨良辅还没有浪漫完毕:“我早该知道胡莲声是祸种!我养虎为患……”


杨少廷不久前被带离的时候,夜色已近昏暗。
其实杨少廷对这些士兵不陌生,小时候陈府日日被警卫队包围守卫,他见得多了,本应该免于慌张的。然而他毕竟是年轻的,做贼心虚,心知自己铤而走险,险便来了。
杨少廷被几个警卫锁着关节,佣人前呼后拥地要与警卫队扭打。他反而不紧不慢,朝身后唤:“莲声!”
莲声由于身强力壮,正被两三个警卫队员压制着,还很有些以一敌二的意思。

杨少廷的力气倒不大,故而扭头对警卫队道:“我有话要和他讲,你带我过去,讲完了,我即刻就走。”
胡莲声被一名警卫队员一拳直中面门,晕头转向地跪坐在地。他被击得满眼发泪,抬头一看,只有杨少廷模糊的黑袄的影。
他恍然间听见杨少廷气急败坏地开始胡乱骂人,末了声音渐渐清晰起来:“莲声,你谁也不要去找,只当与你无关,知道么?!”
胡莲声的手向前一伸,努力地将眼睛睁大了,然而他眼里窝着泪,实在是看不清楚:“少爷,等……”他抓了个空,杨少廷被反剪着手,带走了。
他的黑袄拧成一个古怪的形状,愈来愈小,继而茫茫地隐去了。

李司长不见人,李司长的儿子见人。不光见人,他还见得春光满面,意气风发。他听见底下人来报,说杨少廷被带离的时候,杨府乱作一团。杨少廷还有些理直气壮,只不过他身边有个不听话的,撂倒了两三个警卫,好容易拿枪比着,给了几拳头,才给逼退了。
李宗岱先是点头,而后立刻反应过来:“给了几拳头?”他站起身,火冒三丈地:“我叫你抓杨少廷,你打旁的人做什么?”说罢上蹬一记窝心脚,该名警卫一个趔趄,急忙滚了。
李少爷踹了一脚,还觉对不起胡莲声。他望一眼座钟,见时候尚早,于是平复心绪,慢慢腾腾地找来烟丝,坐在沙发上搓揉起来。他搓揉得极轻慢,柔肠百转地,舍不得将它点了。想今日良辰吉日,自己须得细细品味。他握住烟斗,在桌边儿慢慢地敲,仿佛与时钟的走动吻合了。
他朝后一仰,低低地笑。他在等人,等一位他的佳人。


胡莲声来的时候,夜已深沉。
李宗岱本是心如止水,昏昏欲睡,听闻胡莲声终于来了,立刻心花怒放起来。
胡莲声没有听杨少廷的话,他是偷偷跑来的。
他这时候脸上挂彩,颧骨破了皮,眼眶乌里发红。李宗岱把他接到客厅里,两厢坐下来:“莲声,”他凑过去,捧起莲声的脸,痛心疾首,明知故问:“你这是怎么搞的?”
莲声的脸色苍白,他抬起眼,慢慢地推开李宗岱,继而将自己的脸掩住了:“李少爷,我、我不知要怎么求你……”
李宗岱被他一叫,心里发软:“好莲声,你有什么求我?”
莲声把脸从手心儿抬起来,语无伦次:“李少爷,今天的事情闹得这么的大——我晓得我家少爷和你有过节,可我、我只能……”
“莲声,”李宗岱将他往自己的怀里揽,伸手摸他部分干净的脸颊,摸得心满意足了,才悄声道:“这事情,我不瞒你,是陈宝琴的主张。”

他感到莲声在他怀中一僵,又缓声:“亏得这个傻丫头忙前忙后,好大的阵仗,痴狂了!”
莲声的脖子一梗,他茫然地侧过脸,轻轻地:“是她?”
“你就算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的。我只怕这事情波及无辜,把你给包了囫囵。”李宗岱在他身边耳语:“我最心疼你呀!”
莲声的脖子被他的气息拂得通红,同时对此暧昧氛围一头雾水,悄悄挣扎着要起来;“李少爷,你的好意——”

“你往哪里去?”李宗岱拦着他的腰,不让他起:“你回去羊入虎口,”他低头看着莲声,莲声的灰白长衫上沾了泥,坐在李府绒缎的沙发上头,显得底气不足。“你留在这里,这件事情,我来替你摆平,好不好?”
他捏着胡莲声的手,将后句咽了下去。
莲声没有料到李宗岱竟然主动地要替他解难,一时愣在当场,情真意切起来了:“李少爷,我、我不晓得怎么感激你了,我……”
李宗岱笑,握着胡莲声的腰际,仿佛隔着粗糙的布,他也能感受得到胡莲声蓬勃而紧实的腰腹。
“不要讲感激我,来日方长。”


胡莲声如此莫名其妙地,要在李府安顿下了。
李宗岱招呼来府内的管家,柔声细语地:“他这样看着凄惨,你带他上楼去理一理。”又招手管家附耳,几近唇语:“不要让他跑掉了。”
管家是个伶俐的,他知道这个胡莲声是李少爷梦寐以求的情人,故而小心地打点,直要把莲声当做少奶奶似的,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了,裹了绒里绸面的睡袍,又把伤口仔细地上了药,才算完事。

莲声坐在李府的大床上,手足无措,心中没数,嘴里木讷:“李少爷对我这么好,”他问这个年逾四十的管家:“我得如何报答他呢?”
管家看不懂他是真天真还是假烂漫,只是揶揄地笑:“还能如何报答?”

然而胡莲声的确是个天真烂漫的,他不敢将衣服和得太紧,怕给再弄脏了:“管家爷,您替我再谢过李少爷,我明日就走……”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胡少爷,您要是想报答我们爷,就别走啦。”管家说完了,顺手将门给锁了上。
莲声丝毫不知。他独坐着,将床头的灯一关,便成了一片儿的漆黑,唯余窗户边有些光亮,是晚星。
晚星摇树影,是难眠的。
他打眼往窗外瞧,想着从前似乎也有这样的光景。那时候他还小,日子过得多么的苦!门一响便是少爷,少爷话说得急,仿佛是憋了一夜,见着就要讲。讲完了,又直直地盯着自个儿看,喊他道:莲声,发什么楞?过来……
莲声蜷缩在床头,脸上有些笑,愈是想,愈是笑起来。窗外头响了一声风,是三更天。莲声向外一看,笑也木然了。他悄悄地抱紧了膝盖,将脸埋了下去。

李宗岱不动声色地说去办事,实则出去喝茶遛鸟,遛了一日,就再回来。见了莲声,便以焦头烂额面目示人,将莲声揽在怀里——他是揽惯了的,再婉言道:“莲声,事情难办,你还要再等一等。”
莲声纵是心急如焚,却还要道:“李少爷,有劳你了……”
如此以来,莲声寝食难安,想要回府瞧瞧,却总被李府的人拦下,荷枪实弹地比着他,他便有十二条命,也只能作罢了。


二十二、如夫人
李宗岱的事儿办了四五天,仿佛毫无起色。
是日吃了晚饭,李宗岱瞧见胡莲声连筷子也不动,于是吩咐底下人收拾了东西,又把管家屏退了,将胡莲声拉在怀里,往楼上走——他这几天是彻底地与胡莲声熟络起来:“莲声,”李宗岱的脸上云淡风轻地:“你这样地作践自己,也没有什么用处。”
他开了自己个儿的房门,亮了灯,握着莲声的手,坐在床上。他的床铺的法兰绒底,软而暖和。莲声低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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