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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少棠修眉轻蹙,心念一动,炽烈真气沿着少年手腕输入。而顾雪衣不过颤了一颤,便再没有半点抵触,十分的温和顺从。
真气运转若行云流水,反教他心中触动。
以真气探询他人身体乃是习武者大忌,若接受者稍有反抗便可能两相受伤。傅少棠原没有告诉顾雪衣自己意欲何为,而此刻,少年却毫无保留的接受。
十成十的信任。
却也教他心起怜惜。
指下经脉脆弱如悬丝,经不得浑厚真气,只能分成小股慢慢行走,否则便有寸寸断裂风险。
顾雪衣根骨之差,乃是他平生罕见,若以他自身资质,此生都与高深武学无缘。傅少棠只是粗通医理,然而即便这般,也敢断定,这少年若是继续折腾下去,恐怕想要长寿都难。
“你身体,怎的这般差?”
“少时处境不易。”
沉默良久,顾雪衣方才出声,也不过六字而已。
傅少棠却莫名听出万般艰难。
那些遥远的过往,恐怕于少年,无异于枷锁。
于是再起身时,他执住了少年的手。
“公子?”
微微上扬的尾音,连眼底流转的都是疑惑。
而他没有再解释,只是牵着少年的手,一路前行。
而于顾雪衣,却有汩汩热流,从手腕处涌入,沿着周身脉络行走,似乎将终古不化的寒气都驱散。
指掌相接处,热得快要发烫。
☆、第18章 穿肠药
他想要将自己手抽出来,傅少棠却牢牢握住他。许是几次三番终于惹来对方注意,渊山传人微微侧头。
顾雪衣眼底无声无息询问。
而傅少棠只说“不妨事”。
他一身真气炽烈雄浑,便是这般输给顾雪衣,耗费的也不过是九牛一毛。而这般赶路,比先前时走时停还要快了不少。
日头渐西,所幸终于寻得一处农户,傅少棠愁的是自己身上金银全无,最后倒是顾雪衣取了颗珍珠当作答谢。
那户农家甚为热情,拾掇出来一间屋子给两人歇息。夜里做的全是农家菜,虽然手艺不如顾雪衣,但胜在食材新鲜。傅少棠瞧得半晌,却发现顾雪衣多食那些青菜菌菇一类,至于那熬得奶白的鱼汤,却是碰都不碰的。
傅少棠若有所思:“你不吃鱼么?”
顾雪衣含糊地应了声:“以前被刺划过,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手指虚虚划过:“鱼汤也不喝么?”
农户甚是热情,见得傅少棠说话,当下便给顾雪衣盛了一碗鱼汤。粗瓷碗里盛着的鱼汤色泽奶白,上面飘着入味的菌菇,撒着细细碎碎、青白的葱花,只让人食指大动。
“这鱼汤里放了调料,还有你喜欢的菌菇,不腥的。”傅少棠缓声道。
顾雪衣只是将碗里的饭菜给吃干净,便放下筷子,道:“我吃不下了。”
少年手抖了抖,将那碗汤推给了傅少棠。
傅少棠眉峰一蹙,手腕一动,那碗鱼汤便被劲风激起,端端正正地落在顾雪衣面前,不洒出分毫汤汁。
此时农家已下桌,他并无半分顾忌。
顾雪衣淡色双唇掀了掀,却无半分拒绝言语,他一双手抖着去将粗瓷碗端起来,只见得碗中汤汁不住摇晃,竟然溅到了他手上。
傅少棠眉头微皱,便见顾雪衣忙不迭的将碗放下来,去擦拭自己手上的汤汁,那碗鱼汤静静地搁在桌上,似被遗忘。
“不过一碗鱼汤,便这么艰难么?”
顾雪衣抿唇,为难道:“公子,我真的用不了了。”
他眼里现出几分哀求色彩,轻拧的眉、微抿的唇、颤抖的手无不说着用掉这鱼汤对他有多艰难。
傅少棠原本也并非定要他喝下鱼汤,与少年目光相触,心里登时一软,仿佛自己做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只觉这少年不该受半分逼迫,饶过对方话语就要脱口而出。
偏偏此刻,那农家进来,嗓门甚大:“哎,公子,你们还没吃完么?”
陡然间傅少棠一惊,灵台霍然恢复清明,他定定将目光转向顾雪衣,而少年一张脸白如金纸。
那种似乎被迷惑了的感觉……仿佛自己的本心被遮蔽,因为所见的事物而被牵引,做出某种判断。傅少棠眼神凝了一凝,再看向鱼汤时,唇边挑起几分冷峭:“好意不能心领,你就将这碗鱼汤喝掉罢。”
。
傅少棠身形淹没于夜色中,不言不语,看着远处少年弯下的腰脊。
顾雪衣最终喝掉了那碗鱼汤,尽管神色勉强异常,仿佛于他,那不是美味佳肴,而是穿肠□□。
放下碗后他便告退了一声,跑出去了,步履快得,不似未学武之人。
傅少棠耳力极好,听到了那里清晰的呕吐之声,少年搜肠刮肚,仿佛要将腹中所有东西都吐出来。
他吐得天翻地覆,再抬头时,色若金纸,呼吸微弱,神色惨淡,似乎游魂野鬼。
傅少棠将他看的分明,自此心中拨云见日,唯有最后一点迷雾,还笼罩于心头。
他见顾雪衣去取缸中水漱口,便身形一飘,悄悄隐退,只到了今夜将歇屋外。
顾雪衣将自己打理干净时,便见得傅少棠送别农家主人,只身一人立在屋檐下。夜色中男子白衣恍若透明,被风吹得衣袂翻飞,如霜月华铺上一层冷清色彩,又被身后桔黄暖光照碎。
他立在那里半晌,傅少棠若有所觉,忽的转过头来。
顾雪衣也不知为何,直觉里他就在看他!
他整了整衣衫,慢慢走过去,心中忐忑不安,知晓自己恐怕已经藏不住。千言万语不知如何开口,只想将先前一事搪塞过去,却听到淡淡声音:“回来了?”
“嗯。”
“回来了那就进去吧。”
竟是没有半分追问意思。
但先前迫他喝那鱼汤……分明是已经明白。
唯余一层薄薄窗户未曾捅破,却可让他暂且自欺欺人,也避过这一刻的难堪。顾雪衣捏紧双手,想到先前见傅少棠送别农户主人,若无其事道:“公子在说什么?”
“问他从这里怎么去君山。”
“公子问到了么?”
“走水路却是最快捷的,陆路要多上三五天。”傅少棠心下了然,“你想走水路?”
顾雪衣点头。
傅少棠淡淡指出现实:“我们没有船。”
“可以扎竹筏,这山上有许多竹林。”
傅少棠不过斜睨他一眼:“你扎?”
顾雪衣不说话了。
傅少棠心想以他这个体质,以他这小胳膊腿儿,喝口鱼汤都快要了小命,哪里可能去抬什么竹竿。
传言灵武不能兼修,顾雪衣一直这么病怏怏下去,也不是什么办法。
傅少棠挑起了眉毛:“我教你一篇心法,虽然你的资质练不出来什么,但多少改善体质……”
话音未落,便被直接拒绝:“我的体质不需改善的。”
不过意料之中,尚且拦不到他。
傅少棠不为所动:“便让你一步三喘气,一里三休息,这么慢吞吞地爬么?”
顾雪衣卡住,讷讷不语,只得低头,摇头。
他这个动作做过千万遍,此刻当真是熟稔之至。傅少棠早已打定主意,哪里会管他是什么反应。
思及自己前日握住他手腕时探到的脆弱经脉,渊山传人罕见的耐心:“这是渊山最基础的心法,向来都被用来做体质改善,最温和不过,你若学会,多少温养一下经脉。”
他原本一腔好意,须知渊山心法精妙非常,便是傅少棠此时提到这一篇,也是特意为他选出,对顾雪衣只有益处,没有损害。然而事到此时,顾雪衣反应,唯有摇头。
那少年就在他身前低垂着头颅,掩盖所有神色,唯余漆黑发顶。
他心下微恼,扣着顾雪衣的手腕不自觉就多了几分力道。顾雪衣吃痛,轻嘶一声,却还是不肯抬头。
傅少棠紧紧扣着他,冷冷道:“你到底学,还是不学?”
这是他最后一次问顾雪衣,若是顾雪衣再度拒绝,他也不会再有耐心。
☆、第19章 旧时节
或是他语气太过漠然,顾雪衣猛然抬头,眼里出现一丝惊惶,道:“公子,我愿意学的!”
傅少棠轻轻挑眉,现在,却愿意学了么?
只因为自己冷了语气?
顾雪衣定定看着傅少棠,他少有这般举动,通常都是将自己遮掩到暗处,似乎他与生俱来,便会稀释自己的存在感。
少年的脸上出现了可以称之为无奈,或者是苦涩的神情,又将头低下去了:“我愿意学的,只是……公子你不要嫌我驽钝才好。”
驽钝?
这世上千千万万,有谁敢说自己真正聪慧?不过在某一处有所擅长而已。明月楼上,顾雪衣故作小人姿态,傅少棠却不信,这少年当真如此蠢笨。
然而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
这心法并不难,只是渊山上最普通的一种,常常被拿来,当做入门之选。渊山入门心法繁多,傅少棠却特意挑的最适合调养身体一类,左右不过于体内锻生一枚真气种子,流走周身,将经脉视作枝干叶蔓,用以滋养。常常是以修习者自身凝聚真气锻生一枚种子,他知晓顾雪衣体内无半分真气,是以还自己锻生了一枚,度入他体内,却也无半分变化。
傅少棠不过才说一遍,顾雪衣就将心法完完全全记下来,甚至已可复述,一字不差。他再讲解时,少年分明也是听懂了的。
然而运行真气时,顾雪衣却没有半分起色。度入的真气若石沉大海,沿经脉游走一周,便已消失,连带傅少棠度入他体内的那枚种子,也沉入丹田,没有半分动静。
“没懂么?”
顾雪衣摇摇头,又点头,两般反应截然不同。
傅少棠伸手探着他经脉,又将体内真气凝结了一枚种子,打入了他体内,同时一声清喝:“运气!”
顾雪衣一个激灵,傅少棠打入他体内的那枚种子便开始沿着经脉行走。傅少棠手探着他经脉,因此对于真气运行了如指掌,自己手下这具躯体内,真气运转正是按照心法上记载,没有半分差错。然而行走一个周天之后,再入丹田之时,却诡异消失了。
一切又复归最开初之时。
顾雪衣低着头,不敢看他,傅少棠却想起来一开始时,少年拒绝的那般斩钉截铁——怕是在这之前,他自己就知晓了这结果。
沉默里,顾雪衣似乎有些惊惶,又飞快抬头,小声说:“……公子,对不起,我做不到。”
傅少棠蹙眉。
或许是见得他神色,顾雪衣紧紧捏住了他衣角,指节都变得青白:“公子……是我没用,学不了武,但是我还会做其他的。端茶倒水,洗衣做饭,求公子不要赶我走!”
他眼里三分凄然七分慌张,倒像傅少棠真的会赶他走一般,如同惊弓之鸟,却不知是遭遇什么,方才变成如此模样。
傅少棠看他捏得几近变形的指节,心里一软,叹气道:“嗯。”
这般孱弱而脆弱的身体,终其一生,顾雪衣不可能学半分武学心法。
顾雪衣一声苦笑。
他将那功夫记得清清楚楚,也将傅少棠的讲解记得明明白白,他也非常努力的想要借助傅少棠那一丝种子的力量,在体内修炼出一股真气,哪怕再微弱也好——却始终没有成效。
沧陆上能有多少人,能亲耳听到渊山传人讲解心法?须知渊山一门上上下下也不过两手之数,几可与那碧空涯媲美。
然而他得渊山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