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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柒冷冷一笑,“我家大人正下棋呢,吵了他思路我可不替你们说情。”
那守卫陪笑作揖,并不松口。
阿柒哼了一声,掀开帘子让开身。
里头白衣抿茶的,是张卓然,对面那人撑着下巴,宽袖掩了大半脸面,车内灯光昏暗,瞧那着装身形,倒是颇像叶绍卿的。
那守卫还想把灯往里头送送,“叶绍卿”手中棋子重重磕了棋盘,冷哼一声。
守卫不敢再探,不住赔罪,退下车去。
“学得不错。”阿柒赞赏道。
沈寄望长吁口气,倒在桌上,将那棋子拂了一地,“可骇死我了。”
张卓然面上松懈,将他拉到自己身边。
阿柒想了想,复又探出头去,对着宋景仪道,“宋将军,与我换换吧,将军奔走一夜定是疲了。”
“不必,”宋景仪摇头,“你未必驾得住这两匹。”
他戴着斗笠,阿柒并看不清他表情,听他言语如常,还轻看自己马术,不由心中也有些置气,便应一声退回去了。
宋景仪背脊微曲,停滞片刻靠回车上,不易察觉地轻声吐气。
腹中隐隐作痛,虽不算难熬,但时强时弱,如密针深刺,扰人心神。宋景仪暗疑孩子不好,但铜雀雪雁好容易得了次撒蹄儿的机会,他双手勒缰,腾不出手来安抚腹中胎儿,只好驱马提速,好尽快将张沈二人安然送远。
岔口有第二辆马车静候。
叶绍卿安排的这辆简陋的马车,才是真正将张卓然和沈寄望送去二人所商之处的。车夫是雇的清白村夫,全凭张卓然差遣。
而阿柒和宋景仪还将叶府的马车驾往后湖,掩饰张沈二人真正去向。
四人作别,反向行辕。
灵昌公主仍在深宫搂着嫁衣酣睡,而驸马早已悄然与冷面画师远走高飞。
“宋将军?”阿柒轻拍宋景仪小臂,“将军大病初愈,万万不可勉强,还是进车里吧。”
“想他二人已走得够远,我们可回程了。”阿柒接下宋景仪手里缰绳,“奴婢驾车。”
宋景仪这才发觉他方才痛而疲惫,竟睡了一会。
天边吐白,疏淡金色落在宋景仪脸畔身侧,阿柒才看清他鬓角脖间细密的汗水。他敛目养神的时候,浓密的眼睫也沾染了晨光,矜贵静好,偏又眉头轻蹙,无端惹人爱怜。阿柒见他分明不适,便推醒了他。
宋景仪方一动,便觉腰腹酸沉,仿佛下半身被钉在这车上。他暗道不好,不再强撑,道谢往车中而去。阿柒见他行动不便,便伸手托了他一把,才觉他手心也是凉透。阿柒心中不解,却见帘子已被宋景仪放下,便闭嘴不语。
腹中的疼痛已然剧烈起来,不时翻搅,孩子的动作竟清晰得很。宋景仪撑着车壁,伸手探进衣内去解那腰封,待那桎梏一松,宋景仪闷哼一声,捧住那处微隆。
窒闷虽缓,疼痛却未息。宋景仪轻轻揉腹,那处却随着疼痛作硬起来,每痛一次,那里就冷上一分,仿佛孩子的温度在被吸食出去。
宋景仪冷汗涔涔,马车颠簸,叫腹中越发如刀剑搜刮,“嗯……”宋景仪忍住呻吟,往窗外窥去,暗暗企求那飞掠树影快些变成青砖城墙。
只是这个孩子……千万别是这个孩子……
也离我而去。
阿柒扶宋景仪下车的时候,他分明面色苍白,几乎要晕厥过去的模样,可还稳稳道谢作别,礼数周全。
真是个怪人。
阿柒回府,收拾车中物什,却见其中一团花锦垫上,有几滴暗色晕染。
是血迹。
王居安睡得迷糊,被人叫醒时仍是未出梦境的。
但来人是宋景仪身边的小厮安宁,还一脸六神无主的模样,王居安心里咯噔一下,便清醒了大半。
待见到宋景仪,王居安咋舌,“宋将军,好端端这是怎么了?”
宋景仪已无暇回话,攥着被角,只是循声望来,面色惨白,黑发汗湿。
王居安连忙把安宁推到门外,“别叫人进来!”
这天还是黑沉的,也不会有人这时候来访。
王居安掀开被子,宋景仪身上是黑色劲装,只是腰带已除,露出里面亵衣。
王居安轻轻蹙眉,心中作疑。
“先生……”宋景仪低声唤他,他的手紧绞腹侧衣料,“血……孩子……”
王居安忙去褪他裤子检查,拧着眉道,“景仪,别慌。”
他一边掏出针袋,换了称呼。
宋景仪松开手,闭眼隐忍。
“你用内力了?”半晌,王居安收了针,抹着汗责问道。
宋景仪的身体慢慢松软下去,摁在被褥上的手指轻轻移开,指尖的苍白处渐渐晕上血色。
他衣裳大开,黑发散落在颈间,映得那淡蜜色胸膛越发白皙,他仍闭着眼,羽睫微颤,眉头轻蹙,如素花落了泥地,溅了雨星子,惹人怜爱,却又无端昳丽。
王居安咳嗽一声,帮他把被子盖了回去。
宋景仪伸手拢到腹上,感觉那抹弧度还在,明白当是无事了,才哑声应道,“是。”
“这胎儿虽已坐稳,但你哪能如此胡来?”王居安气道,“真气流走冲撞了稚儿,我若来晚几步……”
“我不知……”宋景仪着实也未曾想只是轻功,也会伤着孩子。不过今晚他不光两次带人飞檐走壁,还驾马疾行了十来里地,确是胡来了。
“你今晚去哪了?”王居安并不放过他,擦着针道。
宋景仪一双眼眸沉稳看来,“望先生见谅,我不能说。”
王居安哼了一声,心中却已猜了八九不离十。
宋景仪爱惜孩子,但最爱惜的,还是那个满身心眼跟莲蓬似的人。
叶绍卿个混小子,又想闹什么幺蛾子?
未来的驸马爷今日犯了懒脾气,婢女叫了三次都不肯醒。
沈寄望稚气未脱,平日里又不摆少爷架子,与丫鬟们倒像是玩伴。她们见昨日沈寄望苦学了一天礼仪,还做功课到夜深才睡,很是心疼,见他卷着被子嘟囔不肯起,便也由着他去了,只是眼见沈尚书就要下朝回府,这才再来催他。
而这一回,却见“小少爷”穿着亵服,大大咧咧坐在桌边喝茶。
婢女手里的盆带着洗脸的巾子哐当落在地上,“叶……叶大人?”
沈家小公子睡了一夜,醒来却成了玉面叶二少。
整个沈府是鸡飞狗跳。
御书房。
一人多高的紫檀嵌玉字九扇围屏前,皇帝端坐圈椅,轻敲扶手,低眼看底下跪着的叶绍卿。
“你如何会在沈府的?”皇帝语气柔和,似乎只是闲话家常。
叶绍卿抬头,“慧三儿将娶公主,心中惶惶,邀臣过夜,说些体己话。”
“你夜宿沈家,何以无人知晓?”
“慧三儿怕羞,偷着的。”
“呵,那你进府拜访,也无人知晓?”
“臣是沈府的熟客,早不要那些规矩的了,定是下人疏忽了。”
叶绍卿问一句,答一句,面上坦荡,嘴角含笑,当真是一派问心无愧的模样。
皇帝安静瞧他,沉默片刻,又道,“那……沈寄望这么个大活人,又如何平白消失了?”
“臣睡得熟,实在不知。”
“你再好生想想。”
“……变成蝴蝶飞走了?”
“叶绍卿!”皇帝终于一拍桌子,那白玉凸雕荷叶笔洗震了一震,里头些许墨水溅了出来。
“皇上息怒。”叶绍卿干巴巴高声说道,伏地行礼。
皇帝高贵温和的面上显出怒容,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走到叶绍卿身边,“你将沈寄望偷送了出去,还这般堂而皇之地取而代之,与朕在这装疯卖傻,是当真以为朕不会降罪与你?”
皇帝停了片刻,喝道,“简直无法无天!”
叶绍卿没动,头贴在地上,恭敬卑微到底的做派,“臣不敢。”
“不敢?天底下哪还有你叶临不敢的事!”皇帝看他还装模作样,怒火更甚,“抬头跟朕说话!”
叶绍卿乖乖抬起头,转头望向皇帝。他唇角轻勾,眼里却不见笑意,“叶临不敢的事,多得很。”
清清淡淡一句话,说者有意,听者有心。
皇帝定在原地,眉头紧锁,但见他这似笑非笑的模样,偏生就有几丝酸涩不忍泛上心头。叶绍卿两片唇闭着,淡色的,柔软的。皇帝闭了闭眼,似是要将那些无稽的回忆都撇去。
“……为何?”皇帝复又开口,声音已是初时平静。
叶绍卿收了笑意,正色道,“不忍,不愿。”
皇帝盯着他,语气透着点凉意,“江山社稷,由不得儿女情长。”
“叶临或许任性妄为,但为臣,绝不胡来。”叶绍卿从容道。
皇帝哼了一声。
叶绍卿将沈寄望偷送出府,是在大婚三日前。灵昌公主未嫁,皇家颜面尚有保存余地。他偷梁换柱,故意让婢女瞧见,但又及时捂了婢女嘴巴,将这惊天秘密圈在了房内,只等沈尚书来,径直同入了这御书房。如此,更是给了这事敷衍说辞的机会。
“陛下,沈寄望逃婚,沈尚书为儿请罪,定是对陛下越发尽心尽忠。”叶绍卿见皇帝不再咄咄逼人,知晓自己这罪已经逃了六成,继续道,“肝脑涂地啊,怕是比一场联姻更加牢靠。”
沈寄望那封信,叶绍卿早已当场交给了沈康衡。沈康衡得知原委,又惊又怒,继而又惧又疚。方才他汗如雨下,才踏进殿里就连连认罪,这会在外头指不定如何焦虑难安呢。
得了便宜还卖乖。
皇帝又哼了一声,挑眉冷道,“即便如此,你还放走了朕一个张赞。”
叶绍卿便笑了,他眼里灼灼傲然风采,朗声道,“翊林阁有我叶临坐首,少他一个张赞又如何?”
皇帝长久地看他,摇头长叹,“让沈尚书进来,你出去,别在朕跟前晃了。”
公主大婚前三日,准驸马忽染急症,卧床不起,不时竟驾鹤西去。
城中人人都喟叹这真是老天无眼,沈三少爷福气太薄,可怜可怜。
皇帝体恤沈尚书丧子之痛,多加慰问,又擢升了沈家另两位少爷,沈尚书感激涕零,大呼明君厚恩。
沈寄望近友们纷纷沉痛不已,叶绍卿和宋景仪竟是都称悲痛过甚,闭门不出,连吊唁都未曾露面。
第十二章 硝烟
“跪下。”叶铭修冷冷一声低喝,负手而立。
叶绍卿不声不响,乖乖跪下。
地上并无软垫,冰凉坚硬的石板泛着光,叶绍卿这一跪分外老实,膝盖磕在那地板上,发出沉闷响声。
“抬头。”叶铭修沉声道。
叶绍卿扬起头来,面前一丈高墙,三丈长台,整齐列着叶家历代先人牌位。
“遍视先祖,你可有愧!”叶铭修高声质问。
叶绍卿背脊挺直,咬牙不语。
“家训第一条,背!”叶铭修继续喝他。
“天下至德,莫乎为忠。一于其身,忠之始也;一于其家,忠之中也;一于其国,忠之终也。身一则百禄至,家一则亲和,国一则万人理……”
叶绍卿平视前方,即刻背诵起来。
“欺君罔上,私毁皇婚,”叶铭修打断他,厉声道,“你忠在何处!”
“叶临知错。”叶绍卿面上肃穆,大声认错。
叶铭修抬手,墙上一小臂粗细的木棍被他取了下来,那棍子已有些年头,光滑发暗,但被精心保存,并无腐化,正是叶家的家法棍。
早年这棍子被叶靖亭握在手里的时候,便意味着第二天叶绍卿定是下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