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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相辞-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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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像这种旮沓小巷,你怕是没走过的吧。”
  “嗯。”
  “当年这里还有三排大缸,我躲我大哥的时候藏进去啊他从来找不见。”
  “嗯。”
  “还有那边角落,原来是鸭油烧饼和梅花糕的摊子,可香。”
  “你把饼藏在袖子里,可香味飘得整个资善堂都是。”
  终于,宋景仪轻声回了一句。
  叶绍卿自顾自叨了几句,见宋景仪忽然接话,心中一喜,笑道,“先生气得要我们一个个脱下外袍检查……”
  “末了你就穿着个内里的小褂,罚站在廊里……”
  “继续吃饼哈哈哈……”叶绍卿补完,自己得意笑起来。
  宋景仪偏头看他一眼,噙着笑叹道,“胡闹。”
  “我便也没想过,有朝一日,还能与资善堂最得先生喜爱的宋小公子一齐胡闹。”叶绍卿抬手想往宋景仪肩上拍拍。
  宋景仪微微移步,却是躲开了。
  黑暗中两人这一迎一避,虽不明显,但彼此心知肚明。
  叶绍卿在袖中握了握拳,压下心头失意。
  宋景仪面色如常,望向前头高墙,“到了。”
  尚书府红绸朱灯,夜深不熄。
  三日后有凤来栖,整个沈府每日都忙着妆点备办,而未来的驸马爷还得被教导皇家礼仪,连院门都跨不出去。
  宋景仪走近,抬手贴到叶绍卿背上,“抓稳。”
  叶绍卿于是也将手按上他后背,想了想,往下滑了滑,落在他腰际。
  宋景仪转头瞟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叶绍卿便张开手,一把揽住,让两人贴紧。
  宋景仪低眸无甚反应,似乎在着意听院内声响,他放在叶绍卿背上的手轻敲示意,然后脚下轻踏,飞身入院。
  那是叶铭修很擅长的身法,叶绍卿上一次喝酒时被宋景仪提过一回,并未注意,此时细细看了,颇觉赞叹。叶铭修曾斥过叶绍卿,轻功起脚那一踏是“地动山摇”的莽撞,叶绍卿并不在意,能飞就行,吹毛求疵作甚。宋景仪习武得如此晚,还能将这些细节之处做得很是漂亮,足见此人下得功夫极深。
  当初对他这满肚酸腐墨水还颇有不屑,此时见宋景仪轻点假山廊栏,行云流水,精准地避过过那一队队巡逻的人手,叶绍卿不得不在心中数次叹服。再转头看宋景仪,他眼里专注,却无过多紧张谨慎,颇有些闲庭信步的从容。
  叶绍卿盯着那排浓密羽睫,忽地心头激荡,竟有些魂不守舍起来。
  宋景仪低头看了一眼叶绍卿还抓在自己腰际的手。
  叶绍卿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落地了,轻咳一声,松开手去推门。
  “你们聊,我看门。”宋景仪并不与他一同往里屋去,关上门,立在一旁。
  “绍卿哥?”
  沈寄望显然是竖起耳朵等了许久,叶绍卿才踏进房门,他就从床上弹了起来。那原本放在枕边的什么器皿被带得滚落下去,沈寄望慌忙俯下身去捞住,抱紧在胸前,惊魂未定地吁了口气。
  叶绍卿走近,才看清方才差点摔出声响的东西,是一只木漆嵌银瓷盏,里头还有零碎几块糕点残骸。
  “你这孩子,上辈子是饿死的不成?”
  “我等得心焦啊,心焦久了就饿啊。”
  沈寄望将吃食小心地放回床上,自己爬下来,在叶绍卿跟前站定。
  他穿的是叶绍卿的衣服。那是叶绍卿寻常的打扮,金冠青袍,玉带携扇。沈寄望眉宇间的娇憨被压下些许,平添三分风流,更彰七分清贵。
  叶绍卿忽有种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感慨。
  “接下来的行程可记住了?”叶绍卿为他正了正冠。
  “张赞上回跟我说清了,待我们出了城门,就往……哎!”
  叶绍卿登时就往他脑后拍了一记,“傻不傻,你俩的行程你俩知道就好,对我也莫讲。”
  沈尚书禁了沈寄望的足,还不许他那些“狐朋狗友”来探望,恐他生了贪玩的心思,好在叶绍卿面子大,便带张卓然进府与沈寄望见了一回面。
  两人窃窃私语时,叶绍卿便觉得这可真是一出实打实《西厢》,自己这“红娘”,引了个真“张生”,只不过这“莺莺”姓沈罢了。
  沈寄望揉揉脑袋,唯唯应了。
  叶绍卿见他这样子,心中暗叹,正色道,“慧三儿,你可想清楚了?这一走,世上再无沈慧,而你,再无兄无父,也无你少卿哥,身边唯张赞一人。”
  沈寄望愣了愣,低头羞涩笑道,“少卿哥,这种事,哪里能想得清楚。”
  “小弟资质愚钝,无经国济世之才;目光短浅,亦无鸿鹄九天之志。所幸生在富贵之家,衣食无忧。若是娶了公主,不过是富上加富,贵上添贵罢了。”
  “我本不是贪心之人,没遇上张赞,怕是就懵懂过了这辈子。只是如今,我只知,我是不甘心的。”
  叶绍卿不禁挑起眉毛,几分意外地看他。
  他们几人中,唯有沈寄望喜欢直呼张赞其名,丝毫不忌讳长幼,现在想来,怕是两人早已早暗生情愫,一个存心偏爱,一个恃宠而骄。
  “张赞这人哪都不好,又冷又凶,我从前老想不通为何我……”沈寄望面上一红,改口道,“若不是皇上赐婚,我怕还开不了窍。”
  叶绍卿噗嗤一笑,正想调侃,却见沈寄望忽然抱手俯身,恭谨行礼。
  “不得乎亲,不可以为人;不顺乎亲,不可以为子。千万经典,孝义为先。慧离家出走,是为不孝;悔婚欺君,是为不义。不孝不义,只能行这一礼,留书一封,盼双亲莫太过伤心,也求绍卿哥能保我沈府平安。”
  叶绍卿没料到沈寄望会有如此一出,呆立原地。
  沈寄望抬头,眼眶通红,泪水涟涟,咬着牙倔强模样。
  叶绍卿鼻头一酸,滋味繁杂。
  他原道自己将沈寄望看得最为透彻,不曾想少年在自己不着眼处悄然成长。沈寄望天真,却不懦弱,甚至有大智大勇。
  世间难极,怕是坦诚。承认自己所欲,所想,所爱,不惜忤逆纲常,便是大智大勇。
  叶绍卿接过书信,拉他起身,“你放心,我替你孝便是了。”
  沈寄望抹抹鼻子,哽咽着点头。
  “时辰差不多了。”两人方动了情,这别便作得过久了,宋景仪顾全大局,走进来提醒。
  见沈寄望泪痕未干,宋景仪故意言他,“这身倒是你穿得还标致些。”
  叶绍卿承着他的话故作气恼道,“你这是睁眼说瞎话。”
  沈寄望捂着鼻子笑,宋景仪将他拉过去,“那便让那第三人瞧瞧我说的对是不对。”
  “……你,”叶绍卿跟上一步,对上宋景仪凉凉静稳的眼神,只好改口,“你们当心些。”
  宋景仪点点头,带着沈寄望出门而去。
  屋内未点灯,人走出几步远,即便隐入一团黑暗之中。
  叶绍卿低头回味沈寄望方才那番话,竟是些许心虚羞愧。
  这二十多年,叶绍卿自诩聪明,自傲坦荡,但回想这数日身边之人,沈寄望,张卓然,甚至玉龄,竟都比自己明白许多。
  那宋景仪……
  我对他究竟作何想?


第十一章 暗渡
  宋景仪带着沈寄望落入叶府院内。
  弗一落地,宋景仪便觉小腹猛地跳痛,不禁掩腹吸气。沈寄望不似叶绍卿习过武,对这飞檐走壁之事惧得很,初时便将宋景仪搂得死紧,宋景仪本就束腹,被他如此一抱,胸腹都不大爽利,后来沈寄望习惯了才稍好些,宋景仪并不觉大碍,此时腹中作痛,宋景仪一时不备,咬牙隐忍。
  “宋将军?”沈寄望还抓着宋景仪的袖子,腿肚子发软,见宋景仪停了脚步,偏头询问。
  宋景仪等那疼痛慢慢消下,方松了口气,“你且把衣裳理了。”
  沈寄望脸上生热,低头抚弄襟口,复又贴按鬓角。
  他弄了片刻,才察觉宋景仪这话外的调笑之意,恍然大悟,停手急道,“宋将军,你何时也爱这唇齿之戏了,可跟绍卿哥学不得!”
  宋景仪笑容淡了淡,并不回话,只先行而去。
  “哎,宋将军!”沈寄望忙又拉住他,却讪讪不语。
  “你拉着我作甚,不想进去?”
  “宋……将军,你与我绍卿哥……你们……”沈寄望吞吞吐吐,最后索性伸出两根食指相对一碰,做了个最俗鄙的手势。
  宋景仪倒被他逗得一乐,继而泛上几分酸楚无奈,他用手指细细摩挲小腹,低低叹道,“他人见一碧千里,本人怨群峰蔽日吧。”
  沈寄望一时没听明白,抬头看他。
  宋景仪一身黑衣,周身冷瑟。
  沈寄望听得宋景仪的语气,分明凉如霜露,不由惶惶,不忍再问。
  一辆双轮马车立在院中,拉车的两匹马高颈铁蹄,正是铜雀雪雁。
  一人立在马边昂首张望,远远见两人踏进门来,平日里清冷肃然的脸上浮起淡淡欣喜;
  一双眼睛登时越发明亮起来。
  “张赞!”沈寄望咧嘴就笑,却见张卓然朝自己跑了过来,全然失了仪态。
  张卓然抓住沈寄望的手,便往自己怀里带,接着想起周围人来,急忙停了力反往外推了推。
  沈寄望原是怯慌着往后退了一步,见张卓然还在拉自己,便索性豁出去往他怀里撞,没料想张卓然半道改了主意。
  于是变成两人拉扯着在原地来回了几步,倒像是推搡置气似的。
  有人低低嗤笑,那少女正从马车里跳下来,捂着嘴巴抖肩,阿柒。
  沈寄望气得嘴一撇,就要挣开,张卓然这才压着他脖子将他往自己怀里一按,半晌不让他动弹。
  张卓然到此无话,沈寄望再度红了眼眶。
  阿柒摇摇头,不笑了,倒是也有些动容,催促道,“二位,快去车里再好生叙别情吧。
  她走到宋景仪身边,递出斗笠与粗布斗篷。
  宋景仪推开她要来服侍的手,淡淡道,“我自己来吧。”
  夜色仍浓稠如墨。
  守城门的士兵不曾料到,这种时刻还会有人想要出城。
  只见那拉车的两匹马毛皮油亮,高壮威武,一眼便知不是俗物。车夫头戴斗笠,身披灰袍,倒是无甚特别。
  “车上何人?可知城门已闭,禁止出入?”
  “哎哟好哥哥,”只见一只纤细手掌拉开车帘,探出一张娇俏面孔,单边挽髻,略施粉黛,笑得讨喜,“你说这大半夜不让人安生的,还有哪位爷?”
  “柒姑娘。”守卫点头致意。
  叶绍卿在京中是如何的名声赫赫,他到何处风流戏耍,贴身的婢女阿柒总是伴在身侧的,是以多数人都识得这个俏丽伶俐的姑娘,不敢轻易得罪的。
  “敢问叶大人出城是为何事啊?”守卫好声好气地问道。
  阿柒叹了口气,故作无奈道,“我们家大人兴致上来了,要去后湖看日出,在揽胜楼上啊,和张画师作一幅红日映水图!”
  说罢,她从怀里掏出叶府的令牌,铜身鎏金,一面錾刻双龙腾云,另一面上的金字,可是皇帝亲笔落款。凭这枚令牌,叶绍卿连宫门都是随意进出的。
  “我知晓官爷们难做,便将这牌亮一亮,你们也好交差。”
  守卫本就不敢拦,见阿柒示了御赐的令牌,连连称是,“不日灵昌公主出嫁,这进出就难免查得严了些,小的知叶大人体恤我们,斗胆让小的向叶大人请个安可好?”
  阿柒冷冷一笑,“我家大人正下棋呢,吵了他思路我可不替你们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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