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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所归1-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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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席上,敞开衣襟,露出被搓洗得泛红的脖颈,剃干净了胡须,一张清俊雅致的书生面孔上,露出似笑非笑的微妙表情,眼角微微翘起,像只狐狸,又像打呼的家猫。
    周显将其中一个茶碗放在对方面前:“许久未见,嘉仪还是这般风姿卓越。”
    将自己刷洗干净的瘸子端起药师递来的茶碗一口饮了下去,擦去嘴角的茶汁,道:“客气,周郎仪态更甚从前。话说魏公何时送我往菜市口行刑?”
    传闻中那个衬托出魏公章长胥骄奢淫逸、阴郁深沉的胆大妄为、偷盗禁宫财物之人,便是眼前这瘸子,早早被判了刑,却至今没有被拖去菜市口。
    周显看着他有恃无恐的样子笑了,视线落在他那双苍白羸弱的腿脚上,出口问道:“嘉仪的腿伤如何了?”
    陆礼,字嘉仪,东南三大姓陆氏之子孙,“钟昭之乱”前,可谓权臣罗重最得力的幕僚之一,少年便得神童之称,才学风流,诗书礼乐射莫不敢说不精,唯独少年时一双腿疾,毁了他纵马江湖的梦想。
    他是除了周显外,唯一被留下的钟昭旧部,只是活着的原因却截然不同。
    陆礼靠在素色的锦缎软枕上,头发上的水渍污了好一片价值不菲的暗纹绣面:“不如何,老样子。”
    周显见状也无愠色。
    当初陆礼在罗重身边的时候很受重用,钟昭公罗重为了医治他的腿了不少精力,那大概是陆嘉仪最为得意的时候,一双腿,只要不是高难度的骑射奔跑,几乎和常人没什么区别。
    “这正是当初罗重为你医治腿伤的药。”周显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放在陆嘉仪面前的案桌上。
    陆嘉仪漫不经心的神色淡了下去,视线转了过来。
    玛瑙青玉瓷,大肚细颈的瓶身,不过两指大小,安静地立在桌面上。
    他伸手抖落袖子,拔了瓶塞放在鼻子下一闻,顿时皱起了眉头——
    果真是那熟悉的呛鼻香味,辛辣中带着股甘凉,像是猛地从鼻腔冲到天灵,能把人整个贯通开来。
    陆嘉仪塞好瓶塞:
    “……这药你是怎么弄到的?”
    陆嘉仪的的腿伤在东南湿热的雨季捂了数天,伤口腐烂,连命都差点要不回来,那双腿,在整个东南,乃至王都大与的药师医师治疗之后都没有恢复的希望,却是罗重最后找到这种名为“妖骨香”的丸剂,才令他重新站了起来。
    然而这药丸珍稀,方子密不外泄,只知道其中需要添加一种绿玉研成粉末,而这种绿玉产自南州府越地深山,只有用产自西野的黑金石才能研磨成药末。黑金石产量极少,通往北夷的咽喉要道山谷关丢失之后,内乱迭起,商贾难以通行,这种黑金石也就成了千金难买的稀罕物。
    周显慢慢地转着手里的茶碗:“这药不是我弄来的,是魏公。”
    陆嘉仪掂了掂手中的药瓶:“那么山谷关……”
    “山谷关已被袁世冲收入囊中。”周显放下茶碗,将双手拢在袖子里,闭上双眼,“北夷……当年钟昭公梦中都要征服之地……”
    陆嘉仪攥着手里的药瓶回头玩味一笑:“时至今日,周郎竟然还有脸念起钟昭公么?”
    周显愣了愣,然后抿嘴笑道:“我愧对钟昭公,可无愧于自己,我的主上从来就是魏公而非他罗重,况且君子立世,一身学识为的是家国天下,又岂是一人一君?”
    “好个家国天下。”陆嘉仪笑道,“难道周郎今日不是来替魏公做说客的?”
    周显挥了挥手:“钟昭公罗重,家世雄厚,有谋略有胆识,更难得的是有情有义,出仕之人莫不求这样一个明主,然而……”
    陆嘉仪双手放在身前,垂目看着膝盖前那一小方草席,仿佛仔细研究着那些纹路,对药师的话语全无兴致。
    可是,那些字句,偏偏像细密的针,一根根扎进他耳朵里:“罗重何曾真正把你当过心腹,军政大事他问你试你,却从不让你沾权,大军出征,却从不带你在身边,京城宿卫军宁可交给我也不信你,为了一个……”
    “哗啦”一声。
    茶碗翻到在案桌上,琥珀色的液体流淌开,顺着案桌的边缘滴落于草席上。
    周显看着陆嘉仪。
    “呵呵。”陆嘉仪忽然笑出声,挑眉反看了周显一眼,“周郎难道是在遗憾,当初没有选择钟昭公而是章氏?”
    一声轻响。
    周显将手里的茶碗放下:“我只是不明白,你几次冲撞魏公,魏公都能容你,还要用你,为什么你就能一根筋为了罗重死硬到底?”
    陆嘉仪将手里的药瓶放在案桌上,歪头一笑:
    “或许魏公就是喜欢这样的,周郎下次不妨试试,可我……手里并没有你们想要的东西,而陆嘉仪,如你所见,也不过是个依赖药物的废人罢了。”
    周显看着陆嘉仪,对方却只给了他一个毫无破绽的笑容。
    “也罢……”周显双手撑住膝盖站起来,“也是可惜了嘉仪……”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嘉仪忽然“哇”地突出一口热血,喷溅的血水尽数洒落在白色的长袍上,如浆果破开红痕淋漓。
    “你……”陆嘉仪伏在坐席上,吃惊地看向周显,“……你要杀我?”
    “自然,我原本就希望嘉仪能拒绝魏公的好意,毕竟……”周显笑得如沐春风,眼角微微眯起,“魏公身边只需要有一个出主意的人就够了——”
    
    第15章 郊祭
    
    “公子,你说大公子这两日便能与我们回西野?”
    “没错。”袁真往堂椅上一坐,习惯性地盘起双腿,却被扶手卡住了,不得不放下。
    “太好了!”
    “我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口舌,没想到兄长也早起了这个心思。”袁真摸摸下巴,“就说这大与城不是什么好地方,又闷又挤,还舍不得吃肉……”
    袁真说的,是当下被当做头等美味的脍肉,薄如透明的肉片,一层层铺平,也没有一个巴掌的肉量。
    “既然如此。”阿义说道,“我们也早作准备。”
    “急什么。”袁真一脸嫌弃,“都说有两日了……再说都到国都大与了,连天子都没见过,不太亏了么?”
    “公子!”阿义瞪大眼睛,“办正事要紧!”
    “我有分寸……”袁真不高兴地垂下腿。
    远在西野的袁真自然不可能莫名其妙想起来要到京畿探望兄长,究其原因还是局势变化即将威胁到袁琛使他不得不冒险入京。
    在袁氏治理下雄踞一方的西野一直与京畿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只是这种平衡却是脆弱的,建立在章长胥步步紧逼,袁世冲不断退让之下的脆弱平衡。
    西野与北夷都是贫瘠荒蛮之地,两者之间征战不休不仅仅是因为家国忠义,还是为了生存,一块土地只能产出那么多粮食,北夷多活一人,就注定西野要饿死一人。西野得了沃野百里的山谷关要冲,这种相互逼杀的矛盾就会缓和很多。
    而致力于让北夷与西野相互损耗的章长胥绝不会容许西野喘一口气。
    对于章长胥的摧压,从前西野大将军袁世冲或许不敢有什么别的心思,可如今章芝亦身死,南平军群龙无首,南州府百越之地再次动乱,而此时的章长胥无暇北顾,又有山谷关沃地,袁世冲有了底气,腰杆直了,枪杆子硬了,自然要抵抗一二。
    作为京中质子的袁琛必然首当其冲,只是不论生出什么变故,从大与到西野千里之遥,仅凭他们这几个人,要做什么都来不及,只有尽早离开。
    “老头儿一声不吭把大哥送到大与、大哥办事瞒着我不让我帮忙……”袁真耷拉着肩,把盘不起来的腿搭在扶手上, “他们都把我当长不大的孩子。”
    “公子你打算怎么做,我阿日听你一句话!”阿日猛的一锤胸口,“砰砰砰”,听得袁真阿义两人肋骨生疼。
    “你们还记不记得我在老头儿帐里找到的那张纸片儿?” 袁真从怀里小心地掏出一片被火烧过的纸屑,那上面还剩下一个角可以依稀辨认出几个字。
    阿义点点头,那上面的字符他们早已默刻在心底。
    “就是那个鹿于帐之野?”阿日摸摸脑袋,想要坐下,不想那凳子在他屁股底下“哗啦”一声碎了,大块头也懒得起来,直接坐在了仅剩的木片儿上。
    “我昨天不小心听到兄长说话……”袁真一脸神秘地收起纸片,“兄长似乎在找一个人,最近才找着,而那个人人的名字我听他说,是叫陆嘉仪——”
    “陆嘉仪?”
    “阿义你知道他?”袁真一脸兴奋地回过头来。
    “竟然是他?”阿义皱起眉头,“陆礼,陆嘉仪……如果这纸条上的‘鹿’指陆礼的‘陆’,那么‘帐’莫非是章长胥的‘章’?”
    “那就是我们去找章长胥老贼家里找人?”阿日眉头一竖,大有说完就照办的样子“这……我现下也就是胡乱那么一猜而已……”
    “诶,阿义。”袁真搭在阿义肩膀上,“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
    “公子……”
    袁真点点头,道:“你说这世上最坏的人是谁,章长胥老贼,老头儿和兄长要找的人除了他还会有谁把他藏起来?”
    这样看似乎不无道理。
    “还有,”袁真有看向阿日寻找支持,“天下哪里藏得最严密,无非就是天子的雍宫啊,连怕死的章老贼都躲在那里面,还有比那儿更好的藏人地方吗?”
    所以,其实是想去雍宫么……
    阿义看着袁真:“公子……雍宫不是大将军的营帐轻易能进的……就是那天牢,我们也是守了三日,才等到矿上找机会出手的……”
    “我早算好了!”袁真得意地笑道,“明日立夏火神祭,宫中的守卫调度就是我们的机会。”
    屋内一阵静默。
    “突突”
    忽然一阵响声,惊了三人。
    “阿真。”
    袁真连忙开了门,咧嘴朝袁琛笑道:“大哥!”
    袁琛朝他屋里瞥了眼,阿日、阿义先后恭恭敬敬朝他行了一礼,脸上却有些古怪。
    袁琛向来了解弟弟那些不靠谱的心思,沉着脸道:“这里不比西野,安安分分呆在府里莫要胡闹,待我明日入宫后回来再想办法送你回西野。”
    袁真愣了愣,闷闷不乐道:“我知道好歹,别总把我当个孩子。”
    袁琛拍拍他脑门,没说话。
    立夏大与南皇郊
    袁琛穿着赤服,慢慢走在灼烈的骄阳下,浆洗过的领口又硬又紧,隐忍的脸上却是一片苍白,原本就高大的身形在俯身叩拜的众人里更加显眼。
    立夏郊祭拜赤帝祝融,天子坐在最高位上,旁边是太师章长胥的仪仗,在一片火红中,唯独太师的仪仗是黑色的。
    天子的座位被红色的帘帐挡着,只能看到太师独坐于高台上的样子。
    祭台上的童男子童女子作着《朱明》、《云翘》的歌舞,红色的衣衫、旗帜在烈日下仿佛一片火海,而太师黑色的仪仗,则是火焰中心的黑色眼眸。
    忽然,袁琛身形晃了一下,仿佛要摔倒,身旁的随侍及时的扶住了他。
    袁琛低下头,甩开那随侍的手继续往殿内走去。
    站在御道下的博忠皱眉道:“魏公真要容那袁世冲在西野站稳脚跟?”
    南州府不稳,章长胥不可能兼顾两头,容忍西野安定后方,在多数人看来是目前最有可能的。
    这样,袁氏长子袁琛这一枚棋子就变得重要起来了。
    站在一旁的周显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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